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游樂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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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樂園（上）
這天早上，李叔五點半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一睜眼，腦子裏就蹦出三個字——西蘭花。他翻了個身，想再瞇一會兒，但腦子裏又開始自動播放昨天的畫面：少夫人吃到西蘭花時皺成一團的小臉，像吞了毒藥一樣。他嘆了口氣，掀開被子，起床了。
廚房裏還暗著，只有竈臺上的小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李叔系好圍裙，從冰箱裏拿出西蘭花和南瓜。西蘭花是昨天下午讓采購送來的，新鮮得很，綠油油的，像一把小傘。南瓜是橘黃色的，圓滾滾的，切開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他把西蘭花切成小朵，放在蒸鍋裏。又把南瓜去皮、切塊，放在另一個蒸鍋裏。兩鍋一起蒸，廚房裏慢慢彌漫開西蘭花的生味和南瓜的甜味。李叔站在竈臺前，雙手叉腰，盯著蒸鍋的蓋子，像在進行一場嚴肅的科學實驗。
二十分鐘後，西蘭花和南瓜都蒸透了。他把它們分別倒進兩個大碗裏，用勺子壓成泥。西蘭花泥綠油油的，南瓜泥金燦燦的。他把兩種泥按照三比七的比例混在一起——七份南瓜，三份西蘭花。攪拌均勻後，顏色變成了淺淺的黃綠色，聞起來南瓜的甜味蓋住了大部分西蘭花的生味。
他又加了一勺蜂蜜，攪了攪，嘗了一小口。嗯，甜的，只有一點點生味，不仔細吃根本吃不出來。他的眼睛亮了，嘴角慢慢咧開了。他把混合泥倒進粥鍋裏，和已經熬好的雞絲粥攪在一起，又加了一點鹽和幾滴香油。粥的顏色變成了淡淡的黃綠色，看起來像南瓜粥，完全看不出西蘭花的存在。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嘗了一口。粥很稠，米粒軟爛，南瓜的甜味和雞絲的鮮味混在一起，西蘭花的味道幾乎嘗不出來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粥盛進碗裏，放在托盤上。又夾了三個蝦餃、兩個小籠包、一小碟醬菜，還有一個粉色的奶瓶和一碗黑乎乎的中藥。
帝炙淵牽著君可兒下樓，走進餐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間餐廳照得亮堂堂的。君可兒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裙擺蓬蓬的，像一朵雲。她的頭發紮成了高馬尾，是帝炙淵幫她紮的——他昨晚又看了教程，這次紮得很緊，馬尾翹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襯得她整個人又乖又甜。
李叔已經站在餐桌旁了。他系著白色的圍裙，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像。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聽到腳步聲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帝炙淵拉開椅子坐下，把君可兒放在自己腿上。君可兒窩進他懷裏，手指無意識地玩著他襯衫的紐扣。李叔深吸一口氣，雙手端起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到君可兒面前。他的手指微微發抖，碗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輕響——比平時重了一點點。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少夫人，今天是南瓜粥。”李叔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裏卡了什麽東西。他不敢看君可兒的眼睛，目光落在粥碗的邊緣上，又飄到她的手指上，又飄回粥碗上。他的嘴唇微微抿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帝炙淵看了李叔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李叔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把他的緊張一層一層地剝開了。他的腿開始發抖，好在有餐桌擋著，看不到。
君可兒沒有註意到李叔的異樣。她聞到了粥的香味，眼睛亮了一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粥熬得很稠，米粒軟爛，南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雞絲的鮮味和香油的香氣混在一起。她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咬到了一顆小石子。李叔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背後絞在一起，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裏。她嚼了第二下，眉頭舒展開了。她又舀了一勺，這次沒有皺眉。
李叔感覺自己的心臟從嗓子眼慢慢落回去，落在胸腔裏，還在砰砰跳。他偷偷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得像是把剛才憋著的所有氣都吐了出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馬上又收了回去——不能笑，還沒吃完，不能笑。
君可兒吃了大半碗粥，比昨天多了兩口。她又吃了兩個蝦餃，然後拿起奶瓶，小口小口地吸著牛奶。喝完之後，她把奶瓶放在桌上，打了個小小的奶嗝，臉紅紅的，把臉埋進帝炙淵的胸口。
