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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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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點水

城北的地,紀熠舟的話語權實在有限,是做不了主的,他像個被夾在齒輪間的小軸承,轉得再快,也改變不了機器的走向。

“那替我轉告你的姐姐,無論你們出價多少,萬通都會參與競價,並拿出更高的價位,不要逞一時意氣,做出愚蠢的行為。”

紀熠舟坐在紀妍雅對面的會客沙發上,斟酌著把賀其宴的話美化了些。

紀妍雅垂眸輕啜一口冷萃咖啡,擡起眼時,稍長的短發貼在優美的頸側,一枚黑色的耳釘在其中隱隱可見,“我又不是看不出來,萬通聲勢再浩大,也不至於讓全行業都不敢報價。就好像大家都默認這塊地是賀家的。真要有人硬搶,萬通也未必能穩拿,只是沒人願意花那力氣去觸黴頭。更何況,聽說賀其宴拿下這塊地,是要轉給吳斐然的。具體開發什麽項目,還沒風聲。”

“吳斐然?”紀熠舟怔住,這個名字在齒間輾轉,心裏堵得慌,“他們倆不是一直不對付嗎?”

“在利益面前,什麽前嫌不能放下?”紀妍雅將審閱完的合同輕放在桌上,姿態優雅如常,“既然賀總發話了,我們家自然不會硬碰硬。麻煩你幫我傳個話……”

“停停停!”紀熠舟連連打住,“你們倆有毛病嗎?微信幹嘛用的?我是你們的傳聲筒嗎?”

紀妍雅端詳著他略顯不耐的神情,唇邊始終含著一抹笑意,“你們關系挺好。”

“呃……”紀熠舟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下意識地含糊其辭,“也……就一般吧。”

“父親是不是讓你多跟賀其宴走動?聽我一句,別太信他。他給不了你真正想要的東西。他……只會把人耍得團團轉。”紀妍雅為數不多見他的兩面都在生意場上。見過他的八面玲瓏,見過他的處事不驚。

紀熠舟弱弱地回應,“嗯,我會註意的。”

晚間新聞的畫面正占據著客廳的屏幕,主持人清晰沈穩的聲音先於核心內容傳出:“今日上午,全省節後工作部署會議在省政務中心召開,吳廳長就四季度重點任務發表重要講話。吳廳長指出……”

“吳斐然他爹?”紀熠舟望著屏幕裏那個穿著深色西裝、神情肅然的中年男人。

賀其宴淡淡應了聲。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新聞畫面。鏡頭推近,那位吳廳長正襟危坐,面前擺著名牌和話筒,聲音通過電視揚聲器傳出,沈穩頓挫:

[要聚焦民生實事,對工礦企業、建築施工領域開展拉網式排查……]

那位不茍言笑的官員對紀熠舟而言遙遠又陌生,他問賀其宴,“做到這種級別……人生會是什麽樣的?”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位高則謗生,前有群狼環伺,後有黃雀相窺。所謂風光……不提也罷。”賀其宴沒什麽起伏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這是你把城北那塊地給吳斐然的原因嗎?”

賀其宴冷若面霜,挖苦道:“我不給吳斐然也輪不到白川啊。”

紀熠舟握緊了拳頭,“你和吳斐然到底怎麽回事?前幾個月還拼死拼活的,現在倒是濃情蜜意!”

“一時的敵人,又不是一輩子的敵人。”賀其宴語氣平淡,“說起吳斐然,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郁懷江的債務與郁岫再無瓜葛。

按新協議,他無需償還那筆200萬,只需按銀行利率清還70萬。

吳斐然本就沒指望郁家父子能全額清償,60萬本金七年滾到200萬,年化利率高達47.62%,早已跨入高利貸範疇。他權衡利弊後選擇讓步,畢竟日子安穩,何必為舊事添堵。

紀熠舟問:“你這算什麽?”

賀其宴捉摸不透紀熠舟的態度,“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我以為你不會管這個事情了。”

“我確實沒有插手。人是吳斐然抓的,也是他放的。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參與。”

他目光落在紀熠舟身上,想起那晚在車裏看到的青年,執拗又沖動。

熱血,正義,是個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雖然其中或許摻雜著深夜帶來的情緒放大,但他確實不希望紀熠舟因為一時意氣,做出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新聞畫面裏,吳廳長的講話已經結束,轉而切入天氣預報的片頭。平日裏大家都調侃說天氣預報只有日期準,但賀其宴擡眸看了眼窗外陰沈的天色,估摸著這場雨確實該來了。

