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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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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

賀其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精準地紮進紀熠舟最虛弱的軟肋。

“我……”

朋友?合作夥伴?紀熠舟發現自己在對方冰冷的詰問下,連一個能理直氣壯宣示關系的身份都找不到!

一種深切的焦躁感像火般漫上心頭,讓他幾乎難以維持平日的偽裝。

紀熠舟喘了口氣,像被搶了食的狗,沖著一個人就急得直齜牙,他不管不顧地低吼出來,“我就是看不得!賀其宴!我一分一秒都看不得你跟他在一起!看到你站在他旁邊,看到你對他笑!我就渾身難受!”

這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痛楚。

久經情場的賀其宴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呢?賀其宴輕輕籲了口氣,篤定地給他判了刑,“……你喝多了。”

這結論下得斬釘截鐵,像蓋棺定論,把紀熠舟所有失控的情緒都粗暴的歸咎於酒精作祟。

“我沒喝酒!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紀熠舟幾乎是喊叫出來的。

電話那頭,賀其宴沈默了。那短暫的、只有呼吸聲的兩秒鐘,對紀熠舟來說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果然,下一秒,賀其宴輕易地切斷了這通耗盡紀熠舟所有勇氣的通話,“……有事,先掛了。”

剛那通電話裏,賀其宴並沒有給出回答,他甚至沒有給紀熠舟任何情緒反饋,憤怒、鄙夷、哪怕是一絲不耐。就這麽輕巧地掛了,倒顯得紀熠舟任性而又無理取鬧。

巴黎住了些時日,賀其宴覺得自己身上也染了點文藝氣。

清晨的天光,是摻了牛奶的淡藍色,賀其宴倚在藤椅上,早餐是可頌和橙汁,他看樓下咖啡館服務員慢吞吞地支起紅白條子的遮陽傘,傘骨一節節撐開。

待到拂曉之後,賀其宴便盯著塞納河出神,河上駛過些燈火通明的郵輪,像巨大的、浮動的珠寶匣子,載著隔岸的笙歌笑語,他看著,只覺得那熱鬧是別人的,自己只是個看客。

賀其宴是個奇怪的人,有時他喜歡安靜的環境一個人待著,但有時又希望自己能夠處在一個熱鬧的氛圍裏,被人聲、笑語裹著,才覺得心裏踏實。

為期一個月的巴黎之旅,這本該是個完美的告別,賀其宴能足夠體面地結束這段關系。

矛盾就在這兒。他想跟所有人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視同仁,偏偏紀熠舟是個例外。

上次電話掛了之後,紀熠舟的消息、電話,賀其宴一個沒回,他懶得解釋,討厭溝通。

可紀熠舟從來不懂什麽叫知難而退。

時裝周還沒開場,整座城市正泡在不急不忙的慵懶裏。賀其宴不喜歡做攻略,出門玩全憑一股隨性,除非是心裏認準了非去不可的地方,否則行程怎麽安排,他都不會多問一句。

周淮就負責就行程規劃,當然就算他不做,他和賀其宴一直待在酒店裏,雙方也是願意的。

在瑪黑區逛了一天,回酒店的路上,這時候的塞納河浸在黃昏裏,晚霞把天染成融化的橘,又往河水裏淌了半尺紫。晚風卷著水汽漫過來,帶著點微醺的涼。

岸邊三三兩兩的人散著,郵輪駛過的時候,賀其宴望著來往的船,忽然想起前幾天。

他們也上了其中一艘。人擠得肩膀撞著肩膀,好位置早被占滿,連扶欄都扒著半圈人。船艙裏飄出手風琴聲,纏纏綿綿的,混著岸邊突然炸響的口哨。有人舉著相機朝甲板上拍,笑著揮手。

就是在那樣的喧鬧裏,周淮側過頭。

他的唇就那樣貼了上來。不深,只是輕輕挨著,溫溫軟軟。直到旁邊有人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周淮才猛地分開,耳尖霎時紅透,像燒熔的瑪瑙。

“我想過這樣的日子。”頓了頓,周淮說得認真,他的目光越過塞納河上的燈火,投向更遠的夜空,“希望下次,我是一個人來的,不再依靠你。”

周淮像是早早預感到了什麽。

那雙眼睛裏含涉的,不只是巴黎的星空,還有實實在在的、想獨立站著的希冀,像初春破土的新芽,清晰而銳利地生長著。

“你會的。”賀其宴說,聲音不高,卻沒摻半點敷衍,很篤定。

“你想聽歌嗎?”周淮歪著頭問他,見賀其宴點頭,他清了清嗓子,調子起得有點飄,“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裏,如果它真的存在那麽我一定會去。”