帝炙淵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一口。然後他擡起頭，看向李叔。那眼神很淡，但李叔覺得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麽——不是溫暖，不是讚許，而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篤定。
“李叔。”帝炙淵的聲音不高。
“在。”李叔的腿又抖了一下。
“今天的粥，她多吃了兩口。”
李叔楞了一下。總裁連這個都知道？他每天早上都會看一眼她吃了多少？他的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熱。
“做得不錯。”帝炙淵說。三個字，不輕不重，但李叔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話。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總裁”，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嗯”。他點了點頭，端著托盤退出了餐廳。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他靠在墻上，仰著頭，使勁眨了眨眼。他的嘴角終於咧開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了後槽牙。
他掏出小本子，在“明日作戰計劃”下面寫：“第一天，西蘭花南瓜混合泥（7:3），加蜂蜜。結果：少夫人皺眉一次，但吃了。比昨天多吃兩口。總裁口頭表揚。”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把比例調到6:4。目標：讓少夫人多吃三口。”
他合上本子，放進圍裙口袋裏，笑了。那笑容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燦爛，燦爛得有些……得意忘形。
冷冰從樓上下來，正好看到李叔靠在墻上咧著嘴笑。那笑容配上李叔花白的頭發和微微佝僂的背，怎麽看怎麽像恐怖片裏的老管家。冷冰的腳步驟然停住，後背撞到了樓梯扶手。
“李……李叔？您笑什麽？”冷冰的聲音有些發飄。
李叔轉過頭，看到冷冰，那笑容不但沒有收起來，反而又擴大了一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冷冰，像一只老狐貍盯著一只肥雞。
“冷冰啊。”李叔的聲音慢悠悠的，“你今天領帶系得不錯。”
冷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領帶——系得端端正正。但他總覺得李叔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李叔看他是“一個愛喝咖啡的年輕人”，現在李叔看他是“一個可能識破我計劃的隱患”。冷冰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他覺得背後發涼。
“李叔，今天早餐吃什麽？”冷冰試探著問。
“南瓜粥。”李叔把笑容收回去，換上了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的表情。他端著托盤，步伐穩健地走向廚房。
冷冰站在樓梯上，看著李叔的背影，鼻子抽了抽。他聞到一股甜甜的南瓜味，但那味道下面，藏著一絲熟悉的、淡淡的生味——西蘭花。絕對是西蘭花。
冷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李叔那微微佝僂的背影，話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決定不問了。反正不關他的事。只要少夫人肯吃飯，李叔把西蘭花藏成什麽樣都行。他端起咖啡杯，走到餐桌前坐下，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有點苦，但他覺得挺好。
吃完早餐，帝炙淵牽著君可兒走出餐廳。冷冰從走廊上探出頭，看到總裁和少夫人要出門的樣子，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總裁，您和少夫人去游樂園啊？”冷冰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
帝炙淵沒有看他。
冷冰咽了咽口水，又說：“游樂園人很多的，您和少夫人兩個人去，萬一有人擠到少夫人怎麽辦？您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啊。”
帝炙淵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冷冰讀出了裏面的意思——“你在說什麽廢話”。
冷冰沒有放棄。他小跑著跟上來，臉上的表情像一只求主人帶出門的金毛犬。
“總裁，我身手很好的！我可以幫您擋人！冷風也可以！冷雪可以幫少夫人拿包！冷雲可以看地圖！我們四個都去，正好一個保鏢隊！”
帝炙淵看著他，沈默了一秒。
“你很吵。”他說。
冷冰的嘴癟了，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君可兒從帝炙淵身後探出頭，看到冷冰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拉了拉帝炙淵的袖子。
“老公。”
帝炙淵低頭看著她。
“要不……讓他們一起去吧？”君可兒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撒嬌，“人多好玩。”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我想讓他們去”的眼睛，又看了看冷冰那張可憐巴巴的臉，嘆了口氣。
“上車。”他的聲音很淡。
冷冰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了看冷風，冷風面無表情。他看了看冷雪，冷雪面無表情。他看了看冷雲，冷雲低著頭看手機。他又看了看總裁——總裁已經牽著少夫人走向車子了。
