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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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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心事

月考結束後的第一個周一,校園裏彌漫著一種奇特的松弛感。

像是繃緊的弦突然松開,每個人都懶洋洋的。課間操時隊伍不齊了,上課時打哈欠的人多了,連老師的講課語速都慢了下來。

只有年級辦公室例外——那裏燈火通明,老師們在加班批改試卷。

“聽說周三出成績。”白躍笙趴在課桌上,聲音悶悶的,“我好害怕。”

祁聞夏正在整理錯題本,筆尖頓了頓:“怕什麽?”

“怕考砸了。”白躍笙擡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媽昨晚打電話了,問我考得怎麽樣。我說還行,但我知道……其實不怎麽樣。”

祁聞夏放下筆:“等成績出來再說。”

“可是……”

“沒有可是。”祁聞夏的語氣很平靜,“現在擔心也沒用。”

白躍笙看著她冷靜的側臉,忽然問:“夏夏,你就從來不會緊張嗎?”

祁聞夏沈默了幾秒。

會。她在心裏回答。

只是習慣了不表現出來。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因為月考剛結束,體育老師破例沒有安排訓練,讓大家自由活動。

祁聞夏照例坐在看臺上看書。秋日的陽光很溫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翻開英語單詞本,但視線卻飄向了籃球場。

徐繹在打球。

月考結束,他似乎卸下了什麽包袱,動作輕盈了許多。三分球一個接一個地進,引來場邊陣陣喝彩。

祁聞夏看了幾分鐘,重新低下頭。但書頁上的單詞好像都變成了模糊的黑點,一個也記不住。

“祁聞夏?”

她擡起頭,看見徐繹站在看臺下面,仰頭看著她。他穿著短袖球衣,手臂上有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有事?”她問。

徐繹爬上看臺,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問你道題。”

他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草稿紙——是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過程。

“考試時我沒做完,但考完我想出來了。”徐繹把紙攤開,“你看看對不對。”

祁聞夏接過草稿紙。他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步驟清晰。她一行行看下去,偶爾點頭。

“這裏。”她指著某一步,“可以用洛必達,更簡單。”

“洛必達?”徐繹湊過來看,“對哦,我怎麽沒想到。”

兩人的頭挨得很近。祁聞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著陽光和青草的氣息。不討厭,甚至有點……好聞。

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怎麽想到的?”徐繹問。

“多做題。”祁聞夏說,“見的題型多了,自然就能想到。”

“你做了多少題?”

“不知道。”祁聞夏想了想,“每天一套卷子,從初三開始。”

徐繹睜大眼睛:“每天?周末也是?”

“嗯。”

“怪不得你成績這麽好。”徐繹感嘆,“我最多一周三套。”

“夠了。”祁聞夏把草稿紙還給他,“你的方法也對,只是覆雜了點。”

徐繹接過紙,目光卻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幹凈,指尖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你……”他開口,又停住。

“什麽?”

“你周末有空嗎?”徐繹問得很直接,“想請你吃飯,謝謝你借我資料。”

祁聞夏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想起了考完試那天的邀請。她當時說“看情況”,現在情況就在眼前。

“周六下午。”她說。

“真的?”徐繹眼睛一亮,“幾點?去哪?”

“三點,學校門口的咖啡店。”祁聞夏說,“我請你,慶祝你比賽打得不錯。”

“應該我請你……”

“我請。”祁聞夏的語氣不容置疑,“或者不去。”

徐繹笑了:“好,你請。那就……周六下午三點?”

“嗯。”

上課鈴響了。徐繹站起來:“那我先去集合了。”

“嗯。”

他跑下看臺,深藍色的球衣在陽光下飛揚。跑到一半,他回過頭,朝她揮了揮手。

祁聞夏點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但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了很小的弧度。

·

周三早晨,成績公布了。

年級大榜貼在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圍得水洩不通。祁聞夏沒去擠,她坐在教室裏,等白躍笙回來報信。

“夏夏!夏夏!”白躍笙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你又是年級第五!”

祁聞夏擡起頭:“你呢?”