賀其宴說不上這是好聽還是難聽,他就這麽默默地看著他,用那雙深情的桃花眼註視著他。

“我想在那裏最高的山峰矗立,不在乎它是不是懸崖峭壁。”

兩人沿著河濱走,這歌一開始是唱給賀其宴還有自己聽的,但慢慢地,人多了起來,法國人聽不懂中文,但依舊跟著旋律搖頭晃腦。

“用力活著用力愛哪怕肝腦塗地,不求任何人滿意只要對得起自己。”

金發的姑娘聽不懂歌詞,但沒人為此感到奇怪,所有人都樂在其中,她們用英語表達著自己的喜歡。

“關於理想我從來沒選擇放棄,即使在灰頭土臉的日子裏。”

周淮自知沒什麽音樂天賦,可此刻風裏混著陌生人的掌聲,眼角餘光裏能瞥見賀其宴的目光,就忍不住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像株迎著光的向日葵。

周淮與少男少女們打招呼分別,再次感慨,“巴黎的氛圍,跟國內是真不一樣。”

“這幾天你念叨了很多遍。”

周淮臉上泛起幾分羞赧,聲音放輕了些,“抱歉,是不是我說得太多,你聽煩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九月的晚風很是清爽,星子稀稀落落懸在天上,周淮說巴黎的星星沒有自己老家郊區的亮。

賀其宴抄著口袋,目光落在幾步之外的周淮身上。這一身都是他今早親手挑出來的,駝色針織開衫妥帖地裹著那副清瘦的身架,隱隱勾勒出肩胛和鎖骨的輪廓,貝雷帽壓低了額發,露出的眉眼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格外幹凈利落。

一陣風掠過,送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此刻的天色,潔凈清雅。

賀其宴眼尾的笑意淡下去些,成了更沈的滿意,那雙眼睛裏只有對自己審美的欣賞。

夜風裹著塞納河的水汽,周淮和賀其宴沿著河岸往回走,鞋跟叩在石板路上的聲響一輕一重。

“回去看部電影?你選吧。”

周淮偏頭笑道:“好,我還想吃那個黃油餅幹。”

“嗯,我到時候讓他們送一點上來。”

塞納河的水拍著堤岸,探照燈的光掃過暗藍色的水波,賀其宴的手機在褲兜裏震了兩下,是個陌生的號碼,帶著條未讀消息。

男人穿著件POLO衫,側臉對著鏡頭,是郁懷江。

消息框裏跟著行小字:“你在找他嗎 ^_^”

文字繼續跳出來:“你肯定看見消息了吧?他你不在意,那他呢?”

第二條消息又彈了出來。還是張照片,畫面裏的青年穿著貼體的白襯衫和西裝褲,膝蓋跪在地上,臉被鏡頭外的手擋住。鏡頭特意對著青年胸前的工牌,證件照被模糊處理,可工牌上的名字和工號卻異常清晰,名字那欄印著 “郁岫”,工號數字筆直地排在下面。

賀其宴看完沒有回覆,沒遲疑,將號碼加入黑名單。

紅白條子的遮陽傘下,紀熠舟斜倚著椅背,長腿交疊,指間懶懶勾著一只白瓷杯。杯沿貼著他血色稀薄的唇,那雙深邃的眼睛,隔著氤氳,沈沈地望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賀其宴的呼吸驟然一沈。他怎麽會在這裏?巴黎這麽大,他竟能找到這裏?面上強撐著平靜,只覺得那道目光像鉤子,牢牢釘在他身上,連逃的餘地都沒有。

紀熠舟放下杯子,杯底與托盤相碰,細微的聲音賀其宴卻聽得很清楚。他站起身,黑色風衣裹著一身潮氣,後襟垂著的兩根皮質帶子,無精打采地晃蕩著。

他在賀其宴面前站定。距離近得過分,彼此的呼吸幾乎要撞在一起,賀其宴甚至能聞見紀熠舟身上淡淡的咖啡味。

下一秒,紀熠舟緩緩低下頭,鼻尖近乎貪婪地湊近他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溫熱的氣息掃過皮膚,賀其宴的身體一下子僵住。周遭的空氣像要被他吸進肺裏,再吐出來時,言語尖銳。“新買的香水?家裏好像沒有這個味道的哦?還是說…… 你沾上了他的味道?”