“上車！總裁說上車！”冷冰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拉開另一輛車的門，一屁股坐進去，嘴咧到了耳朵根。
到了游樂園門口，冷冰第一個跳下車。他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摩天輪，嘴咧得大大的。
“哇——”他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口號，周圍的人紛紛看了過來。
冷風從車上下來，面無表情地關上門。他看了一眼冷冰，又看了一眼周圍投來的目光，微微皺了皺眉。
“小聲點。”冷風說。
冷冰捂住嘴，眼睛還是亮得像燈泡。
帝炙淵牽著君可兒下車。君可兒看到游樂園的大門，眼睛瞬間亮了——大門是一個巨大的城堡造型，粉色的城墻，藍色的尖頂，上面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城堡的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夢幻樂園”四個字，字上面還有小燈泡，一閃一閃的。
“好漂亮！”君可兒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她的手從帝炙淵的掌心裏抽出來，捂住了自己的嘴，但眼睛裏的光藏不住。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彎了。他把她的手重新握住，十指相扣，牽著她走進大門。
旋轉木馬、碰碰車、小飛象、海盜船……君可兒玩得開心極了。她玩海盜船的時候嚇得尖叫，整個人縮在帝炙淵懷裏，但下來之後又說“還想玩一次”。帝炙淵陪她玩了一次又一次，沒有一句不耐煩。
冷冰在旁邊看得嘴都合不攏，被冷風在腦袋上拍了好幾次。
玩了好幾樣項目，君可兒有點累了，靠在帝炙淵身上喘氣。她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冷冰從遠處跑過來，手裏舉著兩樣東西——左手一根熱狗，金黃色的面包夾著紅彤彤的香腸，上面擠滿了番茄醬和芥末醬；右手一個粉色的棉花糖，像一朵雲，軟綿綿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少夫人！熱狗！棉花糖！”冷冰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口號，周圍的人又看了過來。
君可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從來沒有吃過熱狗。在電視上看到過，面包夾著香腸，上面淋著醬，看起來很好吃。棉花糖她倒是見過，但也沒吃過。她的目光從熱狗移到棉花糖，又從棉花糖移到熱狗，咽了咽口水。
“冷冰哥哥，給我嘗嘗。”她伸出手，聲音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冷冰正要遞過去，一只手伸了過來，把熱狗和棉花糖同時截住了。
帝炙淵站在那裏，一手拿著熱狗，一手拿著棉花糖，面無表情。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閑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冷冰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東西。
“熱……熱狗和棉花糖……”冷冰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的腿已經開始抖了。
“你給她買的？”
“我……我想少夫人沒吃過……”
帝炙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冷冰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她不能吃這些。”帝炙淵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垃圾食品。她身體本來就弱，吃了這些更不愛吃飯。”
冷冰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圈。他的嘴癟著，像一只被主人訓斥的金毛犬。
君可兒站在旁邊，看著那根熱狗和那朵棉花糖，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她沒吃過熱狗，沒吃過棉花糖。她很想嘗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口。但她沒有開口。她知道老公是為她好。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走吧。”帝炙淵把熱狗和棉花糖遞給冷冰，“扔掉。”
冷冰接過熱狗和棉花糖，低著頭，準備去找垃圾桶。
君可兒擡起頭，看了冷冰手裏的東西一眼，又低下了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帝炙淵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垂著，微微顫著，像蝴蝶受傷時扇動翅膀。她的嘴角抿著，抿成一條線，不像平時那樣彎著。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想吃？”他的聲音低低的。
君可兒擡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點，但馬上又暗了下去。她搖了搖頭，小聲說：“不吃了。老公說得對，垃圾食品，不健康。”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明明想吃又拼命忍著的小模樣，心臟又疼了一下。她沒吃過的東西太多了。那些他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
他嘆了口氣。他轉過頭，看向冷冰。
“拿過來。”
冷冰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了看手裏的熱狗和棉花糖，又看了看總裁的表情——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冷冰連忙跑回來，把熱狗和棉花糖遞過去。
