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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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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啟程

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天空下起了太陽雨。

陽光依然燦爛,雨絲卻細密地斜織著,落在梧桐樹葉上,落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落在湧出考場的學生們的肩頭。祁聞夏站在走廊裏,伸出手接住幾滴雨水,看著它們在掌心匯成小小的水珠。

“考完了!”白躍笙從身後抱住她,“終於考完了!”

是的,考完了。兩天,四場考試,高二下學期的最後一場戰役。無論結果如何,此刻只有釋然。

“暑假有什麽計劃?”白躍笙問。

“先休息幾天,然後補課。”祁聞夏說,“你呢?”

“我媽說要帶我去雲南旅游。七天!”白躍笙眼睛亮晶晶的,“我第一次坐飛機!”

“那很好啊。”

“你呢?不出去玩嗎?”

祁聞夏想了想:“可能……會去北京。”

“北京?”白躍笙楞了一下,“去看徐繹?”

“……嗯。”

太陽雨很快就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傾瀉而下,把濕漉漉的校園照得閃閃發亮。空氣中彌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夏蟬開始了第一聲鳴叫。

祁聞夏背著書包走向校門口。路上遇見了俞羽含和付昀——他們並肩走著,付昀手裏拿著俞羽含的書包。

“考得怎麽樣?”俞羽含問。

“還行。”祁聞夏說,“你呢?”

“理綜最後一道題不確定。”俞羽含推了推眼鏡,“但應該不會扣太多分。”

“你已經夠強了。”付昀在旁邊說,“不像我,考完就忘。”

“你那是心態好。”俞羽含認真地說,“考試心態比知識儲備還重要。”

他們在校門口分開。祁聞夏繼續往前走,在梧桐樹下看見了徐繹。

他站在斑駁的樹影裏,手裏拿著兩瓶水。看見她,他走過來,遞給她一瓶。

“考完了。”他說。

“嗯。”祁聞夏擰開瓶蓋,“考完了。”

他們並肩走向公交車站。夏日的午後很安靜,街道上行人稀少。蟬鳴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夏天的背景音。

“7月4號……”徐繹開口。

“嗯。”

“只剩一周了。”

祁聞夏算了算時間——6月28號考試結束,7月4號見面,7月5號他去北京。確實只剩一周了。

“這周有什麽計劃?”她問。

“收拾行李,準備夏令營的材料。”徐繹說,“你呢?”

“休息,然後開始補課。”

“那我們……還能見面嗎?”

“當然能。”祁聞夏說,“7月4號不是約好了嗎?”

“我是說……這周中間。”

祁聞夏想了想:“可以約一天去圖書館?我也要借幾本書。”

“好。”

簡單的約定,但讓即將到來的離別顯得不那麽遙遠。

周四,他們如約在市圖書館見面。這是暑假的第一個工作日,圖書館裏人很多,大多是學生。他們還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攤開的卻不是教科書,而是各自借的課外書。

祁聞夏在看一本散文集,徐繹在看一本科幻小說。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偶爾有風吹過,翻動書頁,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這本書寫得很好。”徐繹忽然說,“講的是未來人類探索外太空的故事。”

“結局呢?”

“主角最後沒能回來,但他的飛船繼續向宇宙深處航行。”徐繹頓了頓,“雖然是悲劇,但我覺得……很美。”

祁聞夏想起物理課上學的——宇宙在膨脹,星系在遠離。也許每一個探索者都像那只飛船,註定要獨自駛向未知。

“但現實中的探索不是孤獨的。”她說,“有地面指揮中心,有無數同事支持,有前人的經驗和後人的繼承。”

“對。”徐繹看著她,“就像我們,即使不在同一個地方,也不是孤獨的。”

下午,他們離開圖書館,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六月的陽光很熱烈,行道樹的陰影是最好的庇護。街邊的冷飲店排著長隊,空氣中飄著西瓜和冰淇淋的甜香。

“明天就是7月4號了。”徐繹說。

“嗯。”祁聞夏點頭,“你計劃好了?”

“計劃好了。”徐繹從書包裏拿出一張疊得很整齊的紙,“這是路線。”

祁聞夏展開——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時間、地點、活動。上午九點在校門口見面,先去公園劃船,然後去那家他們常去的面館吃午飯,下午去書店,傍晚去江邊看夕陽。

“會不會太覆雜?”徐繹有些緊張,“我第一次策劃這種……”

“不會。”祁聞夏認真地說,“很完美。”

徐繹松了口氣:“那就好。”

他們在公交車站分開。祁聞夏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徐繹還站在那裏,手裏拿著那張寫滿計劃的紙,正低頭確認著什麽。

他真的很認真。她想。認真地準備這場約會,認真地對待他們的關系,認真地規劃他們的未來。

這種認真,讓她感到安心。

7月4日早晨,天空是那種盛夏特有的、澄澈的藍。

祁聞夏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斑,聽著窗外漸起的蟬鳴,心裏有一種奇特的平靜。

她選了件淺黃色的連衣裙——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平時舍不得穿。對著鏡子照了照,頭發紮成低馬尾,別了個簡單的發卡。

九點,校門口。徐繹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衫,深色長褲,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一些。看見她,他眼睛亮了一下。

“早。”他說。

“早。”祁聞夏有些緊張,“我……會不會穿得太正式了?”