氣象圖顯示,這場持續數日的降雨過後,S市的氣溫將逐步回穩,維持在15到20度之間。

他忽然想起了網上的說法,S市自戰國以來就沒有春秋了。這裏的氣候總是從寒冷直接躍入炎熱,又在不經意間轉涼,正如這座城市的節奏,快得令人窒息。

時光一晃,轉眼半月。這些日子裏,賀其宴將精力都投在了A區的項目談判上,已將進程推進十之七八,只差臨門一腳,而這關鍵一步,需要紀熠舟親自去完成。

“說起這個茶會,最初創辦時的初衷,我都快記不清了。”賀其宴站在紀熠舟面前,一邊為他整理領帶,一邊輕聲感慨。一雙巧手,動作嫻熟而優雅。

“原本只是朋友們玩玩嘮嘮嗑,圖個清靜自在。如今賓客盈門,人來人往,反而不那麽純粹。”

他仔細調整好領結的位置,擡眸時眼中含著溫和的笑意:“放輕松,不必拘束,打完招呼,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紀熠舟本就清雋的容貌,在這身定制西裝的襯托下更顯沈穩。整個人就像一支恰到好處的香檳,氣泡細膩,香氣內斂,卻在不經意間讓人沈醉。

這般模樣,恰好長在了賀其宴的審美點上。

“老李稍後會送你過去,路上會與你細說註意事項。”

紀熠舟擡眼望他,眼尾微微下垂,“我們不能一起去嗎?”

“行啊。”賀其宴輕笑,“如果你想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所有物的話。我的那些傳聞,圈子裏人盡皆知。要是跟我同時出現,明天八卦版面的頭條就是你了。到時候那些風言風語傳開,你父母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賀其宴瞧著紀熠舟這副委屈模樣,他伸手捏了捏對方泛紅的耳垂,順勢將散落的碎發別至耳後。

賀其宴說:“待會見。”

紀熠舟卻仍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賀其宴低笑出聲,向前半步,溫熱的唇在他嘴角輕輕一蹭,如同蝴蝶點水。

紀熠舟不知所以地“嗯”了一聲,先一步離開。

“……”賀其宴的心漸漸安靜。

茶會的主家姓吳,如今的吳家家主再過一兩年便要步入不惑之年,身旁坐著位明眸皓齒的佳人。

賀其宴信步朝主位走去,唇邊噙著笑,對著主位上的男女微微頷首:“大哥,嫂子。”

吳褚熱絡地拉他在身旁落座,“真是好久不見了,得有幾年沒來了吧?今年是誰這麽大面子請動你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賀其宴從容點頭,“很久沒見,該來看看了。”他轉向一旁的何寧琦,語氣真誠,“嫂子也越來越漂亮了。”

女人怡然一笑,清秀的面容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走,只可惜賀其宴對女人沒什麽興趣。何寧琦前些年生了孩子,但正如世人常說的錢能養人,她身上看不出絲毫痕跡,肌膚反而愈發瑩潤透亮。

待紀熠舟上前飲過吳褚親手斟的茶,賀其宴靜靜註視著這一幕。年輕人舉止得體,談吐穩妥,只是話題始終圍繞著家長裏短大過“江山社稷”。

這般表現,雖挑不出錯處,卻也未見出彩。

吳斐然被傭人推著進來,深色絨毯裹著輪椅座,他半邊身子陷在裏面,臉色是久病的蒼白,偏生眼神亮得兇,一進門,原本繞著茶幾說笑的人,都悄悄收了聲。

賀其宴只朝身側淡淡吩咐,“紀熠舟,道歉。”

紀熠舟望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喉嚨像被什麽堵住。

“道歉。”賀其宴的聲音繼續落下,冷硬至極。

紀熠舟磨了磨後槽牙,腮邊的肌肉都繃緊了。憑什麽?他沒做錯事,卻要低這個頭。可賀其宴的眼神釘在他身上,他終是不情不願地開了口,“我……對不起。”

賀其宴目光微沈,“對不起什麽?”

紀熠舟的聲音不大,腦筋一轉,“對不起,我不該因為你違法囚禁他人、暴力討債、非法跟蹤的時候,我沈不住氣就對你動手。”

這話一落,吳斐然的呼吸猛地粗了些。

賀其宴“噗呲”一聲就笑了出來,他連忙說:“小孩子心性,朋友間打打鬧鬧沒個輕重,心直口快了些,回頭我好好教育他。”

“去你妹的,誰跟他是朋友!”吳斐然擡手掀翻了面前的青瓷杯,溫燙的茶湯“嘩啦”一聲潑出去,大半都砸在紀熠舟身上。

定制西裝算是廢了,茶漬像墨暈似的順著衣料紋路往下淌。

空氣裏頓時漫開熟普洱的陳香,混著熱氣的澀味鉆進鼻腔。他垂著眼,能看見西裝下擺滴下的茶珠砸在地板上。

羞惱先湧了上來,正僵著,就覺著胳膊被輕輕碰了下。

紀熠舟側頭看過去,賀其宴的身上也被無辜牽連,沾到了點茶漬。賀其宴遞來一方幹凈的手帕,眼神裏沒什麽情緒。

“賀其宴!”吳斐然的怒吼還在耳邊炸著,胸口劇烈起伏,“這不是你賀家的地盤,輪不到你在這裝好人!”

始終靜觀其變的吳褚終於出聲,“行了,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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