帝炙淵接過熱狗，撕開包裝紙，遞到君可兒面前。
“吃一口。”他的聲音低低的。
君可兒楞住了。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溫柔，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心疼。
“只能吃一口。”帝炙淵說，“吃完這一口，回去要好好吃飯。”
君可兒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接過熱狗，小小地咬了一口。面包軟軟的，香腸脆脆的，番茄醬酸酸甜甜的，芥末醬有一點點辣。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像兩顆星星。
然後她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還剩大半根的熱狗，目光在面包和香腸上停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手裏的食物說什麽悄悄話。她的手指攥著包裝紙，攥得緊緊的，舍不得松開。
“再見了。”她的聲音小小的，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對著那根熱狗說了這三個字，然後把它舉起來，送到帝炙淵嘴邊。她的眼睛還盯著熱狗，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只要把心愛的小魚幹交給主人的小貓。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揉了一下。他沒有接過來，而是低下頭，就著她的手，把剩下的熱狗吃完了。吃的時候，君可兒的目光一直追著熱狗，從面包到香腸，從香腸到包裝紙的底部。熱狗最後一口消失在他嘴裏的時候，她的嘴唇癟了一下，像是自己的什麽東西被拿走了。
帝炙淵把最後一口咽下去，看著她。她的眼眶還紅著，嘴巴癟著，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好舍不得但我不說”的氣息。
“好吃嗎？”她問。
“好吃。”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
君可兒吸了吸鼻子，又把棉花糖拿過來。她撕開包裝紙，粉色的棉花糖像一朵雲，在陽光下軟綿綿的。她咬了一小口，甜甜的，軟軟的，在舌尖化開。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因為她知道，她也只能吃一口。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棉花糖。那一大朵粉色的雲，她只咬了一個小角，像天上的月亮被咬掉了一小塊。她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棉花糖的竹簽，把它轉過來，轉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棉花糖，再見了。”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鼻音，像是真的在跟一個朋友告別。她把棉花糖舉到帝炙淵嘴邊，眼睛還盯著那朵粉色的雲，嘴巴微微嘟著，像在忍眼淚。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喉嚨有些發緊。他低下頭，咬了一口棉花糖。棉花糖在他嘴裏化開，甜得發膩，但他沒有皺眉頭。他看著她，她的目光一直追著棉花糖，從竹簽的頂端到末端，一直到最後一口也沒了。
君可兒的嘴唇又癟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空了的竹簽放在桌上，然後轉過頭，看著帝炙淵。
“老公。”她的聲音小小的。
“嗯。”
“我吃完了。”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紅紅的、濕漉漉的、寫滿了不舍卻強忍著不說的眼睛，伸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乖。”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回去讓李叔給你做好吃的。”
君可兒點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那我要吃蝦仁。還要吃豆腐。”
“都依你。”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
冷冰站在旁邊，看著少夫人對著熱狗和棉花糖說“再見”的樣子，嘴又咧開了，但咧到一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冷冰。”帝炙淵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冷冰站得筆直：“在！”
“下次再買這些東西，你去非洲。”
冷冰的臉白了：“總裁，我……”
“她只能吃一口。”帝炙淵的聲音很平靜，但冷冰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分量。
冷冰連忙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買了！不對，下次買之前先問您！也不對，不買了！”
君可兒從帝炙淵胸口擡起頭，看著冷冰那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彎了。
“冷冰哥哥，謝謝你。”她的聲音小小的，“熱狗很好吃，棉花糖也很好吃。”
冷冰的鼻子又酸了。他使勁點了點頭，轉過身，假裝在看遠處的摩天輪。冷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冷雪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冷冰。冷冰接過紙巾，擦了擦鼻子。
“我沒哭。”他說。
“嗯。”冷雪說。
“我鼻炎。”
“嗯。”
