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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真假 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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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真假 三章合一

此言一出, 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程府的小娘子?”陳德清蹙眉。

侍從還沒有意識到問題,以為是自己沒說清,連忙補充, “叫程知遇, 字懷珠,是帶家裏人去營州求藥治眼疾,路過此地,誤被留下的。帶卓一大師也是為家裏人治病, 她說,倘是大人需要, 大可借去,只是要保障家裏人痊愈。”

“陳大人。”蘇青探詢的目光落在陳德清身上。

“蘇大人這是在質t疑我?”陳德清言之鑿鑿,“我與六皇子乃過命之交,且此事幹系百姓, 豈能兒戲?”

見眾人沈默,陳德清不由得面色陰沈, “那就讓我見見這位程娘子, 當面對質,孰真孰假?自有論定。”

眾人對視一眼,一口答應。

雨滴勢猛,將枝椏上本就搖搖欲墜的枯葉打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砸得破碎不堪。

程知遇閉目養神,將將平息自己煩躁的心情, 邊聽隔壁門閂聲音響動。

只有一下,程知遇緩緩睜開眼。

卓一回來了。

她扶著膝蓋起身,伸手拍了拍墻壁,不由得詢問, “怎麽只有你,陸明呢?”

話音未落,自己的門口也站滿了人,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程知遇與一雙沈悶的眸對視。

*

“陳大人,我是過路被攔,在邁進榆關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兒有疫病,我本就著急趕路,何必多此一舉在這兒耽誤時辰。”程知遇聽完眾人的話倏然被逗笑了,抱著胳膊開口解釋,“再者,我家陸明也染了疫病,倘不是他的面子,我怎肯將卓一拿出來?這老頭若是在這兒出了什麽事,陸明的眼睛徹底好不了了,我找誰哭都不知道。”

眾人面面相覷,覺得也有道理。

“事關榆關百姓,我豈會兒戲?”陳德清沈眸看向眾人,“兩個卓一,總要找個真的出來,這也是對患疫的百姓負責。”

“好。”程知遇冷笑點點頭,“那就把人叫出來,分一分真假。”

程知遇本可坐視不理,但既有兩個卓一,必有一假。一則是程知遇對姜甫找來的老頭還是有半分懷疑,經此分辨,倒能讓她安心。二則是陸明的眼疾不得兒戲,若程知遇這邊的卓一為真還好,倘若為假......也可及時止損。

想到這,程知遇倒平靜下來,積極配合。

經醫師簡略查看,確認程知遇未患疫病,這才將人放出。保險起見,還是個個裹得跟粽子似的。

知道兩個卓一必有一假,想必是有一人頂著名號坑蒙拐騙,但程知遇沒想到,不僅名字一樣,兩人的相貌也如照鏡一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似的。

唯一的不同,則是程知遇這邊的卓一大師,衣著邋遢,行為舉止誇張,顯得對面一身素衣不染塵的【卓一】更加仙風道骨。

卓一震驚地看向眼前的人,踉蹌後退,慌亂地指著【卓一】,“這,這是人是鬼啊?”

程知遇汗顏,遮掩住臉想假裝不認識他。

“哼。”【卓一】冷眼看他,伸手捋了捋胡須,“頂著老夫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也就虧得這位小施主陰差陽錯攔到了榆關,不然,還要有多少百姓受苦啊——”

“?”卓一一聽登時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就要跟他打,“好你個冒牌貨,還敢倒打一耙!有本事跟老夫試兩招,在這裝什麽大尾巴狼?!”

卓一氣憤得一拳打上去,誰知對面的【卓一】絲毫不慌,擡手化去他淩冽的拳風,以柔克剛,像拎小雞似的抓著卓一的拳頭轉了一圈。卓一重心不穩,踉蹌著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罵罵咧咧。

再反觀【卓一】,另一只手始終背在身後,看起來氣定神閑。

高下立判。

程知遇眼前一黑,很難說服自己眼前坐地上撒潑打滾的人是傳聞中那位卓一大師。

蘇青忍不住笑出聲,見卓一羞臊地怒瞪過來,這才憋住笑佯裝嚴肅。

他咳了兩聲掩飾笑意,手握成拳抵在唇邊,“這樣,口說無憑,咱們病上見真章。你們二位,誰若是能研究出除疫病的方子,我們便承認,誰是卓一大師。”

卓一掙紮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冷哼一聲,“也不掏銀子,就想拿我當驢使,我可不幹!”他甩袖就要跑。

“呵呵。”陳德清嫌棄之意不掩,厲聲道:“狗屁卓一大師。醫者,父母也,如此見錢眼開、草菅人命,哪有大師風範?!”

