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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水尺 “我是商人,自然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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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水尺 “我是商人,自然是無……

“對了, 你們每回交這麽多暖閘銀,可曾記錄在案?”程知遇不經意地提起此事。

“記倒是記了......”吳癩子的眼睛轉來轉去,透著一絲防備, 遞了個眼神給錢貴廣。

“你問這個做什麽?”錢貴廣接過話頭, 警惕起來。

程知遇露出一絲無奈,把手中發黴的茶餅憤憤砸在錢貴廣手裏,“你不記好,那萬一有人來問, 閘官打死不認,把臟水都潑在我們身上, 你就是渾身長滿了嘴,那也說不清楚!”

她佯裝生氣,瞪了錢貴廣一眼,“若是有賬冊, 那就是可以對簿公堂的證據!還愁拿捏不了一個小小的閘官嗎?”

“此言有理。”錢貴廣聞言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連忙叫吳癩子去拿賬冊, “經商的事兒, 你會的比我多,你親自來瞧瞧這寫的對不對?”

正合程知遇心意,她眼眸一閃,臉上掠過一絲得逞,旋即又恢覆淡然,一副很被錢貴廣麻煩的樣子。

“哎呀, 這點小事都做不來,你還經營什麽茶館?”她邊吐槽邊拍拍手,“罷了罷了,就替你看看吧。”

吳癩子手腳麻利, 不僅很快將賬冊帶來,身旁還帶了一位。

“淮舟,你怎來了?”錢貴廣欣喜地迎上去,“這船上潮的很,尋思不叫你來臟了鞋。”

江淮舟邁著細碎又優雅的步子,禮貌笑了笑回他,“你的事,我總要來看一看的。”他言罷,不動聲色地斂眸,看向程知遇。

那目光帶著探究,停留得太短,恍惚間,程知遇還以為是自己看錯。

直到吳癩子把賬冊遞到她手裏,江淮舟灼灼的目光便再也藏不住。

程知遇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慢條斯理地翻閱著賬冊。

幸好錢府在揚州開茶館的時間不長,走漕運的次數也不算多,程知遇只是翻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便將賬冊看完了。

她合上賬冊,擡眸看向目光灼灼的幾人,那眼神如狼似虎,似要將她這只小綿羊拆骨吞腹。

她唇角輕輕一撇,毫不畏懼地迎上了眾人的目光。

“怎的,程娘子是要將賬冊帶......”江淮舟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這一處,合錯了。”程知遇輕描淡寫的指出位置,將賬冊又遞回吳癩子手中,眉梢微挑,“怎得這般盯著,就這麽不信我?賬冊我又不拿走。”

“是錯了是錯了,程娘子好眼力,我這就改過來。”吳癩子的聲音及時響起,狠狠打了江淮舟和錢貴廣兩人的臉。t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笑道:“與其在這防備我,不如多去擔心擔心閘官,會使什麽手段找你們麻煩。”

*

指甲蓋大小的紅炭在手爐中燃得劈裏啪啦作響,王富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一副賊眉鼠眼的樣子。

聽到錢貴廣拒不交暖閘銀的消息,王富輕蔑一笑,拍案震怒,“區區一個庶子,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人前裝人,人後裝狗的下作黃子!”

“他不是不交嗎?那就讓他的船停在那、爛在那!他一日不交,我便一日不讓他過閘,運不來貨,我看他的破茶館能賣什麽東西!”王富冷嘲熱諷道。

“大人,大人。”就在此時,一個小侍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看他樣子,王富更是氣不打一出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一天天慌裏慌張的像什麽樣子!難不成是錢貴廣找上門來了?”

小侍狂吞口水,緊張回稟道:“大、大人,不是錢官人......是商戶,外頭好多商戶!”

雪片子撲簌簌地往下砸,石階上結著半透明的冰殼,十幾個商戶縮在滴水的檐下,嘈雜抗議,襖子上沾滿了雪渣。

為首的朱赫嘴唇凍得發紫,不停地搓手取暖,擡眼看見王富穿著一身灰鼠裘衣,從屋中鉆出,手上還抱著個手爐,看起來好不愜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好你個王富,縮頭烏龜當的挺爽啊!收了老子那麽多銀子,現在老子的貨船被擋在北閘口之外,進都進不來!怪道叫暖閘銀,合著是暖你身上了!”