冷冰把紙巾塞進口袋，跟著大部隊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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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李叔五點半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一睜眼，腦子裏就蹦出三個字——西蘭花。他翻了個身，想再瞇一會兒，但腦子裏又開始自動播放昨天的畫面：少夫人吃到西蘭花時皺成一團的小臉，像吞了毒藥一樣。他嘆了口氣，掀開被子，起床了。
廚房裏還暗著，只有竈臺上的小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李叔系好圍裙，從冰箱裏拿出西蘭花和南瓜。西蘭花是昨天下午讓采購送來的，新鮮得很，綠油油的，像一把小傘。南瓜是橘黃色的，圓滾滾的，切開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他把西蘭花切成小朵，放在蒸鍋裏。又把南瓜去皮、切塊，放在另一個蒸鍋裏。兩鍋一起蒸，廚房裏慢慢彌漫開西蘭花的生味和南瓜的甜味。李叔站在竈臺前，雙手叉腰，盯著蒸鍋的蓋子，像在進行一場嚴肅的科學實驗。
二十分鐘後，西蘭花和南瓜都蒸透了。他把它們分別倒進兩個大碗裏，用勺子壓成泥。西蘭花泥綠油油的，南瓜泥金燦燦的。他把兩種泥按照三比七的比例混在一起——七份南瓜，三份西蘭花。攪拌均勻後，顏色變成了淺淺的黃綠色，聞起來南瓜的甜味蓋住了大部分西蘭花的生味。
他又加了一勺蜂蜜，攪了攪，嘗了一小口。嗯，甜的，只有一點點生味，不仔細吃根本吃不出來。他的眼睛亮了，嘴角慢慢咧開了。他把混合泥倒進粥鍋裏，和已經熬好的雞絲粥攪在一起，又加了一點鹽和幾滴香油。粥的顏色變成了淡淡的黃綠色，看起來像南瓜粥，完全看不出西蘭花的存在。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嘗了一口。粥很稠，米粒軟爛，南瓜的甜味和雞絲的鮮味混在一起，西蘭花的味道幾乎嘗不出來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粥盛進碗裏，放在托盤上。又夾了三個蝦餃、兩個小籠包、一小碟醬菜，還有一個粉色的奶瓶和一碗黑乎乎的中藥。
帝炙淵牽著君可兒下樓，走進餐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間餐廳照得亮堂堂的。君可兒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裙擺蓬蓬的，像一朵雲。她的頭發紮成了高馬尾，是帝炙淵幫她紮的——他昨晚又看了教程，這次紮得很緊，馬尾翹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襯得她整個人又乖又甜。
李叔已經站在餐桌旁了。他系著白色的圍裙，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像。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聽到腳步聲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帝炙淵拉開椅子坐下，把君可兒放在自己腿上。君可兒窩進他懷裏，手指無意識地玩著他襯衫的紐扣。李叔深吸一口氣，雙手端起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到君可兒面前。他的手指微微發抖，碗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輕響——比平時重了一點點。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少夫人，今天是南瓜粥。”李叔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裏卡了什麽東西。他不敢看君可兒的眼睛，目光落在粥碗的邊緣上，又飄到她的手指上，又飄回粥碗上。他的嘴唇微微抿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帝炙淵看了李叔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李叔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把他的緊張一層一層地剝開了。他的腿開始發抖，好在有餐桌擋著，看不到。
君可兒沒有註意到李叔的異樣。她聞到了粥的香味，眼睛亮了一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粥熬得很稠，米粒軟爛，南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雞絲的鮮味和香油的香氣混在一起。她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咬到了一顆小石子。李叔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背後絞在一起，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裏。她嚼了第二下，眉頭舒展開了。她又舀了一勺，這次沒有皺眉。
李叔感覺自己的心臟從嗓子眼慢慢落回去，落在胸腔裏，還在砰砰跳。他偷偷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得像是把剛才憋著的所有氣都吐了出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馬上又收了回去——不能笑，還沒吃完，不能笑。
君可兒吃了大半碗粥，比昨天多了兩口。她又吃了兩個蝦餃，然後拿起奶瓶，小口小口地吸著牛奶。喝完之後，她把奶瓶放在桌上，打了個小小的奶嗝，臉紅紅的，把臉埋進帝炙淵的胸口。
