桂花蒸香

八月末的傍晚，祁聞夏聞到桂花香。

不是那種濃烈的、撲面而來的香，是很淡的、若有若無的香。她站在陽臺上收衣服，風從南邊吹過來，夾著一絲甜味。她楞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氣，不是錯覺。桂花開了，才八月末，離中秋還有大半個月，桂花卻已經開了。

“媽，桂花開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這麽早？”

“嗯。聞到了。”

母親也走到陽臺上聞了聞。“是開了。今年熱得早，開得也早。”

祁聞夏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桂花蒸，天氣悶，桂花就開了。那時候不懂什麽叫桂花蒸，外婆說是夏天最後一陣熱，熱過這一陣，秋天就真的來了。

第二天，徐繹約她出門。兩個人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就在街上隨便走走。路過一條小弄堂的時候，桂花香更濃了，從墻頭飄出來，整條巷子都是甜的。

“這裏種了一排桂花樹。”徐繹往裏看了一眼。

“你怎麽知道？”

“以前路過聞到過。”他頓了頓，“去年也是這個時候。”

去年這個時候他們在幹嘛？祁聞夏想了想，去年這個時候她在家準備開學，徐繹已經從上海回來找她了。他們也是像這樣在街上隨便走走，走到這條弄堂口，聞到桂花香，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今年又站在這裏了。還是這條弄堂，還是這個季節，還是桂花香。身邊的人也是同一個。

“進去看看？”徐繹問。

“好。”

弄堂不深，走幾步就到頭了。墻根種著一排桂花樹，不大，但花開得很密，金黃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還看不見。香味卻藏不住，從葉子的縫隙裏鉆出來，飄得到處都是。

“你知道桂花分幾種嗎？”徐繹問。

“金桂、銀桂、丹桂、四季桂。”

“你居然知道。”

“我媽說的。”祁聞夏湊近聞了聞，“這是金桂，顏色深，味道濃。”

兩個人站在桂花樹下。弄堂裏很安靜，只有偶爾路過的自行車鈴聲。陽光從頭頂灑下來，透過桂花樹的葉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祁聞夏伸手摘了一小串桂花，放在手心裏，小小的，黃黃的，像一粒一粒的金子。

“你摘它幹嘛？”

“想做書簽。”她把手心裏的桂花給徐繹看，“壓幹了夾在書裏，翻開的時候就有香味。”

“你以前做過？”

“高中做過。放在物理書裏，後來忘了，再翻開的時候已經變成褐色的了，但香味還在。”她把桂花小心地放進外套口袋。

兩個人沿著弄堂慢慢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時候，徐繹忽然停下來。

“祁聞夏。”

“嗯？”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會在哪？”

“還在上海吧。”她說，“讀書。”

“後年呢？”

“也在上海。還沒畢業。”

“大後年呢？”

祁聞夏看著他。他站在夕陽裏，眼睛很亮，表情很認真。她想了想。

“也在上海。”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也在。”

桂花香從弄堂裏飄出來，甜絲絲的，黏在衣服上，頭發上，連呼吸都是甜的。他們走出弄堂，沿著街道往南走。太陽快要落山了，天空被染成橘紅色，一排排的路燈正接二連三地亮起來，把回家的路照得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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