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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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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鹽不進

庭院裏,燈柱上纏著幾枝野薔薇,風中暗香浮動,噴灌器旋轉著灑出水霧,在繡球花叢上方架起一道彩虹。

門鈴聲落,賀其宴拖拖沓沓地開了門,他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門上,額前的碎發亂翹著。

大概是發燒的緣故,眼尾泛著淡淡的紅,連瞪人的眼神都軟綿綿的沒什麽威懾力。

“拿我當槍使,氣吳斐然呢?”紀熠舟笑彎了眼,對於這種利用,他倒是甘之如飴。

賀其宴點頭。

“你這什麽造型?”紀熠舟忍不住伸手,想把他翹起來的頭發壓下去。

賀其宴偏頭躲開,皺眉,“別碰。”

紀熠舟停在門前,清清爽爽,滿是少年人的蓬勃氣,懷裏的康乃馨被曬蔫了頭,不如外面開得正盛的薔薇。

“以後少跟吳斐然打交道,最好離得遠遠的,聽見沒?你惹不起他。”賀其宴提醒道。

紀熠舟不在意地點頭。

賀其宴往屋裏轉,“進來吧。”

“這麽冷?你在家養企鵝呢?”紀熠舟搓著手臂上冒出的雞皮疙瘩。

賀其宴啞著嗓子問:“派對不好玩?”

“我不是你,我沒有你這般的鐵石心腸。”紀熠舟把果籃擱茶幾上,“聽夏洱說,你生病了,就來瞧瞧。話說他們都不來看你啊?”

賀其宴懷裏抱著他送的康乃馨,桃紅的花瓣蹭得衣料上沾了些細碎的花粉,他調侃道:“你這樣說得我好可憐啊~隨便坐。”

他其實沒料到會有人來。

更沒料到是紀熠舟。

甚至沒想過,他會帶花來。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澀又溫熱。

這種柔軟的情緒不該有。

賀其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動已經被壓了下去。

白墻,灰地。

鞋櫃臨墻擺著,就幾雙鞋,墻角立著窄櫃,玻璃櫃門內丟著幾把車鑰匙。

唯一的亮色是窗臺那盆青葉植物,葉片舒展,邊緣帶點自然卷。

“你這房子也太空了吧?”紀熠舟說話的回聲在挑高的客廳裏蕩出幾個來回。

所有設施齊全,但紀熠舟總感覺少了什麽。整個屋子像是一張素白的設計圖紙,找不到一絲屬於賀其宴的色彩。

“賀少不常住這兒吧?這應該不是你唯一的房產吧?”紀熠舟想著,像賀其宴這種身家,那是能拿房產證打撲克的人。

賀其宴裹緊了身上的毛毯,鼻尖泛著不自然的紅。他本想冷哼,卻只發出一聲悶悶的鼻音,最後不得不抽了張紙巾用力擤了擤鼻子。

他嗓子發緊,醞釀了半天,“巧了,這就是我唯一的窩,這一套就夠我傾家蕩產了,哪還買得起第二套?”

賀其宴將揉皺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看了看時間,廚房裏飄來米粥的香氣,他特意多加了水,熬得稀薄,他不喜歡喝粘稠的厚實的粥。

“吃飯沒?”

“沒……”

“你點外賣還是湊合吃點?”賀其宴用長勺攪了攪粥。

砂鍋裏的米粒已經熬得開花,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紀熠舟應道:“湊合吃點唄。”

他上前幫忙盛粥,吃人嘴短,總是該的。

一勺入喉,紀熠舟微怔,“味道居然還不錯?”

高燒讓味覺變得遲鈍,連帶著食欲也消退,米粥入口如同嚼蠟,但他更在意的是紀熠舟那句話。

他討厭紀熠舟這種反應,像是他賀其宴不該會煮粥,不該有這種普通人的技能,所以他故意把話說得難聽了些,“紀熠舟,紀家也是好起來了,沒喝過白粥嗎?”

“不一樣的。”

“沒什麽不一樣的,這就是一碗青菜肉沫白水粥,餵不飽人也暖不了胃。所以它也不可能成為你心裏的什麽寄托。”

紀熠舟在沈默中喝完了這碗粥,米粥的餘溫早已散盡,只留下瓷器的冰涼觸感。賀其宴的話像一陣穿堂風,輕飄飄地掠過,卻讓他胸口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跡。

賀其宴溫和道:“我很高興你能來看我,真的。好好享受暑假吧,大學生。沒事兒我就不送你了吧?”

“你好好休息。”紀熠舟的聲音是笑著的,仿佛真的只是來探個病,現在該走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聲響。

關門。

紀熠舟走前還順手拎起了茶幾旁的廚餘垃圾。

賀其宴靠在沙發上沒動,想著等這陣消食的困意漫上來,就上樓睡覺。

“叮咚!叮咚!叮咚!”急促的門鈴聲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門板鑿穿似的。

“傻逼吧。”賀其宴低罵一聲。

門猛地被拉開。賀其宴臉色發青,明顯的不耐煩掛在表情上,“紀熠舟你有病是不是?”

“我不開心,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賀其宴抱著手臂,整個人堵在門口,“不開心?有什麽不開心的?你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

“能說點漂亮話嗎?嘴賤死了。”

“你他丫的到底想幹嘛?”

兩人在玄關僵持著。

玄關處冷熱空氣交織,紀熠舟看著賀其宴的眼神委屈極了,他眼巴巴地往人跟前湊了半步,“你別老是不理我。”

“最近太忙了。”想起未回的消息,賀其宴心虛地看向別處,“合同都簽完了,小紀總還纏著我幹嘛呢?”