帝炙淵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一口。然後他擡起頭，看向李叔。那眼神很淡，但李叔覺得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麽——不是溫暖，不是讚許，而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篤定。
“李叔。”帝炙淵的聲音不高。
“在。”李叔的腿又抖了一下。
“今天的粥，她多吃了兩口。”
李叔楞了一下。總裁連這個都知道？他每天早上都會看一眼她吃了多少？他的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熱。
“做得不錯。”帝炙淵說。三個字，不輕不重，但李叔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話。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總裁”，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嗯”。他點了點頭，端著托盤退出了餐廳。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他靠在墻上，仰著頭，使勁眨了眨眼。他的嘴角終於咧開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了後槽牙。
他掏出小本子，在“明日作戰計劃”下面寫：“第一天，西蘭花南瓜混合泥（7:3），加蜂蜜。結果：少夫人皺眉一次，但吃了。比昨天多吃兩口。總裁口頭表揚。”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把比例調到6:4。目標：讓少夫人多吃三口。”
他合上本子，放進圍裙口袋裏，笑了。那笑容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燦爛，燦爛得有些……得意忘形。
冷冰從樓上下來，正好看到李叔靠在墻上咧著嘴笑。那笑容配上李叔花白的頭發和微微佝僂的背，怎麽看怎麽像恐怖片裏的老管家。冷冰的腳步驟然停住，後背撞到了樓梯扶手。
“李……李叔？您笑什麽？”冷冰的聲音有些發飄。
李叔轉過頭，看到冷冰，那笑容不但沒有收起來，反而又擴大了一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冷冰，像一只老狐貍盯著一只肥雞。
“冷冰啊。”李叔的聲音慢悠悠的，“你今天領帶系得不錯。”
冷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領帶——系得端端正正。但他總覺得李叔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李叔看他是“一個愛喝咖啡的年輕人”，現在李叔看他是“一個可能識破我計劃的隱患”。冷冰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他覺得背後發涼。
“李叔，今天早餐吃什麽？”冷冰試探著問。
“南瓜粥。”李叔把笑容收回去，換上了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的表情。他端著托盤，步伐穩健地走向廚房。
冷冰站在樓梯上，看著李叔的背影，鼻子抽了抽。他聞到一股甜甜的南瓜味，但那味道下面，藏著一絲熟悉的、淡淡的生味——西蘭花。絕對是西蘭花。
冷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李叔那微微佝僂的背影，話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決定不問了。反正不關他的事。只要少夫人肯吃飯，李叔把西蘭花藏成什麽樣都行。他端起咖啡杯，走到餐桌前坐下，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有點苦，但他覺得挺好。
吃完早餐，帝炙淵牽著君可兒走出餐廳。冷冰從走廊上探出頭，看到總裁和少夫人要出門的樣子，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
“總裁，您和少夫人去游樂園啊？”冷冰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
帝炙淵沒有看他。
冷冰咽了咽口水，又說：“游樂園人很多的，您和少夫人兩個人去，萬一有人擠到少夫人怎麽辦？您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啊。”
帝炙淵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冷冰讀出了裏面的意思——“你在說什麽廢話”。
冷冰沒有放棄。他小跑著跟上來，臉上的表情像一只求主人帶出門的金毛犬。
“總裁，我身手很好的！我可以幫您擋人！冷風也可以！冷雪可以幫少夫人拿包！冷雲可以看地圖！我們四個都去，正好一個保鏢隊！”
帝炙淵看著他，沈默了一秒。
“你很吵。”他說。
冷冰的嘴癟了，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君可兒從帝炙淵身後探出頭，看到冷冰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拉了拉帝炙淵的袖子。
“老公。”
帝炙淵低頭看著她。
“要不……讓他們一起去吧？”君可兒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撒嬌，“人多好玩。”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我想讓他們去”的眼睛，又看了看冷冰那張可憐巴巴的臉，嘆了口氣。
“上車。”他的聲音很淡。
冷冰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了看冷風，冷風面無表情。他看了看冷雪，冷雪面無表情。他看了看冷雲，冷雲低著頭看手機。他又看了看總裁——總裁已經牽著少夫人走向車子了。
“上車！總裁說上車！”冷冰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拉開另一輛車的門，一屁股坐進去，嘴咧到了耳朵根。