卓一抖了抖袖子,冷臉看著他,“哼,你以為你說老夫兩句,老夫就會上趕著給你當牛做馬?別想了!治病救人不假,可老夫也得生存,沒錢一切免談!錢花到位了,別說一個小小的疫病,叫老夫活死人肉白骨都成。可若是分文未有,就是一根狗尾巴草,老夫都不會開!”

“你!”陳德清被他的話氣得不輕,剛想繼續說話,便被【卓一】攔下。

“大人!”【卓一】在後面叫住他的名字,無奈地搖了搖頭。

“醫者仁心,即便不是為了正我清名,老夫也會竭盡全力,解救百姓。”【卓一】捋了捋胡須,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論真假,僅憑這一番言論,眾人看向【卓一】的目光都不免敬佩起來,再將目光落在大庭廣眾之下撓後背的卓一身上,多多少少都顯露出一絲質疑。

“?”

“裝什麽啊。”卓一似是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撇了撇嘴一臉鄙夷地看著【卓一】。

【卓一】無奈攤手,並不與他計較,二人相比,卓一倒像個跳梁小醜。陳德清出言主持公道,將為兩人騰出專門的屋子制藥。

程知遇現在只想逃。她扶額按了按正疼的眉心,倏然想起一人。

外面的雨勢不見小,陳德清撐開傘,青筋縱橫的手握住傘柄,朱紅的官袍被天色壓得平添一分沈悶,他垂眸,同程知遇頷首,“程娘子,叨擾了,怕是還要幾日才能見分曉,我送你回去?”

程知遇搓了搓發冷的手臂,秋水般的眸子在傘下熠熠生輝。

“陳大人,我想見見陸明。”

*

殘存的蠟液在燈盞中積了很厚,程知遇掐滅燈芯,眸中暗藏慍怒。陳德清幾乎沒有思考,一口回絕了程知遇的請求。

他的話平靜,卻又堅如磐石,不等程知遇反駁,便將手中的傘塞到她手中。

“那看來你不用我送你了,阿峰,你送程娘子回去繼續隔離。”陳德清叫了送程知遇來的侍從,轉過頭說話,說話更是淬了毒一般,“他得了疫病,現在同榆關得疫的百姓一起,關在慈雲觀。你若想見他,等你什麽時候也得疫了,你再去找他罷。”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得個他爹的疫,你全家都得疫!程知遇眼中的怒火好似能將眼前熄滅的燈盞再次點燃,倏然覺得拿疫病罵人不好,只得念念叨叨不知在和誰道歉。把自己扔在床上平息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氣,便把被子卷成卷,憤恨地怒錘被褥,直到將手捶得通紅才善罷甘休。

哼,不送就不送,嘴裏跟吃了槍藥似的,真討人厭!程知遇咬牙切齒,坐在床沿生悶氣。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打在窗棱上劈裏啪啦的聲音惹得程知遇更加煩躁,她將砸扁的被卷展開蓋住臉,向後一躺忍不住開始擔心。

陸明在幹什麽呢?

這麽冷的天,他一個人呆在陌生的環境裏,會不會害怕啊?程知遇眉心繞著淡淡的愁緒,忍不住抱緊被子。

陸明比她想象得要堅強。

佛像只剩半邊面孔,慈眉善目的臉,如今布滿裂痕,罅隙中爬出黴斑,正巧落在了佛目位置,像是在為這場無妄的浩劫垂淚。

陸明同榆關百姓擠在一起,身上裹著潮濕的被褥。慈雲觀廢棄太久,觀門年久失修,已遮擋不住太多風雨。

腐爛的氣息散到蛛網上,一個老婦人蜷在褪色香案底下,身邊安睡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娃娃,趁著孫兒睡覺,她這才騰出功夫,用手上的木簪咬牙,挑開小臂潰爛的皮肉,血肉模糊,帶出幾條肥白的蛆蟲。