紀熠舟拉住他,“你別躲,從H市回來後,你突然就不理我了,明明之前還聊得好好的。”

高燒讓賀其宴的思維異常遲鈍,他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因為我想跟你保持距離。合作就夠了,懂嗎?”

話說得幹脆,賀其宴心裏頭卻像浸了點什麽,澀澀的,微微發苦。

也怨不得別人,異樣的情緒像墻縫裏悄悄鉆出的黴斑,隨著梅雨季的結束,等發現時,已洇開了一小片,說不清道不明的,只看著礙眼。

紀熠舟仔細品味著他的意思,面露不滿,心想這人就是欠操。他忍著性子說:“你最好說清楚,不然我不懂,為什麽要跟我保持距離?如果你指的保持距離就是和我接吻,和我睡在一張床上,那麽別騙我,也別騙你自己。”

“松手。”

紀熠舟非但沒松,反而得寸進尺地用胳膊肘抵住門板,硬生生擠了進來,“賀其宴,你屬石頭的?這麽油鹽不進?”

賀其宴語氣平靜,“你好麻煩。”

“麻煩什麽?”紀熠舟湊近一步,少年身上的陽光味混著花香湧過來,“對付你這種人呢,就要采取一些強硬的手段。至少現在,你需要我。”

賀其宴後退半步,拉開距離,“不需要。”

“你說了不算。我偏要在這兒待著,等你燒退了再走。反正你現在也沒力氣趕我,不如省點勁。”他說著半蹲下身,不等賀其宴反應,一把將人扛到肩膀上,手掌揚起,“啪”地一聲重重拍在賀其宴的屁股上。

力道重得讓賀其宴叫了出來,火氣湧了上來,“唔!我草你大爺的紀熠舟!”

這人總是這樣,不講理,不管不顧地往人家裏鉆,還做出這樣的舉動,賀其宴喉結輕滾,壓下洶湧的情緒,“紀熠舟,別挑戰我的底線。”

“你的底線在哪?”紀熠舟回頭看他,嘴角勾著壞笑,“賀其宴,你其實沒那麽討厭我,對吧?”

“放我下去!狗逼。”

“我能留下來嗎?”紀熠舟手掌又是一揚,再添一巴掌。

“可以!可以!”賀其宴實在扛不住這丟人又硌人的姿勢,連連求饒。

紀熠舟心裏美得冒泡,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半跪在地上,等賀其宴穩穩落到地板上,還沒來得及得意,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過後,紀熠舟沒躲也沒惱,只是捂著臉頰,笑得更歡了,那點疼,早被心裏的甜蓋了過去。

賀其宴大可以叫保安把他趕出去,但他沒有那麽做。既來之,則安之。他總不能把人接進來又趕出去,好人壞人都自己當了。

“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人。”

紀熠舟爽朗一笑,完全沒有被內涵道:“你晚上想吃什麽?我照顧你啊。”

“你會做飯?”

“不會啊,但我學東西可快了。”紀熠舟眨眨眼,“真的!我是天賦型選手。”

賀其宴用手機給他發了一份菜單,“你去超市買吧,家裏沒東西了。”

紀熠舟瞅了眼屏幕上的番茄、雞蛋、青椒之類的家常菜,突然伸手,“把家裏鑰匙給我。”

賀其宴一臉莫名其妙,“哈?”

“你別用借口把我趕出去後鎖外面不讓我進了。”

賀其宴楞了一下,隨即失笑。高燒確實影響思考,這麽絕的主意他剛才居然沒想到。他從抽屜裏摸出鑰匙拋過去。

賀其宴被紀熠舟纏得沒了力氣,打了個綿長的哈欠,起身時晃了一下,“我睡會兒,你愛幹嘛幹嘛去。”

紀熠舟趕緊伸手扶了他一把,眉頭又皺了皺,他看見窗外毒辣的日頭,“正好,我也困了。外頭太陽太大了,睡會兒再去買菜正好。”

“你去客房。”

“不去。”紀熠舟半步不落跟著,“我就要跟你睡一起。”

“我生病了,會傳染給你的。”賀其宴好言相勸。

“傳染就傳染唄。”紀熠舟跟進來,反手帶上門,“我身體好,扛得住。再說了,真傳染了正好,跟你一起在家歇著,省得你一個人悶得慌。”

空調的涼風還在吹,可那點涼意像是突然被紀熠舟這句話焐熱了。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隨便你。”賀其宴松了口,大概是燒得沒力氣再爭執,掀開被子就躺了進去。

紀熠舟立刻笑了,輕手輕腳脫了鞋,小心地掀開被子一角鉆進去,床上還殘留著賀其宴身上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味,倒不難聞。

“賀其宴,我喜歡一個人,但是他不喜歡我怎麽辦啊?”

紀熠舟的手指還在賀其宴發間作亂,帶著點溫熱的觸感,把幾縷發絲撚得打了卷。

那點輕微的癢意順著頭皮漫上來,賀其宴沒動。好一會兒,他淡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波瀾,“不喜歡就換個人喜歡。”

“就這麽簡單?”他問,聲音裏帶著點茫然,還有點不甘心,像個被難題困住的孩子。

“不然呢?感情這種事又不是努力了就能有結果,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耗著沒意思。”賀其宴說這話時,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睡著他的床,卻想著別的男人。賀其宴忍了又忍,才沒一腳把這人踹下去。

頭一昏沈就容易犯迷糊,思緒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撞著撞著就撞到了過去。

剛認識紀熠舟那會兒,倆人處處針鋒相對,寸步不讓的。

其實現在想想,那會兒挺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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