“六十八。”白躍笙臉上的表情很覆雜,“比上次進步了十名,但……還是不夠好。”

“進步了就是好事。”祁聞夏說。

“可是我媽……”

“她會為你高興的。”祁聞夏很肯定地說,“進步了十名,已經很棒了。”

白躍笙看著她,眼圈忽然紅了:“夏夏,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幫我覆習……”

“是你自己努力。”祁聞夏打斷她。

教室外傳來喧嘩聲,是C班的學生經過。祁聞夏聽見有人提到徐繹的名字。

“徐繹這次考得不錯啊,年級二十一。”

“數學單科第五,牛逼。”

“可惜英語拖後腿了……”

祁聞夏低頭翻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午休時,她在走廊遇見了徐繹。他正和倪時說話,看見她,立刻停了下來。

“恭喜。”他說。

“你也是。”祁聞夏說,“進步很大。”

徐繹笑了:“多虧你的高頻詞。”

兩人並肩走在走廊裏。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明亮的格子。遠處有班級在放電影,隱約傳來對白聲。

“周六……”徐繹開口。

“嗯。”

“你會準時來吧?”

“會。”祁聞夏說,“我不遲到。”

“那就好。”徐繹頓了頓,“其實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麽?”

“怕你臨時有事不來。”徐繹說得坦然,“或者覺得無聊,中途就走。”

祁聞夏停下腳步,看著他:“我說去就會去。”

徐繹也停下,轉身面對她。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教室傳來的隱約聲響。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光暈。

“祁聞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們……算是朋友了吧?”

這個問題很突然。祁聞夏看著他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算。”

徐繹笑了,笑容很明亮:“那就好。”

上課鈴響了。兩人各自走回教室。

祁聞夏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梧桐樹葉在風裏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朋友。

她輕輕念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低下頭,翻開書。

但心裏某個地方,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

周六下午兩點五十分,祁聞夏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店。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檸檬水,然後拿出單詞本。但視線時不時飄向窗外,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三點整,徐繹推門進來。

他今天沒穿校服,而是穿了件白色的連帽衛衣,深色牛仔褲。頭發似乎特意整理過,額前的碎發清爽利落。

“抱歉,等很久了嗎?”他在對面坐下。

“沒有,我也剛到。”祁聞夏合上單詞本,“你想喝什麽?”

“美式。”徐繹說,“我請你吧。”

“說好我請的。”祁聞夏招手叫來服務員,“一杯美式,一杯檸檬水。”

等咖啡的時間裏,兩人都有些沈默。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將兩人的輪廓勾勒成柔和的光影。

“其實我還想問你……”徐繹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擊,“你為什麽會選擇理科?只是因為擅長嗎?”

祁聞夏看著杯中檸檬水的漣漪,沈默了片刻。

“理科的答案很確定。”她最終說,“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像文科,總有很多模糊的中間地帶。”

徐繹註視著她低垂的睫毛:“你討厭模糊?”

“嗯。”祁聞夏擡起頭,“我討厭不確定的東西。”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徐繹聽出了其中的認真。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總是冷靜自持的女生,內心或許比想象中更需要安全感。

“那你會不會討厭我?”徐繹半開玩笑地問。

祁聞夏楞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總是讓你‘看情況’。”徐繹笑了笑,“籃球賽,吃飯,這些都是不確定的邀請。”

祁聞夏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她看向窗外,那對老夫妻已經走遠,只留下被拉長的影子。

“你不一樣。”她說。

聲音很輕,幾乎被咖啡店的音樂淹沒。

但徐繹聽見了。

他心臟猛地一跳。

“哪裏不一樣?”他追問,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祁聞夏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你是唯一一個,讓我願意接受‘看情況’的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徐繹覺得,這是迄今為止,他聽過的最動人的話。

咖啡店的音樂換了一首,是輕快的吉他曲。陽光在桌面上緩慢移動,從祁聞夏的手背移到徐繹的指尖。

“其實我也有討厭不確定的時候。”徐繹忽然說,“每次投三分球,球離開指尖的瞬間,心都是懸著的。不到它落進籃網的那一刻,永遠不知道結果。”