此言一出,商戶們更加群情激奮,一個勁兒地往前湧,王富還未說話,被眼前的場景頓時嚇飛了魂魄,一屁.股跌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屋裏爬。

侍衛們抽出佩劍擋在他身前,檐上的積雪轟然墜地,在刀光裏碎成銀粉。

“我呸!”王富退到安全的地界,腰桿子立馬直了起來,指著商戶們破口大罵,“來找我作甚?怎不去找錢貴廣的麻煩,是他拒不交暖閘銀,將自己的貨船停在北閘口,擋了你們的財路,他若是好好交了,我哪裏會為難他?”

一只長靴從嘈雜的人群中飛了出來,直直奔向王富的腦袋,鮮血頓時從他額角滑到下頜。

王富驚慌失措,捂著腦袋坐地哀嚎。

這些商戶們哪裏敢?那貨是錢貴廣的,十幾艘船上寫的卻是“程”字,若是因為此時得罪了錢府和程府,兩家隨隨便便壓壓價,他們這底下的商戶哪裏活得過來?

跟王富相比,孰輕孰重?這些商戶們心裏自然有一桿秤。

商戶們聽著王富置身事外的推脫之詞,更是如火上澆油一般,叫喊得更兇。

“夠了!”一聲清朗卻嚴肅的大喝響起。

大雪紛飛,自模糊的遠處轉出一柄鴉青色的油紙傘,傘面用銀絲勾勒出的紋樣在雪光裏忽明忽暗。

傘沿微擡時,露出半截玉似的指節。傘下人踏雪而來,腰間玉牌輕晃,泠泠聲更勝檐角冰棱墜地的脆響。

“大人......”王富給身旁的小吏使了個眼神,那青衣小吏連忙會意,慌忙跑去要為人接傘,去見那人骨節分明的手一轉,傘面斜斜略過覆雪的青竹,竹條打過傘脊劈裏啪啦的響。

素娟般的雪地映照著日光,透過油紙傘在他眉宇間落下淡青的影。

“王富,多年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傘下人冷笑一聲,聲音疏冷,宛如方才的竹打傘骨聲。

“哎呦,張大人喲——”王富連滾帶爬地從石階上滾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張思腳邊,抱著他的靴子哭嚎道:“您再不來,小的就要讓這群腌臜貨一口唾沫接一口唾沫地淹死了。”

商戶們面面相覷,頓時生起後悔之意。

瞧王富對張思的態度,怕是會官官相護,過會子吃虧的還是自己。早知如此,今日便不來鬧了,賠了夫人又折兵。

“哦?”張思垂眸看他,“你倒還有冤情?”

“可不是!”王富振振有詞,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那東京錢府的庶子錢貴廣運貨,不聽我的安排,把十幾艘貨船堵在北閘口不讓這些商戶來回進出,他們不去找錢貴廣,反倒來找我這個軟柿子興師問罪,這不是冤我嗎?”

王富一邊哭訴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從袖筒中掏出一袋銀子,偷偷摸摸塞進張思的靴子。

誰知張思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臉色陰沈得可怕,截過他的銀子砸在他臉上。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想幹行賄這等茍且之事?”張思眼神閃過一絲嫌惡。

他眉目肅然,一腳把他踢開,轉眸看向商戶們,“我乃大理寺卿張思,奉命前來查揚州量水尺變動一案,特請揚州轉運使曹明碩、閘官王富,隨行聽審!”

“王富。”張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喙,“曹大人已在北閘口等候多時。至於貨船停滯一事,究竟是你們失職,還是錢府不配合,本官自有定論!”

