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番外]

關燈
(下)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許枝風道:“她是淹死的。”

“當我們趕到現場,那沒系緊的麻繩斷了,我的尚在遠處便見她直直落入湖中。”

“等被撈上來,才發現那是個假人。”

“她沒死?”江沐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許枝風好像嘆了口氣。

“死了。”許枝風道:“不是吊死的,是淹死的。脖子上確實有上吊的痕跡,但確實是落進湖裏淹死的。”

許枝風道:“我們打撈時,總共有三具屍骨。一具隨著水腐化的差不多的,即將散了。”

許枝風道:“一具就是許離。死不瞑目,睜大了眼睛,生前估計看見了什麽,才讓她驚懼非常。”

“還有一具泡得面目全非,惡臭沖天的。”許枝風頓了頓,接著道:“最後這具我們都清楚,全都接觸過。”

江沐心裏沒由來的忽而升起些抗拒,可能是覺得許枝風此刻就等他問的樣子太可惡吧。

從小到大,阿諛奉承的見得多了,這般賤的還是頭一次。

不愧是許離的哥哥,賤嗖嗖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他蹙起眉頭,還是問道:“誰?”

“我們的高中同學。”許枝風道:“李明惘。”

江沐道:“真是有意思。班裏一共十四個孩子,兩個死了,一個進去了,一個爭權奪勢,如今坐在死去的那個床上哭。”

許枝風錯愕擡手,如江沐所言,摸到一手濕潤。他看向梳妝鏡。

鏡中的自己雙目通紅,眼淚直挺挺淌下來,活像泉眼,奔騰不息。

江沐道:“許離既然不是吊死的,那就是被誰害死的嘍?”

許枝風被鏡中自己驚到,不覺睜大了眼,驚嚇更甚,被釘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趕忙垂下眼睛。

江沐見此,更覺得自己猜對了。又見許枝風一副驚魂不穩的樣,只覺是個好機會。

又思這是自己做出來的,心底便升起一股優越。他不由得咄咄逼人道:“她是被誰害死的?”

許枝風也沒惱,“哪來的人害她?不過是病發。自己得了癔癥,哪怪得了旁人。”

“癔癥?”江沐道:“好端端的哪來的癔癥?”

許枝風道:“她早早就有……罷了。”

他搖搖頭,重拿了日記本,又在被子裏,摸出一瓶半白不白、半赤不赤的水,一同扔給了江沐。

“這是最後剩的一點,你用了吧。”許枝風道:“塗上面就像,別給全浸濕了,不然就肯定壞了。”

江沐將信將疑接過,左看右看也沒找到能給塗勻的,“你用什麽塗的?”

許枝風沈默片刻,道:“用手。你用手。”

江沐道:“我一個靠手吃飯的,你要我用手碰一個來路不明的藥水,怕不是要害我?”

許枝風伸出手來,給他看手指頭上的紅痕,“我若要害你,哪用得著等到現在,用這等下作手段,對我能有什麽好處?無非平白添禍。”

江沐思來想去,沒覺得害自己能給他添什麽好事,反倒壞事一籮筐,便信了。

他搖勻了藥水,擰開瓶子,手中指沾了些藥水,翻開本子,塗了上去。

隨著藥水打濕表面,粉滴滴的字也就顯了出來。

每一頁都寫的滿滿當當,部分歪歪扭扭,寫得雜亂無章,部分則是規規矩矩,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世事不過銀錢三兩,個個都愛套上一層忠義、情愛的殼子。內裏哪個不是挨個算計,為自身利益爭奪他人鼻息。]

[道貌岸然、衣冠楚楚,這香水噴得再多,還是難掩裏頭腐爛發臭的爛肉氣。]

[草莽人家尚且如此,達官顯貴只會更甚。]

[面上能掛住的,則是難得的聰明計算人,懂算計、知進退,無論面前是誰都不逞一時之勇。]

[面子這東西哪用得著別人給,你自己腦子清楚些,能做到不落人口舌,尤其對待幼童。

那便能得個大度名聲,被高看一眼,面子自然來了。]

[得虧這世上大多都是自詡聰明非凡,實則最基本的底層邏輯都分辨不清。]

[不懂思過的人終究自食惡果。

盲目跟從的人被抽骨扒皮也只是時間問題。

跟著不懂思過的人便是極愚蠢的。選個人都選不對,哪來的榮華富貴,連吃飽穿暖都費勁。

怪不得沒尊嚴,原都是僵屍的腦子。

這便是愚蠢者能把小事鬧大事,大事焚自身,空回望,仍品不出:真貴人則劫數,劫數亦是守獄人。]

[凡塵俗世一念間,一念便是天與地、生與死的差別。]

[至於那些惺惺作態的因做不出這等蠢事,往往不出什麽大問題,若能穩住自身,裝一輩子大度賢良、不作惡,便是真好人。

而只做表面功夫的,則定會鬧出大風波,席卷自身。]

[智者智者,到頭來,居然是順應制定規則的人的老者,何其荒謬。]

[又是多麽可悲。]

[冷清清、風道道,以此作脅邀我歸故裏。]

[心緊緊、夢縈縈,凡今事盡俗氣。不得憂思,亦不得靜。]

[血淋淋、骨寒寒,個個皆是聖人言。獨我活於世,該被作踐。]

[你一言,我一語,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縱是黃粱夢,氣梗心如何能醒?]