案頭上半截紅燭爆了火花,給她嚇得跳起,手上的木簪也甩出去落在積了雨水的蒲團上,水面浮著一層灰白。

那小娃娃被吵醒,抽泣著往老婦人的懷裏鉆。

“娘,癢......”角落裏傳來童音,一個豆蔻年華的小娘子柔聲靠在阿娘懷裏,忍不住地抓撓脖頸,指甲縫裏勾著絲絲縷縷的皮肉,不一會便抓得血肉模糊。

她的阿娘慌忙用裙擺裹住孩子的手,眸中蓄滿淚水。

陸明看不見,耳朵便比旁人靈敏,聽著此起彼伏的微弱呻吟,他裹緊被子,掩住顫抖的手臂。只露出的那張俊俏臉蛋,卻自脖頸裏延申出大片大片的灰黑斑點,宛若將腐未腐的活死人一般可怖。

身披袈裟的老方丈跪坐佛前,旁若無人地敲著木魚,嘴裏念念有詞,平穩而帶著佛性的聲音回蕩在慈雲觀中,顯得雨聲都平靜起來。

“你這眼睛......”稍顯稚嫩的聲音在陸明耳畔響起。

是個小少年。

他看起來倒是正常許多,粗布衣裳幹凈整潔,正好奇地圍著陸明打量。

“好酷啊t。”那少年驚訝道,自來熟地挨著他坐下,“我叫裴小虎,你叫啥啊?”

熟悉的營州口音不免讓陸明生出些親近,他稍擡起頭,溫聲回答,“......陸明。”

“歐歐,陸明......哪個明啊?”裴小虎撓了撓頭。

陸明稍頓,不知怎麽就跟他聊上了,但搭上了話,便沒有不回的道理。陸明想了想,“光明的明。”

“歐歐。”裴小虎了然地點點頭,肩膀撞了撞陸明,“你咋一個人,你是不是也沒爹沒娘啊?”很冒昧的一個問題。

“......”陸明默了默,一時都不想回答他。

“嘿嘿,我也沒有,河口決堤那天,我還在河邊抓魚呢。謔,差點給我卷裏頭,還好我平日下河摸魚練得一身好本領,灌了幾口水好不容易游回來,他們非說我有疫病。”裴小虎絮絮叨叨地吐槽地吐槽著,語氣誇張,“你說說,這不是冤枉好人嗎?那比我晚得疫病的都走了,我現在還生龍活虎的,哪像得病的人啊?”

“唉,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出去呢,這破觀也太小了,都不夠我跑的。”裴小虎枕著胳膊,仰頭看向殘破生黴的彌勒佛,立即引了思緒過去,“謔,擱這仰頭看佛像,能看著彌勒佛的下巴頦。”

小話癆還話頭跳脫的樣子,和程知遇如出一轍。

陸明不禁對他生出幾分好感,溫聲問道:“你們營州人,說話都這樣嗎?”

“?”裴小虎坐直了身子,喜出望外地看著他,“你咋知道我是營州人?啥叫你們營州的說話都這樣麽,你還認識別的營州的?”

“嗯。”陸明將下巴擱在手臂上,似在思忖,“她也是個......喜歡說很多話的人,很可愛。”

裴小虎眼睛一瞇,搓搓手笑,“噢噢噢,知道了,你家娘子吧!”

陸明嗆了一口口水,猛地咳嗽起來,慌亂擺手,“不,咳咳咳,不是,不是!”

他局促地扣著手指,平覆咳意,聲音細弱蚊蠅,“不是我娘子......”

裴小虎猛地勾住他肩膀,一拍胸脯,“懂!那就是還沒追上,是你心上人是不是?”裴小虎嘿嘿地笑。

沈悶的氣氛倏然因裴小虎歡快起來,陸明稍頓,輕“嗯”一聲,耳根發燙,算是承認了。

裴小虎與陸明勾肩搭背,還搶了一角他的被子,眼睛滴溜溜地一轉打量著陸明,“我看看,你這長相......還不錯吧,這身段......嘖,有點瘦。追別地方的還好,要追營州姑娘啊......嘖嘖嘖,我看你夠嗆。”

聽了裴小虎的話,陸明卻是不同意,出奇地開口反駁,“憑何?”