到了游樂園門口，冷冰第一個跳下車。他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摩天輪，嘴咧得大大的。
“哇——”他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口號，周圍的人紛紛看了過來。
冷風從車上下來，面無表情地關上門。他看了一眼冷冰，又看了一眼周圍投來的目光，微微皺了皺眉。
“小聲點。”冷風說。
冷冰捂住嘴，眼睛還是亮得像燈泡。
帝炙淵牽著君可兒下車。君可兒看到游樂園的大門，眼睛瞬間亮了——大門是一個巨大的城堡造型，粉色的城墻，藍色的尖頂，上面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城堡的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夢幻樂園”四個字，字上面還有小燈泡，一閃一閃的。
“好漂亮！”君可兒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她的手從帝炙淵的掌心裏抽出來，捂住了自己的嘴，但眼睛裏的光藏不住。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彎了。他把她的手重新握住，十指相扣，牽著她走進大門。
旋轉木馬、碰碰車、小飛象、海盜船……君可兒玩得開心極了。她玩海盜船的時候嚇得尖叫，整個人縮在帝炙淵懷裏，但下來之後又說“還想玩一次”。帝炙淵陪她玩了一次又一次，沒有一句不耐煩。
冷冰在旁邊看得嘴都合不攏，被冷風在腦袋上拍了好幾次。
玩了好幾樣項目，君可兒有點累了，靠在帝炙淵身上喘氣。她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冷冰從遠處跑過來，手裏舉著兩樣東西——左手一根熱狗，金黃色的面包夾著紅彤彤的香腸，上面擠滿了番茄醬和芥末醬；右手一個粉色的棉花糖，像一朵雲，軟綿綿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少夫人！熱狗！棉花糖！”冷冰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口號，周圍的人又看了過來。
君可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從來沒有吃過熱狗。在電視上看到過，面包夾著香腸，上面淋著醬，看起來很好吃。棉花糖她倒是見過，但也沒吃過。她的目光從熱狗移到棉花糖，又從棉花糖移到熱狗，咽了咽口水。
“冷冰哥哥，給我嘗嘗。”她伸出手，聲音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冷冰正要遞過去，一只手伸了過來，把熱狗和棉花糖同時截住了。
帝炙淵站在那裏，一手拿著熱狗，一手拿著棉花糖，面無表情。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閑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冷冰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東西。
“熱……熱狗和棉花糖……”冷冰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的腿已經開始抖了。
“你給她買的？”
“我……我想少夫人沒吃過……”
帝炙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冷冰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她不能吃這些。”帝炙淵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垃圾食品。她身體本來就弱，吃了這些更不愛吃飯。”
冷冰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圈。他的嘴癟著，像一只被主人訓斥的金毛犬。
君可兒站在旁邊，看著那根熱狗和那朵棉花糖，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她沒吃過熱狗，沒吃過棉花糖。她很想嘗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口。但她沒有開口。她知道老公是為她好。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走吧。”帝炙淵把熱狗和棉花糖遞給冷冰，“扔掉。”
冷冰接過熱狗和棉花糖，低著頭，準備去找垃圾桶。
君可兒擡起頭，看了冷冰手裏的東西一眼，又低下了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帝炙淵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垂著，微微顫著，像蝴蝶受傷時扇動翅膀。她的嘴角抿著，抿成一條線，不像平時那樣彎著。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想吃？”他的聲音低低的。
君可兒擡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點，但馬上又暗了下去。她搖了搖頭，小聲說：“不吃了。老公說得對，垃圾食品，不健康。”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明明想吃又拼命忍著的小模樣，心臟又疼了一下。她沒吃過的東西太多了。那些他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
他嘆了口氣。他轉過頭，看向冷冰。
“拿過來。”
冷冰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了看手裏的熱狗和棉花糖，又看了看總裁的表情——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冷冰連忙跑回來，把熱狗和棉花糖遞過去。
帝炙淵接過熱狗，撕開包裝紙，遞到君可兒面前。
“吃一口。”他的聲音低低的。