“不會。”徐繹很認真,“很好看。”

公園的湖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他們租了一艘小船,徐繹劃槳,祁聞夏坐在對面。湖水很清,能看見水草在船底搖曳。偶爾有野鴨游過,激起一圈圈漣漪。

“我不會劃船。”徐繹坦白,“可能方向會歪。”

“沒關系。”祁聞夏說,“歪了也是一種風景。”

他們果然歪了。小船在湖心打著轉,怎麽都不肯往前。徐繹有些窘迫,祁聞夏卻笑了——她很少這樣笑,眼睛彎成月牙,肩膀輕輕顫抖。

“你笑什麽?”徐繹也笑了。

“笑你認真又笨拙的樣子。”祁聞夏接過一支槳,“我來幫你。”

兩人合力,小船終於聽話地向前劃去。湖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岸邊的柳枝垂到水面,像綠色的簾幕。

“這個畫面,”徐繹說,“我以後會一直記得。”

“什麽畫面?”

“你坐在船頭,陽光照在你臉上,你在笑。”他看著她的眼睛,“很美。”

面館的老板看見他們,熱情地打招呼:“考完試了吧?”

“考完了。”徐繹說。

“暑假好好放松!”老板端上面,“今天加個荷包蛋,免費。”

“謝謝老板。”

面還是熟悉的味道。他們安靜地吃著,偶爾聊幾句。窗外的陽光很烈,但店裏很涼爽,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帶來微弱的風。

“下午去書店?”徐繹問。

“嗯。”

書店裏人不多。他們在書架間慢慢走著,指尖劃過書脊,偶爾抽出一本翻看。祁聞夏在詩集區停下來,徐繹在她旁邊。

“還記得那本聶魯達嗎?”他問。

“記得。《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

“你當時說,你能記住那些詩句。”

祁聞夏點點頭。她確實記得,那些詩行像刻在腦海裏: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

但此刻她不想念這些。她想起另一首,沒有念出聲,只是在心裏默誦: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傍晚,他們去了江邊。夕陽正在西沈,把江面染成金紅色。江風很大,吹亂了祁聞夏的頭發,她伸手去攏,卻總是被風吹散。

徐繹看著她徒勞的動作,忽然伸出手,替她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指尖觸碰到耳廓的瞬間,兩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然後徐繹收回手,輕聲說:“抱歉,我……”

“沒關系。”祁聞夏打斷他。她感到臉頰在發燙,但聲音很穩。

夕陽繼續下沈,江水的顏色從金紅漸變為深紫。他們在長椅上坐著,肩膀隔著幾厘米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但沈默並不尷尬。

“明天……”徐繹開口。

“嗯。”

“我要走了。”

“我知道。”

“一個月後見。”

“好。”

“我會每天給你發消息。”

“我也會。”

“祁聞夏。”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夕陽在他眼裏燃燒,橘紅色的光。

“我喜歡你。”他說,“從那個下午,你的籃球砸到我的頭開始。”

祁聞夏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初秋到盛夏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看著這個會在下雨時把傘傾向她的人,看著這個會用物理公式描述心動的人。

“我也是。”她說,“從那個下午,你追到醫務室開始。”

沒有親吻,沒有擁抱,甚至沒有牽手。

只是在江邊的暮色中,在夏蟬開始鳴叫的時刻,兩個人第一次完整地說出了藏在心裏很久的話。

夕陽完全沈入江面時,天空是深紫色的。江邊的路燈漸次亮起,在暮色中連成溫暖的光帶。

“該回去了。”祁聞夏說。

“嗯。”

他們起身,慢慢走向公交車站。夏夜的風很溫柔,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

“明天不用來送我。”徐繹說,“火車是早上六點。”

“好。”

“那……一個月後見。”

“一個月後見。”

公交車來了。祁聞夏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徐繹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在他周身形成溫暖的光暈。

他朝她揮了揮手。

祁聞夏也揮了揮手,然後上車。

車上,她收到了徐繹的消息。

一張照片——是今天下午在書店,她站在詩集區前的背影。陽光從書架間隙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了層金邊。

徐繹:「今天的你。」

“會想念一個月。”

“然後見面的那天,會把所有的想念都說給你聽。”

祁聞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覆:

“我等你。”

“一個月後見。”

發送。

她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她眼前緩緩後退,燈火璀璨。

盛夏開始了。

離別也開始了。

但她不害怕。

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會因為距離而改變。

有些約定,會一直有效。

有些心動,即使隔著山海,也不會冷卻。

一個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個小時。

然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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