“諸位也可一同前往,瞧瞧我張思是否秉公執法。”他微微頷首、氣定神閑。

*

“冤枉啊大人......”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程知遇撚著帕子,哭哭啼啼地走出來,一雙杏眸哭的梨花帶雨,叫人不忍責備。

錢貴廣在一旁瞧她變臉瞧得咋舌,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程知遇不動聲色地瞪了他一眼,還是旁邊的江淮舟看到了,福至心靈地拍了拍錢貴廣的肩膀,他這才回神撿起下巴。

程知遇暗吸一口氣,開始演。她輕輕掀起眼皮瞧了王富一眼,登時短促地喊叫了一聲,面露驚恐向後退去,“王大人,您就別逼我們了,我們是真拿不出暖閘銀嗚嗚嗚......”她拿帕子掩面抽泣,帕子之後的臉上,卻連一絲淚珠都無。

張思見狀,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安撫她,“你放心,我還在這兒,你有什麽冤情盡可說與我,我自會為你做主。”

曹明碩在他身後,咬牙切齒地瞪了王富一眼,頗有一股恨鐵不成鋼之意,獨留王富一臉疑惑。

終於見到張思了,程知遇擦了擦臉上莫須有的淚痕,拿帕子掩住唇角得意的笑,柔聲道:“大人,不是我們不想走,實在是王大人的暖閘銀太貴!先前已經交了五百多兩銀子,可王大人說天寒地凍,暖閘銀要翻倍,就還要再交五百多兩——”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悲傷到了極致,聲音哽在喉嚨裏,眼中懸著淚珠欲落未落,緊蹙的秀眉露出一絲隱忍。

“若是不交,便不叫貨船過閘。”

她說得聲淚俱下,叫見者落淚、聞者傷心,“可憐我十餘艘貨船裏好好的茶餅,我就指著這些茶餅能在揚州賣個好價錢。可是因貨船停滯,我這些精制茶餅在閘口這兒停的時間太長,河口濕氣大,茶餅便發了黴,連這上面的簽子都生了綠毛,幾十艘船的茶餅全賠了,我還哪有銀子交王大人的暖閘銀!”

“若是,若是王大人執意要收,不若將我逼死,嗚嗚我不活了——”她一邊說一邊就要往邊上撞,轉身橫眉瞪了在一旁瞠目結舌的兩人,兩人這才回神,手忙腳亂地去攔她。

“嗚嗚錢官人你別攔我!”程知遇佯裝要往柱子上撞,手上卻絲毫不用力氣,瞧得錢貴廣一楞一楞的。

好在還有個聰明人。

江淮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聲道一句“失禮了”,接著她的戲演,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程娘子!”

大吼一聲,給程知遇都嚇了一跳。

“程娘子,萬萬不可啊!”江淮舟眉頭緊蹙,眼神透出一股哀傷,“傾家蕩產事小,保住性命事大啊!大不了,江某將全部身家拿出來幫你湊,萬不可輕生啊!”

旁邊的商戶見狀頓時對王富指指點點,恨不得啐在他臉上。

“真不是人啊!”

“這一趟,過閘銀都要一千多兩了,更別說她這麽多茶餅都賠在手裏,王富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王富真是貪得無厭,他這麽些年坐在閘官的位置上,光收暖閘銀便賺得盆滿缽滿,居然還想趁人之危!我呸!”

張思看在眼裏、聽在耳中,目光轉向王富的時候,都暗含著一股殺氣。

“放屁!”王富眼見風向一邊倒,哪能按耐得住,指著程知遇的鼻子道:“他們不認得你,我認得你!你們一個是東京錢府的庶子錢貴廣,一個是東京程府的嫡女程知遇,怎會沒錢?!有何顏面在這兒哭窮?”

“那你是承認,收他們暖閘銀了?t”張思輕描淡寫地瞥他一眼。

王富的話立即哽住。

轉運使曹明碩見事態不對,連忙站出來和和氣氣地解釋道:“他這是被氣昏頭了,口不擇言,張大人別放在心上。”

言罷,不動聲色地踢了他一腳。

王富這才回神,改口道:“下官只是不想被他們汙蔑,既說我收了暖閘銀,他們可能拿出證據?”王富胸有成竹地擡起眼睛看他們,冷笑一聲。

先前程知遇料想的情況果然發生了,錢貴廣上前一步,剛想交出賬冊打他們的臉,卻被程知遇一把攔住。

程知遇沖他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倘若此時拿出賬冊,那就證實先前錢府與閘官同流合汙,交了暖閘銀的人先行,自然就占了沒交暖閘銀的貨船位置。

也正是因為這個,沒有人願意主動交出賬冊控告,王富自然有恃無恐。

“那就當我是胡言亂語,王大人,沒有管我們要暖閘銀。”程知遇款款起身,眼神落在王富身上時,眸中閃過一絲害怕,倏然開口道。

程知遇輕而易舉地揭過,明眼人卻都能看得出是什麽狀況。王富這一招,便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輕飄飄的,更恨得他牙癢癢。