“她,她許是也喜歡我的!”陸明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對我很好......”

裴小虎不在意地擺擺手,“我們營州人向來熱情,對誰都很好。”

對誰,都很好麽......陸明再說不出話,神情中閃過一絲受傷。

仔細想想,倘若自己不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皇子,這輩子怕是連出閣樓都做不到,更遑論,遇到阿遇。

他搶回自己的一角被子,將自己裹成個繭,氣鼓鼓地將頭埋在臂彎裏,倏然覺得鼻子發酸。

裴小虎哎呦一聲,剛想說他小氣,便瞧出他神情不對。

糟了,給人說哭了?

裴小虎尷尬地撓了撓頭,將臉湊到他旁邊試圖從縫隙中瞧見他的神情,試探性地發問,“......內個啥,你真哭了啊?”

“沒有。”回應聲音語氣發悶。

完蛋了完蛋了,裴小虎在心裏念著罪過罪過,一邊打著哈哈,“內啥,別急,我就是那麽一說。往好處想,她咋只和你說話不和別人說話呢,那不還是對你有點意思嘛。”裴小虎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陸明頓了頓,頭也不擡地回話,“她和別人說話我也不知道,我有眼疾,不好跟著她當累贅。”

“......”裴小虎笑容消失,迅速拍了自己嘴一下。

陸明倒也沒哭,只是情緒有點低,不想再搭理裴小虎。

裴小虎撓了撓臉頰,悻悻思索著該怎樣彌補,轉眼瞧見坐如磐石的老方丈開始搗鼓東西,註意力登時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老方丈手中缺口的碗裏接滿了雨水,敬佛的香灰灑在碗中,明明眼球已經渾濁,聲音卻穩如壯年。他見裴小虎好奇過來,便指了指碗,“這是聖水,一碗下去,你的病就全好了。”

他說話瘋瘋癲癲的,一邊說著一邊試圖餵給裴小虎,嚇得裴小虎手腳並用低往後爬,高聲罵道:“我呸!瘋子,這玩意兒哪能喝啊。”他面露嫌棄,連忙用手捂住嘴巴。

老方丈還想追他,卻不敢在佛前造次,只說了句“孺子不可教也”便繼續做著“聖水”。

還是陸明正常些,裴小虎心有餘悸,挨著陸明縮成一團。

“別趕我走嗷,那老方丈嚇死人了,我,我躲一躲。”裴小虎局促地說道。

陸明不語,算是默許了。

兩人挨在一起,不一會兒便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榆關來回送飯的侍從全副武裝著進來,三人帶著好幾個食盒的幹糧,挨個分發。

饑寒交迫的榆關百姓如餓狼撲食一般圍了上去。

熱騰騰的幹糧還散著氣,香氣直往裴小虎的鼻子裏鉆,還得是年紀小,他如離弦的箭一般沖出去,東擠西擠搶了好幾個幹糧。

他叼著一個連忙從人群中跑出來,偷偷摸摸跑到陸明旁邊,這才敢拿出來。

“吶,我說錯話惹你不高興了,給你個幹糧賠罪。”裴小虎眼疾手快給他塞了一個。

陸明怔楞一瞬,小聲道了句謝謝。

他小口小口地咬著暄軟的幹糧,沈默地嚼,侍從很快分發完,收了食盒匆匆離去,慈雲觀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裴小虎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大得嚇人,兩口三口解決完一大塊幹糧,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準備美滋滋享用。

倏然,旁邊傳出細弱的聲音,“太婆,我餓。”方才那木簪挑蛆蟲的老婦人輕柔地撫摸她孫女的頭,她已年邁,又得了疫病,哪裏搶得過那些身強力壯的年輕人。

老婦人束手無策,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尚小的孫女,“乖啊,再忍忍,忍忍啊,太婆去給你討點水喝罷。”她垂老的眼眶濕潤,聲音都不免哽咽起來,“是太婆沒用,讓乖乖餓肚子了,等咱病好了,太婆給你熬粥啊。”