“但你投得很多。”祁聞夏說,“而且命中率不低。”

“因為投得多了,就會發現……”徐繹頓了頓,“有時候,不確定本身也是一種樂趣。”

祁聞夏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在閃爍。然後她輕聲說:“也許你說得對。”

服務員走過來詢問是否需要續杯。徐繹看了看時間,已經三點四十分了。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學校。”

“不用……”

“順路。”徐繹已經站起身,“我也要回學校拿點東西。”

祁聞夏沒再拒絕。她拿起書包,跟在徐繹身後走出咖啡店。

午後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車輛駛過,帶起一陣風。梧桐樹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沙沙作響。

徐繹很自然地走在靠馬路的一側,像上次在雨中送她時那樣。這個細微的舉動讓祁聞夏心裏泛起一陣暖意。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麽?”徐繹問。

“看書,寫作業,偶爾看紀錄片。”

“紀錄片?什麽類型的?”

“自然科學類的。”祁聞夏說,“最近在看宇宙相關的。”

“我也喜歡!”徐繹眼睛一亮,“《宇宙時空之旅》你看了嗎?”

“看了三遍。”

“我也是!”徐繹顯得很高興,“那你最喜歡哪一集?”

“第二集,關於光和時間的。”祁聞夏說,“你呢?”

“第七集,講恒星的。”徐繹邊走邊說,“特別是講到超新星爆發那段,太震撼了。”

兩人就這樣聊了一路。從紀錄片聊到物理,從物理聊到數學,又從數學聊回籃球。祁聞夏發現自己說的話比平時多得多,而徐繹也完全跟得上她的思維節奏。

走到校門口時,話題正好告一段落。

“我到了。”祁聞夏說。

“嗯。”徐繹看著她,“那……周一見?”

“周一見。”

祁聞夏轉身走進校門。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麽,又回過頭。

徐繹果然還站在原地。

“徐繹。”她叫他。

“嗯?”

“謝謝你今天……陪我聊天。”

徐繹笑了,笑容在午後的陽光裏格外明亮:“應該我謝謝你。今天……很開心。”

祁聞夏點點頭,這次真的轉身離開了。

回到宿舍時,白躍笙正躺在床上看小說。看見祁聞夏進來,她立刻坐起來:“約會怎麽樣?”

“不是約會。”祁聞夏放下書包,“就是同學一起喝咖啡。”

“喝咖啡喝到臉這麽紅?”白躍笙挑眉。

祁聞夏下意識摸了摸臉頰——確實有點燙。

“太陽曬的。”她說。

“今天多雲。”白躍笙無情地拆穿她,“夏夏,你變了。”

“我沒有。”

“你有。”白躍笙跳下床,湊到她面前,“你以前提到男生,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現在說到徐繹,眼神都不一樣了。”

祁聞夏別過臉:“你看錯了。”

“我才沒看錯。”白躍笙靠回床上,“不過說實話,徐繹挺好的。成績好,打球帥,對人也有禮貌。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觀察著祁聞夏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什麽?”祁聞夏問,語氣盡量平靜。

“最重要的是,他對你特別。”白躍笙說,“我打聽過了,徐繹在C班出了名的高冷,但每次見到你,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祁聞夏沒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梧桐樹。

樹葉在風裏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什麽溫柔的絮語。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是徐繹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從學校圖書館的窗戶拍出去的晚霞,橘粉色的天空美得不像話。

徐繹:「回宿舍路上拍的,覺得你會喜歡。」

祁聞夏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下午在咖啡店裏,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的樣子。想起徐繹說“有時候,不確定本身也是一種樂趣”時的表情。

然後她打字回覆:

「很美。」

發送。

幾秒鐘後,徐繹回覆:「下次一起看?」

祁聞夏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這次她沒有猶豫太久。

「好。」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晚霞由橘粉轉為深紫,然後融入夜色。

祁聞夏站在窗前,看著第一顆星星亮起來。

她忽然覺得,白躍笙說得也許沒錯。

她確實變了。

因為有人讓她覺得,不確定的未來,或許也沒有那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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