“既不是暖閘銀,那恕民女愚鈍,實是不知到底是哪裏得罪了王大人,竟叫王大人派這麽多人攔在北閘口,不讓我們的貨船卸貨。”程知遇輕掀眼皮,隨口扔下一句狠的。

這個罪名王富無可指摘,他的人攔在北閘口是有目共睹的,無需勞什子賬冊證明。王富這下更是有口難辯,反倒要落得一個欺壓百姓的名聲。

“那,那是因為你不配合河工事務!”王富憋紅了臉與她叫喊,“你有何證據,證明是因為貨船停滯你的茶餅才發的黴?難保你船上的茶餅不是發黴的,就為了運來汙蔑我。”

歪打正著,王富真就說中了程知遇的手段。程知遇睫羽輕顫,瞧不出任何的神色變化,雲客軒囤的紅茶太多,不免其中有一些擱到發黴的貨,反正這批紅茶都要爛在庫裏,不如拿出來發揮最後的餘熱。

她事先叫人把這批紅茶泡了水才搬上貨船,這幾日的紅茶可不是被浸濕了,而是被瀝幹了。

當然,這些事可不能讓王富知曉。

程知遇有恃無恐,她挑眉,檀口微張,“王大人真是狗急了亂咬人,這般荒唐的話也能攀汙到我身上。張大人,您在這兒,民女懇請張大人上船看一看這些茶餅,究竟是民女千裏運黴茶往王大人身上潑臟水,還是王大人故意阻我貨船,導致我這十餘艘船的精制茶餅洇濕發黴!”

她眼眶微微泛紅,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臉頰滑落,眸中的光比劍刃還冷,頗有一股不畏強權的氣節。

見她的樣子,王富心裏登時也沒了底。張思的眼神環顧四周,將周圍人微不可察的小表情都盡收眼底,這才擡起步子,大步流星地走進去。

這船在北閘口停了這麽久,挨著河岸,白天黑夜的霧氣縈繞,船艙內早已變得潮濕。

偶有浪頭拍打船身,船艙內便發出朽木擠壓的吱嘎聲,黴斑如蜿蜒的蛇群沿著船壁的縫隙悄然蔓延,每呼吸一口,鹹腥的潮氣便裹著腐朽的黴味直往鼻腔裏鉆。

張思走到就近的一箱茶箱邊,伸手掀開蓋子,幾乎不用再進一步判斷,眾人心底自有一個答案。

張思深呼吸一口氣,沈著臉轉回眸子看王富,聲音陰沈得可怕,“王富,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王富此時心中也如一團亂麻,不等他反應,站在一旁久久不出聲的曹明碩一腳便踢在了他的腿窩,王富吃痛,順勢往地上一跪,不可置信地擡眸,卻見曹明碩惡狠狠地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腌臜貨,你怎麽能幹這種事呢?枉我這麽信任你!”曹明碩咬牙,此時此刻,他必須舍棄王富,眸中警告意味明顯,“百姓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生你養你,你怎能恩將仇報?”

這是,在拿他爹娘威脅他?!

王富心中五味雜陳,為曹明碩辦事時,他是鞍前馬後、不肯怠慢,如今東窗事發,曹明碩第一個想的,竟是斷臂求生。

他後槽牙磨得吱吱作響,目眥欲裂,卻不敢反駁一句。

“......是,下官一時鬼迷心竅,對不住曹大人的恩情。”他說完這話,全身像被抽去骨頭一般,跪在地上等待審判,曹明碩似是不解氣,踩著他的後背辱罵。

張思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卻倏然開口,“曹大人,我還沒說話,你著什麽急?”

?!

