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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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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重逢

按下快門,鏡頭前的思何微微笑,朝我歪頭。

這一幕見過許多次,但此刻註定與從前都不相同。

對我微笑的,聲音顫抖的,將我遺忘的歲思何,對我的請求欣然應允。

“……好啊。”

那一剎的錯調結束,她朝我努嘴。

“不方便給我看相機的話,什麽時候把照片洗出來讓我看看吧?”

昂揚而好奇的話語,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拒絕背後是否藏著別的深意。

這種姿態我是熟悉的,恰恰因為看出了什麽才能巧妙地繞開。對待思何,我曾無數次這樣去做,好似躲避,就能逃開將什麽碰碎的可能性。

事實證明,這種想法錯得離譜。

我放下相機,視線描摹過她蒼白的臉,回憶起在會客廳與林昭的對話。

說出希望和思何見面後,她似乎毫不意外。

“當然可以,沈小姐。”林昭答應得很快,又很快言明限制,“只是,你絕不能主動承認你是被她忘記的那個人。”

都忘記了,還有必要去承認嗎?

賭氣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下一秒想起的那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擋了回去。

我只能無言地等待對方解釋原因。

林昭望了一眼窗戶,將身旁一個紙皮袋放到我面前。

“希望你別介意,但這是醫生的建議。思何的精神狀態……比我們想象中要糟糕太多。”

順著她攤開的手掌指引,將袋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是思何的就診記錄。

她出事的那天正是我收到遺囑的日子。

掃過那些條款的麻木心情,再次重現於瀏覽病歷的當下。而其中最觸目驚心的字句,無疑是“心因性失憶”。

心理壓力到了極限,最終導致創傷記憶遺失的癥狀。

再遲鈍也終於明白,被遺忘意味著,我或許也是她選擇結束生命的緣由之一。

……是我害了思何嗎?

不知道臉上露出了什麽表情,視線死死鎖在紙面,最終被壓在上面的一只手擋住,強行回神。

“沈忘昔小姐,我想我們都希望思何早日恢覆健康,無論是生理健康還是心理健康。”

林昭的聲音帶上了勸解和惋惜,她安撫般補充道。

“將思何留在這,也是為了方便觀察和及時幹預。我和簡都希望她能在這段時間遠離過去……這樣,等她恢覆記憶,說不定會換一個選擇。”

她的話很有條理,也足夠體面,越過了足以直指我的抨擊。

作為能夠歸為病因之一的人,就此離開,將思何交給她們,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方案。

但怎麽都沒法接受。

我擠出沙啞的嗓音:“……我也留下。”

林昭不置可否,只是將診斷書收了起來。

幾乎要按耐不住,索要明確回覆時,她從紙袋裏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到我的面前。

“莉娜——也就是埃莉諾,她有和你提過萊特伯恩最近在招聘季度合作的攝影師吧?”

呼吸一緩,我慢慢點頭。

她伸手點了一下那份文件:“你方便的話,可以用這個身份留下。”

一切,其實都無所謂。當下唯一不能做的,只是從歲思何身邊離開。

“好。”

我答應了,只粗略檢查下內容,就簽下名字。

收走合同後,林昭朝我微微一笑:“薩米女士會為你準備好在這的房間。至於思何……”

她特意停頓了幾秒才繼續。

“那扇窗可以看見後院。”

我順著望去,正是她剛剛看向的地方。

毫不猶豫站起身走去,又在只差一步的位置停下腳步。

真要見到她,反而忐忑。

畢竟印象裏的歲思何,實在不想會自殺的人。

那麽現在呢?

生死關頭回來,她是否會和記憶中的模樣截然不同,一改那太陽般的姿態,變得了無生機?