賀其宴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直到紀熠舟那道銳利的目光,緩慢地、精準地擡起,落在幾步之外的周淮身上,他才猛地回神,壓著嗓子對周淮說:“你先上去。”

周淮的身影徹底被濃稠的夜色吞沒後,賀其宴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轟然碎裂。他轉過身,盯著紀熠舟,壓著翻湧的情緒,聲音裏裹著怒意,“你跟蹤我?”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被人盯上,被人悄無聲息地跟著,像獵物被窺視,連呼吸都覺得不自在。舊日那些被糾纏、被掌控的陰影,順著這股熟悉的寒意漫上來,沈甸甸壓在心頭,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你他媽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陰魂不散地糾纏我?從國內跟到巴黎,你錢多得燒得慌啊?”

紀熠舟臉上那點假模假式的笑意倏地消失了,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瘋狂的偏執,連聲音都冷得像結了冰,“或許吧。”

他往前傾了傾身,氣息帶著侵略性地掃過賀其宴的臉,沒給人躲閃的餘地:“但比起看著你跑,我還是願意燒點錢。正好,我房卡就在兜裏。上去吧,我們慢慢說,你躲了我這麽久,總該有句話要講吧?”

“我們兩個有什麽可說的?” 賀其宴咬著牙。

“你要在這兒跟我鬧嗎?” 紀熠舟的聲音放低了些,卻更具威脅性,“這地方中國人挺多的,要是鬧起來……”

後面的話沒說完,可賀其宴懂了。他扯了扯嘴角,話裏浸滿自嘲。“好樣的。”紀熠舟到底也學會了這套,懂得如何逼人就範。

你看,精髓的東西總是一學就會。純真需要費力維系,而世故與手段,卻無師自通。

最終,賀其宴邁開了腳步。

他沒有再看那人,只是沈默地、僵硬地,走向電梯廳。

身後,是那道勝利在望的目光。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上,腳步聲被吸得沒了聲響。電梯門打開時,紀熠舟長腿一跨先邁進房內。

進了房間,最先覺出的是暗。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只從邊緣漏進點灰蒙蒙的光,把家具的輪廓暈得模糊。

“我現在給你機會說。”賀其宴頓了頓,眼底毫無溫度,“但如果我聽到任何不想聽的,後果自負。”

那一刻,紀熠舟毫不懷疑,賀其宴是真的想在這異國他鄉弄死他,沒開玩笑。

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紀熠舟艱澀地開口坦白。他承認查了航班信息,又通過周淮朋友圈裏無意洩露的照片背景,順藤摸瓜地鎖定了酒店。

“小聰明全用在我身上了?名偵探柯南來了都得喊你一聲大哥啊。紀!熠!舟!”直到紀熠舟說完,他才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

“我沒有在跟蹤你,這些信息都是很公開透明的,你都不知道我每天看那些朋友圈有多煩!”

“嫌煩,你可以屏蔽。”

“我做不到,因為我想看見你,我從他拍攝的照片裏細細搜尋你的蹤跡,你穿什麽,你吃了什麽……我只能從他那裏窺探到一點蹤跡。因為你根本不理我!所以我只能出現在這裏和你當面對質!無論我發多少消息,打了多少電話全部石沈大海!我懷疑兩年後,你拍拍屁股走人,聯系方式一拉黑,誰還找得到你?”

賀其宴沒說話,只往窗邊靠了靠。

這房間位置不好,推開半扇窗,看不見河水,望不到那片紅磚墻的尖頂。

明明是同一個巴黎。

可天光是灰的,連空氣都比別處壓抑些。他望著墻根那叢打蔫的花,垂頭喪氣地耷拉著。

賀其宴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流沖進杯底,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垂著眼,小口抿著溫水。

雙方都在等,等這場避無可避的淩遲。

紀熠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有時候是真搞不懂,你脾氣古怪得很,時好時壞,還特別小心眼。最近總把郁岫往我跟前推,又是想幹什麽?我真的猜不透你的心思。”

“這很難懂嗎?我在幫你創造機會,不管你是想解決他的債務,想找到郁懷江,還是想追他、喜歡他,我這都是在幫你。”賀其宴自動忽略了前面半句話。

“是嗎?”紀熠舟坐在椅子上,仰頭望著賀其宴,指尖帶著點討好的意味,輕輕勾了勾他的手指,“那我現在改主意了,我需要你,你能把自己也送到我跟前嗎?”

賀其宴開始想自己是從什麽時候沒有處理好這段關系,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怎樣才合適?哪些心事該跟誰講,哪些話題又該對誰開口?

哪裏錯了?

長久的沈默像黴菌一樣在房間裏滋生蔓延。紀熠舟的呼吸越來越重,帶著瀕臨窒息的急促,每一次吐納都充滿了灼人的、得不到回應的恐慌。

他啞聲追問:“你就……沒什麽要跟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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