曹明碩在心裏暗罵一聲,轉過頭拱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大人說的是,這種腌臜貨太氣人,下官實在沒忍住,替大人先教訓教訓他。”

張思的眸中只有一片冷意,他可不吃曹明碩這套。

“我說全是他的問題了嗎?”張思眼尾微挑。

眾人的目光疑惑,登時聚集在他身上,就連曹明碩心裏都想不出張思在打什麽算盤,只得咬牙等著他的下文。

“曹大人,您別忘了,我是來查什麽的。”張思邁開步子,從王富的身邊擦過,清澈淡漠的眸子不動聲色地與曹明碩對視,像把他整個人都看透了。

曹明碩感到一股來自靈魂的顫栗,卻不敢怠慢,強撐著精神跟在後頭。

眾人又跟著兩人往外走。

“你們揚州的新量水尺和舊量水尺都在哪裏?”張思縛好寬袖,頭也不擡地問著。

曹明碩給身邊的人使了一個眼神,那人立即會意,很快拿來新舊兩把量水尺。

曹明碩殷勤地將兩把量水尺遞給他,和藹笑道:“張大人,您過目,實在是前些日子榆關河口決堤,引了瘟疫,我嚇怕了。便叫人修築水壩,這賬上銀子都是對的上的,不信你大可去我府裏查看。這量水尺我只動了長度,卻未動刻度。正是入冬的時節,這水不深,實在用不著這麽長的......”

曹明碩在一旁喋喋不休,張思蹲下,官袍下擺掃過閘口的磚塊,兩把量水尺確實刻度如出一轍。

曹明碩福至心靈,壓下眼角的笑意,識趣地不再作聲。

反正張思再怎麽量,結果都是一樣的。

想到這兒,曹明碩倒也不怕了,彎著眉眼站在他身後。

“取墨汁來。”張思沈眸看著兩把量水尺,忽然擡腳後撤碾碎磚縫中鉆出來的野草,眾人面面相覷,沒人行動。

倒是程知遇用胳膊懟了一下錢貴廣,壓聲道:“快去!”

“啊?哦,哦哦。”錢貴廣一楞,立馬回神跑去拿。

錢貴廣馬不停蹄地跑去取,再回來時已經氣喘籲籲,扶著膝蓋把磨好的墨汁遞給程知遇,程知遇端上前去,送到張思手裏。

兩人短暫的對視一眼。

張思將墨汁盡數澆在兩把量水尺上,揚州新制的那把量水尺上,竟又浮現出新的刻度。

曹明碩暗道不好,步子剛往後撤了一步,便被張思隨行的侍衛壓下,鉗制住胳膊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試圖掙紮,梗著脖子怒瞪張思,“張思!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這麽對我,就不怕......”

“那你就去參本官啊!”張思將那把新制的量水尺甩在他的面前,冷笑一聲道:“明刻一條,暗刻一條,曹明碩你好手段啊!”

“這十餘艘貨船僅僅只是停滯在閘口,短期內不可能生這麽厚的黴斑,為何船艙中的濕氣如此之重?你以為,真的全是王富的緣故嗎?”漆黑的靴子踩在曹明碩的面前,那雙眼深邃漆黑,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像是宣告他的死刑。

“是因為你改了量水尺,你改了刻度!船艙中的貨物比用原量水尺量,重了不是一星半點!船比明面上看到的重量要沈得多得多,它入水更深,濕氣更重。”

“曹明碩,我現在以大理寺卿的名義,懷疑你有藏貨走私之嫌,正式羈押你回京查辦。”

*

冬宜密雪,有碎玉聲。

暮色將至,霜花斜斜撲在窗欞上,茶娘子搬著矮凳踮腳撥亮懸在梁上的燈,暖光便顫顫巍巍爬上程知遇泛紅的指尖。

她在外面凍太久,此時身體將將回暖。

“娘子,您慢用。”茶娘子將茶端到她面前,小侍也在她旁邊架起了火爐,火爐中的炭塊泛著橘紅,帶來了幾分暖意。

程知遇微微頷首,她垂眼盯著茶盞裏沈浮的茶沫,耳畔忽的傳來木階的悶響。

腳步輕而穩。

“十年的普洱,七分沸水泡開的最香,程娘子倒是好雅興。”淡青色的衣袍裹挾著寒氣落在對面,張t思解下沾雪的鬥篷,隨手搭在屏風上。

程知遇隨意撥弄著炭火,看著偶爾迸出的幾顆火星子,彎了彎唇,“張大人喜歡就好。”

張思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你為何要幫我?”