糟糕的念頭止不住,我屏住呼吸,終於往那道窗邁進最後一步。

屋外,映入眼簾的綠植蔥郁。歐式花亭與白板長廊隱沒在樹蔭下,一如中古世紀最經典的風景畫。

可不會是畫,被定格的世界不會有那樣一抹流動色彩。

秋千搖曳,坐在上面的思何發絲飛舞、雙腿輕晃,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遠望著就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愉快游客。

若我與她陌不相識,看眼前畫面,絕想不到她會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世界。

可世界上不能從表面看待的事物太多太多。

而歲思何正是其中最擅偽裝的人之一。

即便真的與她面面相對,親自確認了那荒誕的現實:她真真忘記了我的存在,只把這個沈忘昔當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還是忍不住懷疑,這份坦誠下是否還藏著別的秘密?

從漫長紛雜的思緒回過神,心臟沈甸甸的,喘不過氣。

眼前與我對望的人,顯然察覺我的情緒不對。

“忘昔?”她語氣擔心,“你如果是擔心工作會耽誤準備驚喜,那我也可以幫忙的……”

朋友遇到問題總要熱心幫助,言語關切,好像什麽事都難不倒她。

失了憶的歲思何好像和從前沒什麽分別,依舊太陽般燦爛。

溫暖,明亮,永不熄滅。

這些與太陽緊密聯系的詞匯,構建了歲思何的社會形象。

人人都覺得她不存在困擾,這種信賴何嘗不是一種圍墻。

她是否在那墻邊望向過我?

她是否也渴望過我主動提出幫忙?

或許是有的,所以她放棄掙紮邁向山崖又沒能死去,睜開眼就要忘記世界上最辜負她的我。

思何,思何。

在心裏呢喃著她的名字,洶湧的潮意也在那些字句裏蔓延,幾乎淹沒我。

多想就此別開眼,躲開她飽含真心的註視,從這愧疚中掙脫。

可還是望著她,搖搖頭,給出了回答。

“不用想那些。你更重要。”

別再躲,別再只是看著。

自從下定決心後,終於對她說出了早該說的話。

陌生的坦誠,惹得渾身都掀起密密麻麻的戰栗。

而思何的反應也是第一次見的。

她的眼睛幾乎瞬間睜大了,視線躲閃,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接話:“嗯、嗯嗯……好像是,我的情況誇張些?”

喉嚨莫名幹澀,我別開眼,正想仔細問問她忘記什麽,一個不屬於我們兩人的聲音便突然插入。

“嗡……”

有人給我打來了電話,手機在口袋裏又震又響。

來之不易的重逢,連拿出來掛斷的動作都不想做,我忽視掉,準備等鈴聲自己斷掉,思何卻不肯縱容。

“要珍惜手機啊!”她雙手握拳,擺出一副給人打氣的架勢,“有人能聯系可是很可貴的——我就是手機壞了,想聯系她都做不到……”

最後一句的語氣失落,連聲音都小聲了很多。

“思何……”我剛想安慰她,她倒是先伸出手,把我往房子後門的方向一推。

“先接電話吧!不然我不和你說話了!”

幾乎是喊出來,她整張臉也漲得通紅。我只好順著她說的做,推門走進室內。

結果門剛關上,鈴聲就斷掉了。

不想管,反正我已經找到歲思何了。這樣想著,連掏出來看一眼是誰的打算都沒有,準備站一會就出去。

下一秒,一道聲音從背後幽幽響起。

“沈小姐。”

是林昭。

我擡頭看去,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樓梯口,手裏拿著的手機屏幕還在發光。

……

四目相對,一時誰也沒說話。

實在想快點去找歲思何,我最終還是先開口:“林小姐,什麽事?”

林昭顯然不打算讓這件事過去,她笑了一下:“看來我這電話打得不是時候。”

“是的。”我點點頭。

她沈默一下,攤攤手。

“反正你一會就會打回去了。”林昭邊說邊悠哉地走來,將那個手機伸到我面前,“思何要的新手機和新電話卡都在這了,你拿去給她吧。”

時機不提,事情確實很重要。

要是不能這樣聯系她,我說不定會考慮找個能住一間房的辦法——以防她再次突然消失。

將手機拿過來,我朝林昭認真地說:“謝謝。”

她看我一眼:“給思何的,你道什麽謝?”