君可兒楞住了。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溫柔，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心疼。
“只能吃一口。”帝炙淵說，“吃完這一口，回去要好好吃飯。”
君可兒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接過熱狗，小小地咬了一口。面包軟軟的，香腸脆脆的，番茄醬酸酸甜甜的，芥末醬有一點點辣。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像兩顆星星。
然後她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還剩大半根的熱狗，目光在面包和香腸上停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手裏的食物說什麽悄悄話。她的手指攥著包裝紙，攥得緊緊的，舍不得松開。
“再見了。”她的聲音小小的，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對著那根熱狗說了這三個字，然後把它舉起來，送到帝炙淵嘴邊。她的眼睛還盯著熱狗，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只要把心愛的小魚幹交給主人的小貓。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揉了一下。他沒有接過來，而是低下頭，就著她的手，把剩下的熱狗吃完了。吃的時候，君可兒的目光一直追著熱狗，從面包到香腸，從香腸到包裝紙的底部。熱狗最後一口消失在他嘴裏的時候，她的嘴唇癟了一下，像是自己的什麽東西被拿走了。
帝炙淵把最後一口咽下去，看著她。她的眼眶還紅著，嘴巴癟著，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好舍不得但我不說”的氣息。
“好吃嗎？”她問。
“好吃。”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
君可兒吸了吸鼻子，又把棉花糖拿過來。她撕開包裝紙，粉色的棉花糖像一朵雲，在陽光下軟綿綿的。她咬了一小口，甜甜的，軟軟的，在舌尖化開。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因為她知道，她也只能吃一口。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棉花糖。那一大朵粉色的雲，她只咬了一個小角，像天上的月亮被咬掉了一小塊。她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棉花糖的竹簽，把它轉過來，轉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棉花糖，再見了。”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鼻音，像是真的在跟一個朋友告別。她把棉花糖舉到帝炙淵嘴邊，眼睛還盯著那朵粉色的雲，嘴巴微微嘟著，像在忍眼淚。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喉嚨有些發緊。他低下頭，咬了一口棉花糖。棉花糖在他嘴裏化開，甜得發膩，但他沒有皺眉頭。他看著她，她的目光一直追著棉花糖，從竹簽的頂端到末端，一直到最後一口也沒了。
君可兒的嘴唇又癟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空了的竹簽放在桌上，然後轉過頭，看著帝炙淵。
“老公。”她的聲音小小的。
“嗯。”
“我吃完了。”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紅紅的、濕漉漉的、寫滿了不舍卻強忍著不說的眼睛，伸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乖。”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回去讓李叔給你做好吃的。”
君可兒點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那我要吃蝦仁。還要吃豆腐。”
“都依你。”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
冷冰站在旁邊，看著少夫人對著熱狗和棉花糖說“再見”的樣子，嘴又咧開了，但咧到一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冷冰。”帝炙淵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冷冰站得筆直：“在！”
“下次再買這些東西，你去非洲。”
冷冰的臉白了：“總裁，我……”
“她只能吃一口。”帝炙淵的聲音很平靜，但冷冰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分量。
冷冰連忙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買了！不對，下次買之前先問您！也不對，不買了！”
君可兒從帝炙淵胸口擡起頭，看著冷冰那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彎了。
“冷冰哥哥，謝謝你。”她的聲音小小的，“熱狗很好吃，棉花糖也很好吃。”
冷冰的鼻子又酸了。他使勁點了點頭，轉過身，假裝在看遠處的摩天輪。冷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冷雪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冷冰。冷冰接過紙巾，擦了擦鼻子。
“我沒哭。”他說。
“嗯。”冷雪說。
“我鼻炎。”
“嗯。”
冷冰把紙巾塞進口袋，跟著大部隊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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