他其實看得出程知遇在演,王富說的不錯,那些茶餅確實是可以事先發黴再泡水,最後顯露出的結果是一樣的。程知遇的貨船停在北閘口這麽久,再加上口岸濕氣大,哪裏分辨得出茶餅發黴的先後。

張思也只是順水推舟。今日是突襲,曹明碩必不可能事先備好作假的量水尺,借著程知遇的事情,當場揭穿他的陰謀,張思這才能順理成章的押曹明碩和王富回京。

“我是商人,自然是無利不起早。”程知遇翻炭火的手一頓,眼含笑意道。

張思了然,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我自會他們二人賠付你所有損失,這點程娘子不必擔心。”

程知遇擡眸,眼尾微挑,眼中看似帶著笑意,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不止此事。”程知遇伸手,從袖口中拿出一卷賬冊,推到張思面前,“這是錢府自到揚州以來,漕運路途中交給王富的暖閘銀明細。”

張思細細翻看,瞇起眼睛審視地看向她,她卻在氣定神閑地喝茶。

“你哪兒來的?”

“背下來的。”程知遇輕描淡寫地回覆她。

她好歹也是多活了十年的人,手上過的賬沒有上萬也有上千,區區一本薄薄的賬冊,她還不放在眼裏。

“不管你是怎麽得來的,總歸是於我有益。”張思默了默,“說吧,你想要什麽?”

“秦太師。”程知遇緩緩擡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誰知一提起這個姓名,張思神色大變,起身死死的盯著程知遇的臉,“你找他要幹什麽?”

“不是我要幹什麽。”程知遇對他晃了晃食指,茶霧裊裊中,唯她輪廓清晰,“是你。”

“你要幹什麽。”

“有了這本賬冊,你就可以為秦太師翻案,還能將王富和曹明碩的罪名定死,何樂而不為呢?”她淺淺微笑。

“那你呢?你不是在和錢府合作麽,倘若這本賬冊交上去,錢府就有私販貨物的嫌疑,你......”

“我只與錢府簽了賣這趟紅茶的契子,並未簽買鋪子的,這一切的一切——我並不知情,最多,也就給我扣一個從從從從從犯的名頭。”程知遇胸有成竹地同他說,眉眼彎彎,似是早有預料,“大不了,張大人將我這些發黴的茶餅都扣了去。”

連這個,都在她的計算之中嗎?

張思不知道。他只是不再以一個官員對百姓高高在上的態度去看她,而是在一個平等的,甚至是程知遇在主導的環境中,望向她。

“我想帶秦太師離開相國寺,就是是假死也好、無罪釋放也好、貶為平頭百姓,我只要一個身份、一個理由帶他走。”

程知遇垂眸,溫和的眉眼帶著幾分疏冷,“具體怎麽帶,權看張大人的手腕。張大人放心,我不會傷他。”

張思心亂如麻,他喝了口茶試圖冷靜,緊張之餘,竟還有一絲可以解救恩師的雀躍。

他沒理由拒絕。



程知遇踏上離開揚州的船時,不成想,最後一個來送她的人,竟是江淮舟。

他一身素衣站在岸邊,眼神覆雜地看著笑吟吟的程知遇。

“沒想到江官人也會來送我。”程知遇抱著胳膊挑眉問道:“錢貴廣怎麽不來?不會是怕了吧。”

聽到這話,江淮舟唇角掀起一抹無奈的笑,“他被你耍得團團轉,如今正窩在屋裏生悶氣呢,小心他給你紮小人。”

程知遇聞言哈哈大笑。

江淮舟合袖,站得筆直看向她,眸子一瞬沈了下來。

他站在岸邊,朗聲詢問她。

“為什麽,給我一本賬冊?”