孫女似是感知到老婦人的無助,乖巧地依偎在她的臂彎裏,小聲安慰她,“太婆,那雙兒不餓了。太婆一摸雙兒頭,雙兒就不餓了。”

老婦人一把將孫女摟在懷裏,滾燙的淚水一滴滴落下。

雙兒蹭了蹭老婦人的臉,懷中倏然出現一個熱騰騰的幹糧,她順著手看去,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映照著裴小虎稚嫩的臉。

“搶,搶多了,給你們吃吧。”裴小虎別扭地說著話,故作高冷地說道。

雙兒眨眨眼,甜甜地沖他一笑,“謝謝大哥哥。”她拍拍她的太婆,小聲說,“太婆太婆,我們有幹糧吃了。”

老婦人痛哭流涕,連忙摟著雙兒道謝,裴小虎手忙腳亂地扶人起來,連忙又跑回陸明旁邊。

陸明聽得一清二楚,他從臂彎中露出半張臉,面向裴小虎。雖知道他眼睛看不見,裴小虎一轉身對上他的臉,還是被嚇了一跳。

“太婆,你先吃。”雙兒甜甜的聲音響起,兩只手舉著幹糧先遞到老婦人身邊。

老婦人揩去眼角的淚珠,慈愛地看著她,“雙兒吃,太婆不餓。”

雙兒搖搖頭,執拗地重覆著方才的話,“太婆,你先吃嘛。”直到盯著老婦人咬下一口,雙兒才露出一絲笑容。

老婦人將她的幹糧遞回她嘴邊,溫聲哄道:“這下雙兒吃。”

“嗯!”雙兒點點頭,輕輕咬下一口。

祖孫倆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塊巴掌大的幹糧,裴小虎不動聲色地看著,唇邊不由得露出笑意。

“你吃飽了?”陸明倏然開口問他。

“當然——”咕——

極為明顯的一聲腸鳴響起,裴小虎的臉登時通紅,期期艾艾地找補道:“不是,我沒餓,這是我吃飽了放屁呢。”

陸明唇角露出一絲不可察覺的笑容,伸手分他一半被子,給他遞了個臺階,“睡覺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口不擇言的裴小虎選擇睡覺裝死。

*

佛像頸項的裂痕恰巧框住了半輪冷月,夜風裹挾著濕潤的枯葉,吹進慈雲觀中,靈活鉆進殘佛破敗的窟窿,在空蕩的軀殼中吹出嗚咽的調子。

呼吸聲此起彼伏,掩蓋住裴小虎悉t悉索索的動作。

借著月光,他躡手躡腳地爬到已經睡著的老方丈身邊,盯著那碗“聖水”出神。

香灰在冰冷的雨水中沈浮,顯露出一種詭異的死寂,碗的缺口不經意劃傷了他的唇,血的腥甜混在香灰水裏,咕咚、咕咚。

他的眸子在黑夜中發亮,悄悄放回碗,又鉆回陸明身邊。

“陸明,陸明你睡著嗎?”

裴小虎小聲喚他。

他裹著被子,將涼氣帶進被窩,陸明被他凍醒,剛一回神,便聽見了他的聲音。

陸明沒有理。

裴小虎以為陸明還在睡著,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眸子,蜷起身子自言自語。

月光將雨水沖刷過的臺階照得很亮,啃噬供果的三兩只碩鼠踢翻了香案上擺著的陶罐,罐子滾落到黑暗處,卻無人驚動。裴小虎靠著陸明胳膊,眸光一點一點發暗,陸明嗅到了他身上的一絲血腥味。

“你睡得還怪實誠的。”裴小虎小聲嘟囔,“你說,那老方丈的聖水有用嗎?”