從這個問題聽出了幾分戲謔,但實在和林昭不熟悉,難以判斷這態度的緣由。

我幹脆忽視掉,最後確認:“還有什麽事嗎?”

“沒事了。”林昭搖搖頭,我要走她又伸手攔我,“等等,思何她……見到你有什麽反應嗎?”

沒過去多久,很輕易就能想起,走向思何時身上感受到的註視滿是訝異與好奇——若記憶有掀起一絲漣漪,她大概都不會那樣平靜。

於是很明顯,回答只能是:“她沒認出來。”

“抱歉。”她收回手,“慢慢都會好起來的。”

從突然帶上愧疚的語氣,也能聽出這是安慰。不過這倒確實提醒了我:“林小姐,我能和思何的主治醫師見一面嗎?”

林昭沈吟,對我點點頭:“我會幫你問問,有消息告訴你。”

對話到此便算結束了,我捏緊手機,重新往後院去。

擡眼掃去,一下就能看見亭子裏坐著的人。

但越靠近她,腳步便越放越輕。

她的手肘撐在靠欄上,腦袋倚靠著,一點一點的。

歲思何睡著了。

明明也沒離開多久。

停在她身前,我默默端詳起她。

緊閉的眼下窩著一輪淺淺的烏青,笑起來會被臥蠶遮住,安靜下來才終於顯露出來。

而她的眉毛,睡夢中反而曲起,緊緊的,擠出一道,似乎正深陷某種巨大憂慮。

要是在之前,我大概會按下快門,然後默默離開。

但此刻,發自內心希望做的,只是伸出去手輕撫過她眉間。

“……思何。”

低低喚她,恰逢一陣風過,樹葉簇簇,完全蓋過了這一聲。

沈在不知何處的夢裏,她無動於衷,所幸眉毛不再緊皺。

我又想起剛剛一時沖動許下的諾言。

“我來幫你。”

“找回記憶。”

——歲思何是否真的需要找回這份記憶呢?

她忘了我,一同丟棄的還有自毀心,與後者相比,前者顯得多麽微不足道。

是啊,微不足道,我早就知道的,不會有任何人為我停留。

對她心存的那份僥幸,不敢說,不去看,似乎就能假裝不存在。可生活就是殘忍而現實,十二年漫長又短暫,足夠塞滿一個人匆忙落足倫敦的72個小時,又不過一場昏迷就能清空。

占據我們人生一半的時間,只要我們繼續活下去,最終也會被稀釋,被淡忘,只是對歲思何而言,這一天來得太提前。

……那我呢?

或許是所謂黃粱一夢,一朝夢醒。

風又吹來,一陣陣的,大有持續不斷的架勢。擡頭一看,雲層堆疊,已然是陰沈一片,隨時可能下雨的狀態。

我再次伸出手,這次是落到靠欄,拍打著喊醒了歲思何:“回房間睡吧,要下雨了。”

“嗯……?”

她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望向我的目光還有些迷糊,下意識朝我展開雙臂。

將她抱起,站直了,正趕上被風吹一臉。

歲思何的眼睛剎時圓了。

“啊!怎麽睡著了?”她四處看了一眼,也終於反應過來我的話,“謝謝你呀忘昔,走吧走吧,被雨淋濕可難受了。”

拉上我的手很涼,但不想掙開。

她絮絮叨叨的,開始分享她剛剛做的夢。

“我和你說,可嚇人,夢裏出現了個我不認識的人,一直對我尖叫。完全是噩夢呀——果然都怪這個天氣突然變成這樣吧?”

我任她拉著我走,視線在那纖細腕節停住,又想起剛剛的問題。

“如果歲思何記不起過去,那我呢?”

我無聲地自問自答。

“就這樣。”

比起讓歲思何睡醒都逃不開噩夢,還是由一個不會做夢的人記住一切比較好。

反正從一開始,不就預見了終將分別的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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