程知遇擡手戴著鬥笠,滿不在乎地回答,“你勤勤懇懇跟在他身邊,不拿回去點什麽,怎麽跟你幕後那位交代呀。”

江淮舟眸光一動。

“張大人只知暖閘銀的事情,你可比他多知道個茶引。”程知遇笑瞇瞇的,在指八皇子私販茶引給錢貴廣的事情,“順水推舟,引出茶引,我相信江官人會做得很好。”

“戲臺我給你們搭好了,你們,就慢、慢、演。”

江淮舟張了張口,眸子覆雜地望向程知遇的背影,程知遇卻用力朝他揮手,笑得很燦爛,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方才那麽心機深沈的小娘子。

她將自己摘得很幹凈,事了拂身去,把捅八皇子刀的機會遞到江淮舟手裏。

不管江淮舟背後是誰,在陸明成長起來之前,他們廝殺得越狠,對陸明越有利。

程知遇斂去眸中嗜血的興奮,一彎腰,鉆進船裏。

一月時間,轉瞬即逝。

雪滿坤林山,陸明如今已經可以嫻熟地做出桂花糖糕,剛端出一碟,放在手邊,就感受到一人撚走一塊。

熟悉的香氣撲向鼻腔,陸明楞在原地,耳畔傳來清麗的打趣聲。

“好厲害,你做的好好吃。”那人笑瞇瞇地湊近,伸手點在他的鼻尖,“怎的,一月不見,都不記得我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凝固,他的唇瓣忍不住顫抖,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血色。陸明鼻子一酸,伸手將人抱了個滿懷。

“阿遇。”

他聲音艱澀,帶著隱忍的委屈。

“我好想你。”

“咳咳。”卓一站在二人身後故意咳嗽,正色道:“我們還在呢,你們倆這也太肉麻了!”

“嘿嘿。”程知遇露出個腦袋,嘻嘻一笑,當著幾人的面捧起陸明的臉,“吧唧”一聲親在他嘴上,特別大聲。

陸明原本慘淡如霜的臉肉眼可見地變紅,整個人像剛蒸好一樣,感覺都冒著熱氣。

卓一和鶴九臉色一變,遮著臉跑出門去,把程知遇逗得哈哈大笑。

陸明僵在程知遇懷裏,呆滯地像個木偶,任由程知遇戳來戳去。倒也不是程知遇不想走,奈何陸明抱得太緊,生怕被程知遇再次拋棄一般。

他將下頜擱在程知遇的頸窩裏,頗具占有欲地蹭來蹭去,語氣發悶地問她,“阿遇,你去哪裏了?”

“去給你找新的夫子。”程知遇眸光微斂,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像在給小狗捋毛。

陸明舒服地仰頭蹭了蹭她的掌心,蹭完才想起疑惑,“新的夫子?”

“嗯哼,大名鼎鼎的帝師——”纖細的手指勾起他的發絲,勾到唇邊輕吻,語調輕微。

“秦成。”

*

“你以為我會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謝你麽?”秦成腕上扣著鐐銬,卻扣不住他的風骨,分明兩鬢斑白、半截入土的老人,一雙眸子卻清澈明亮,不卑不亢地站在那看程知遇,嗤笑,“小丫頭,你太瞧不起老夫了。”

“陸明,你先回去。”程知遇對他視若無睹,安撫地拍了拍陸明的後背,溫聲同他說。

陸明動了動耳朵,將話聽進心裏,頓在原地糾結開口詢問,“......阿遇,夫子不想教我嗎?”

“不會的。”程知遇溫柔地對他笑,指腹摩挲過他的眉眼,“你等我一會兒,他會教你的。”

卓一看出不對,連忙拉著鶴九上前,將陸明往裏屋帶。

不出一盞茶的時間,秦成面前便只剩程知遇站著。

“你便是要老夫教他?”秦成的目光意味深長,“恕老夫直言,他並無帝王相,你費盡心機將老夫帶到這兒來,就為了教個廢物......”

話音未落,程知遇一拳已經砸在他臉上,鎖鏈碰撞砸在雪裏,潔白的雪毯眨眼見了血。

“他不是廢物。”程知遇的眸子陰沈得可怕。

“呸!”秦成目眥欲裂,一口血吐在前襟,本就松動的牙齒更是搖搖欲墜,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程知遇再次舉起的拳頭,“你瘋了?!”