陸明心尖一顫,下意識緊繃下頜,卻沒有動,豎起耳朵聽著裴小虎說話。

“其實,我真的得疫病了,他們沒誆我,我知道。”裴小虎的聲音沒了白日裏的雀躍,只有無盡的悵然,“我小腿上有塊巴掌大的黑斑,老早就潰爛了,但我命硬,活得長。最開始,跟我一起得疫被關在這的人,一個一個都死了,都死了。他們都喝了藥,我沒喝。我本還慶幸著,可我現在不這麽覺著了。”

“陸明,我好怕,我好怕。”裴小虎的聲音越來越小,細弱的哭聲從他唇齒間逸出,“我瞧見我的骨頭了,白森森的。他們說,死了的人要是有家,家裏頭會來人給他們收屍的。可我沒有爹、也沒有娘,我沒有家......陸明,沒人給我收屍了怎麽辦啊?我就要成孤魂野鬼了。”

“那我也太可憐了,生前一個人,死了還是一個。”淚水一滴一滴滴在手背上,裴小虎的眸子透出悲涼。

他拿袖子擦了擦臉頰,故作鎮定地繼續說,“但我又聽,疫病死了的是不能收屍的,要葬在一起燒了還是埋了......哎呀,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著還是好的,那樣的話,就有好多鬼跟我一起了,我就不怕了。”

“陸明,認識你真的很開心。”

他又往陸明身邊擠了擠,清澈的眸子落在黑暗中。

“他們都不聽我說話,嫌我是野孩子,你不嫌我。”他附在陸明的耳畔悄悄道:“對不起啊,白天我惹你生氣了,我下次再不會了。你很好,你喜歡的小娘子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你的!”

“我能活的吧,我都活這麽久了......你要是娶了你喜歡的小娘子,能不能請我吃喜糖啊,我還沒吃過嘞......”

他嘟嘟囔囔地說話,聲音漸漸微弱,靠著陸明安穩地睡著了。

陸明聽著他的話,卻再無困意。

能活的吧......陸明也不確定,他只是將被子再次裹緊,在心底一遍遍念著阿遇。

天階夜色涼如水,晨霧升騰,漫進了慈雲觀,倏然,佛像搖搖欲墜的脖頸斷裂,從佛身墜落,轟然在陸明身邊炸開。

飛濺的碎屑驚醒了檐角銅鈴,也驚醒了深睡中的人們,血腥味彌漫開來,在佛下宿著的老方丈被砸成了肉泥,裴小虎的尖叫聲響徹雲霄,他大力晃著陸明的胳膊,又掙紮著向後躲。

老方丈的血肉坦然攤在他面前,紅白碎片粘連刺激著他的神經,裴小虎猛地跑出去,踉踉蹌蹌地向外跑。潮濕打滑的地面將他絆倒,雨水混雜著猩紅的血,緩緩浸濕他幹凈的衣裳。腹中一陣翻湧,裴小虎再也撐不住,一口血噴湧而出,濺在慈雲觀地面被打濕的紙錢上。

老婦人連忙捂住雙兒的眼睛,害怕地向後退去。

沒人敢上前去扶他。

“小虎!小虎!”陸明循聲向他走去,神情緊張。

“陸明......咳咳咳......”裴小虎費力翻身,躺在血泊之中,看向陸明,“你,你別過來,再,再摔倒了咳咳咳......我沒事,只是地太滑......太滑......”

黑斑爬上他的四肢,裴小虎看向陸明的視線漸漸模糊,血一股一股地從他喉口湧出,粘膩地淌進他的脖頸。他難受地想要伸手擦幹凈,卻怎麽也擡不動胳膊。

青黑色的黴菌從磚縫間爬出,血肉滋養令它瘋長。

雨水混著血腥味和腐臭,如滔天巨浪將陸明吞噬,沒了聲音的指引,他站在黑暗中更加無助無措。

“小虎。”陸明顫抖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呆楞地站在原地,指尖用力摳著衣角,摳到指尖泛白,只覺得四肢百骸俱冷。

他的身體在抖,臉色蒼白得宛如晨霧,梁柱上撲簌簌掉著灰塵。

陸明踉蹌地向後退,步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聲——只是在他耳中刺耳。

周身所有的聲音、氣味都被無限放大,後退的步子踩到一處粘稠,不知是誰的爛肉。冷風呼號著掀起陣陣腥風刺激著陸明的鼻腔,裴小虎的聲音在他腦中一遍遍回響,他頓時頭昏腦脹,酸水反到喉口的惡心感令他顫抖得更加明顯。