他掙紮起身抵抗,直直迎上程知遇的拳頭,分明豆包大點,卻震得秦成手腕發麻。

程知遇冷笑一聲,“我瞧秦太師怕是年老體衰,這下盤虛浮如一葉浮萍!”她的靴子碾過地上的雪粒,伸腿橫掃過去,破風聲呼嘯著掠過他的耳畔。

程知遇有幾分功夫。

他被激怒,鎖著鐵鏈的兩只手突然擒住她的腳踝,力氣大到像是要把她的腿骨捏碎,她一瞬吃痛,翻身一腳用力踢在他臉上。

噗——

一口鮮血混著兩顆白牙落在雪地裏。

秦成顫顫巍巍地擦去唇邊的血,突然猛咳,從靴邊抽出一把匕首,兇神惡煞地朝程知遇撲過去。

“有本事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受死吧——”

“滾!!!”程知遇大喝一聲,凝眸迎上去,柔嫩的掌心攥住刀刃,濃稠的血t順著她的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滑。秦成怔楞一瞬,被程知遇抓住破綻,她咬牙握住刀刃奪下匕首,反手踢在秦成的小腹處,將人踢倒在雪地裏。

秦成頓時失去行動力,捂著肚子在雪地中哀嚎。

程知遇好像感受不到疼,握住鮮血淋漓的匕首,慢條斯理地走到秦成面前。

她屈膝半跪在雪地中,雪落無聲,只有兩雙眸靜靜看著鋒利的刃尖指在秦成的眉心。

“小丫頭,老夫年逾半百,已時日無多,世上能人志士絕非老夫一個,為何單單看中老夫?”秦成小聲喘息汲取空氣,眸中滿是不解。

“您是帝師啊,他們有眼無珠,不代表我程知遇也是。”程知遇倏然勾起一點唇角,眸中意興漸濃地回道:“九子奪嫡,百年來再難看到,秦太師,難不成不想名垂千世?把一個盲奴扶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可比把一個嬌生慣養的皇子扶上去困難多了,難不成,秦太師怕了?”

“秦太師,區區三年而已,時間一到,我立馬還您自由身。國史開頭,必先寫您的姓名。”

他看著程知遇分毫不錯的刃尖,突然笑了,“小丫頭,這可不是致命的位置。”

“我知道。”程知遇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眸子卻冷如霜花,銀白天地間偏襯得她詭異昳麗,“這是我給您留的機會。”

“要麽教他,要麽您死。”

“您自己選罷。”

今日的秦成是教不了他了。

卓一和鶴九手忙腳亂將人擡進另一個屋子,程知遇一頭抓著紗布,一頭自己咬著纏傷口。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險些被埋成雪人,再抖落一身雪鉆進屋子。

陸明乖巧坐在書案前認字,程知遇人一進來,他便聞到了血腥氣。

他忍不住蹙眉,程知遇卻以為自己掩蓋得很好,便笑嘻嘻地湊過去,往掌心哈著氣,“好冷好冷,呼。”

陸明張開懷抱擁住她,順手拽過薄被將人裹成粽子,鼻尖輕蹭,嗅著她身上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指腹虛虛實實地劃過她的手腕,聲音溫柔,“阿遇,你受傷了麽?”

程知遇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撐起笑意,“不是,是那老頭的,我這麽厲害,怎麽會受傷呢?”

她在陸明懷裏找了個舒適的位置窩著,全然沒了方才的嚇人勁兒,開口安慰道:“我倆切磋了一番,他打不過我,認栽了。說是明天就能開始正式教你了,嘿嘿,陸明,你開不開心?”

她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撓了撓陸明的下巴,又很快收回手。

陸明愜意地順著她的手仰了仰頭,不動聲色地勾起唇瓣。她的手離開時帶著一絲失落在他心中劃過,卻還是斂下心神,彎唇輕聲回她。

“阿遇,你在,我便開心。”

“油嘴滑舌。”程知遇吐槽著,面上卻忍不住帶著笑意,正當想好好靠在陸明懷裏歇會兒時,門外傳來了稟報聲。

程知遇派去探查消息的死士敲了敲門,低聲叫了一句,“主上。”

兩人臉上均閃過一絲意興被打擾時的怒氣,面向對方時,卻又倏然恢覆正常。

“進,稟。”程知遇一動不動,言簡意賅地問著。

死士單膝跪地,不敢直視,“回稟主上,探來消息,四皇子趙儼上書參八皇子趙康倒賣茶引、偽造官府文書、受賄枉法,查證如實。官家勃然大怒,判八皇子杖刑五十,刺字流放,錢府庶子錢貴廣杖刑一百,錢府家主錢碩管教不嚴,沒收家產,妻兒家眷一同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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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烏拉!(掏出更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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