暴雨一遍遍沖刷,掩蓋了慈雲觀中此起彼伏的哭聲,死亡像一張碩大的蛛網,將所有人都困死在這裏。

侍從很快收到消息,將現場處理的幹幹凈凈。

陸明縮回被子,嗅著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還未回神。一切看似回到了起點,只是陸明再不跟人搭話,直到侍從把幹糧遞到他面前。

“程娘子特意跟陳大人交代的,怕你吃不飽。”

陸明沈默地接過幹糧,一口一口,麻木地塞進嘴裏。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

“我來試藥。”陳文忠精神萎靡,兩只手捧著茶盞一口一口地啜飲,略顯蒼老的手臂上蜿蜒著黑斑。

“不成。”陳德清捂得嚴實,站在他面前一口回絕。

他知道,陳文忠聽說了這件事一定不會坐以待斃,但他沒有瞞著陳文忠的權利。

這幾日,陳德清點燈熬油地翻閱古籍,尋求著解決之法,事必躬親、衣不解帶,榆關藥爐晝夜不熄的煙灰滲進他的指甲縫裏,將他也摧殘得憔悴起來。

“不是你說的?兩人都研制出了藥方,只缺人試藥。我既已經喝過一回,還怕這兩次三次的嗎?”陳文忠感覺好笑,青瓷碗磕在木案上,驚飛了檐上棲息的寒鴉。

“德清,你做事,何時這般優柔寡斷了?”

陳德清張了張口,緊蹙著眉,卻幹巴巴不知如何答話。

父子二人相顧無言,只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在耳畔回響。

陳文忠眸光沈悶望向窗外,語重心長地同他道:“兒啊,這雨,已經連下七天了。”

“榆關的大壩撐不住河口再次決堤,疫病不消,無人修築,我們都得死在這。”陳文忠眼角的皺紋顯露出一絲凝重,望向窗外的眼神幽深,“不能再等了。”

陳德清看向父親略顯佝僂的脊背,眸底掙紮,總要有人站出來,總要有人試藥......良久,他眸光微斂,終於應下了父親的請求。

“好。”

蘇青再次端上藥碗,陳德清從他手中接過,穩穩地、穩穩地放在陳文忠的掌心,滾熱的霧氣在他眉梢化成水珠。

陳文忠望著碗中的黑稠湯藥,恍惚想起第一次送陳德清離家時的場景。

那時陳德清才十二歲,屁大點的孩子,背著包裹說要到朝廷裏滾出一番名堂。

那日也是這樣一個雨天,老父親撐著傘步步地送,送著送著,孩子就大了。

現在,陳德清已經可以替他撐起一片天。

湯藥入喉的片刻,宛如春風化雨,將他焦躁的臟器一一撫平,陳文忠臉色稍顯紅潤,眸光漸亮顫抖著手。

“成了?”蘇青見他神情緩和,試探性地詢問。

【卓一】自信微笑捋著胡須,陳德清在一旁緊張地關註著陳文忠的神情,見他眉頭舒展,心情也不由得激動起來。

“還有一碗呢,著什麽急!”卓一見眾人的目光都放松下來,臉色更臭,端著碗就擠上前去,程知遇拉都拉不住。

陳文忠好聲好氣地安撫他,從他手中接過湯藥。

“要不......”陳德清出言,蹙眉想要制止,誰料陳文忠已經將碗中湯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湯藥入喉剎那,五臟六腑都好似被利刃翻攪,一路從喉口灼到小腹。陳文忠臉色一變,踉蹌著扶住床沿,瓷碗中映照著他模糊的臉,“疼,疼......”

喉間腥甜湧上來時,陳文忠已經雙腿癱軟跪倒在地,血珠順t著開裂的唇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爹——”陳德清登時慌亂大喊,上前連忙扶住陳文忠的身體。

周身侍從亂成一團,卓一不可置信地後退,“不,不對,不可能啊......”

程知遇臉色難看,一把將他拉過,眸子似要噴火地咬牙質問:“你到底是不是卓一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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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耶耶耶!入V啦——本章評論前三十帶100%標識留言可得小紅包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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