[血忙忙汙濁地,汙濁濁埋骨司。

刺暖暖世事人,空蓋一地,落得個掩面氣。]

“亂哄哄的,你方唱罷我登場。今個兒是我,明個兒是你,再後個兒是它。統統在這泥潭裏滾上一遭。”江沐楞楞讀著。

“誰先溺死,猶未可知。”

一人低頭垂面。

一人欲尋目光來定自己心神。

終落了空。

江沐甩下本子,扭頭逃了。

他不知道該逃到哪。

朋友死了,故人去了,餘下的哪還有什麽能與他站一個立場的“良善人”?

個個心機深沈,滿腦子只知道為自身謀利,哪還有人來管他?自己手上都一身子事情,哪還有人能跟他聊兩句呢?

到底是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想著想著,不覺滿心滿眼都被悲愴、蒼涼占據了。心裏滿滿的冰霜冷刺,紮得心口抽痛。

眼前的風景也越發壓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還是黑。

兜兜轉轉,江沐也只得回了別墅。

紅艷艷的一片,熱鬧極了。

綾羅綢緞、冠冕玉石。一頂玲瓏九寶嵌向陽水段玉的溫婉頭冠,擱在胭脂紅的絨布上。

旁邊另有十二個紫檀托盤,前幾個分別乘著一件繡著鳳與凰的金絲青紅外衫、一套與頭冠相配的珠釵十二對、一對繁宮窗耳墜、一身相配的玉佩、胭脂水粉若幹等。

另有二十四箱不同樣式的布料,個個價值不菲,還有幾個是江沐在許離家中見過的絕世料子。

聽聞是專人搜羅來獻給許離做衣裳的,十米便價值連城,做出來的衣服更是有價無市。

她當初還說要用做衣服剩的布料叫人縫個小玩意,送他玩一玩。

如今那錦繡旗袍隨著她沈入水了。

這布料倒是又在江家露了面。

東西都到齊了,人也就登堂入室,做起了主人。

江也隱於簾帳後,出來接他的僅是即將進門的新婦罷了。

走進了,江沐才瞧見,她身後還有個落落大方的男生。長得約摸十七八歲的模樣,身姿挺拔,雙目漆黑有神,身上略帶薄薄肌肉。

這人也是怪,見了江沐不聲不響,渾身透出一股子倔強勁,本人又彬彬有禮的溫和樣,瞧起來怪異極了。

女人率先開了口,“江沐……”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直言我的名諱!”江沐當場發了大脾氣。

女人沒怒沒惱,還是一副溫良樣,只確實不知如何是好,進退維谷。

反倒是她身邊的男人伸出手,開了口,“弟弟好,我叫江予。”

“弟弟?”江沐勃然大怒,“我哪來的什麽哥哥?你瞧瞧你的樣子……”

“我二十六了。”江予一副坦然樣,“冬臘月的生日。”

江沐如遭雷擊,跑回了屋子。

“誒!”她怕孩子出什麽事,欲追去。

江也這才現身,“二十五的人了,還毛毛躁躁不務正業,像什麽樣子,別追。”

她到底停在原地。

江也這些年身邊人幾經輪換,她有她的目的,他也有他的,其中利益盤根錯節,到底不好多添事端。

樓上,江沐房間。

江沐剛進了屋,氣都沒喘勻,便聽見電腦那邊一聲“叮咚”。

如此熟悉,此刻出現,不免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感情來。

抱著最後的重逢信念,江沐喘勻了氣,懷揣著一股近乎虔誠的信念來,小小移著步子,到了電腦前。

他的手蓋在鼠標上,抖著顫著點開了最新的帖子。

1L(風起雲隨)

這號是我同學她和她男朋友的。可惜天公不作美,生生拆開了一對從泥潭裏煎熬掙紮的佳偶。

我同學家裏父親重男輕女、酗酒家暴賭博等等,可謂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她媽也可憐,可憐嫁了個這麽人渣,可惜生性懦弱,被洗腦的像一個活在幾百年前的封建女人。

可憐她一個女孩投進了這樣一家。

她十八那年他爸想著要把她賣了,她當晚借錢買了藥,給下藥毒死,怕沒死了還砍了頭,用枕絮堵住了嘴。

結果就被抓了進去。

她媽反而毒恨她害死了家裏頂梁柱,她弟弟也當場就要掐死她一命抵一命。

也不知道她進去到底是好是壞。

2L

她男朋友就是她鄰居。兩個人天天吵、日日叫,擾得整棟樓都不得安生。不過這樓基本全是這樣的人就罷了。

比她好些,他家原本是還算不錯的,有點積蓄,他還學過小提琴。

眼看著就能搬出去買房子了,他爸拿著錢跟她爸出去鬼混,全花沒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看不下去,他家積蓄一沒,家裏老人的病全上來了,他媽媽日夜操勞,終究是沒敢離婚。

他家一有錢他爹就出去,說什麽這次一定行之類的,他媽也攔不住,還被打進醫院過。他爹就聲淚俱下,跪地求原諒。他媽一心軟,也就一直沒怎樣。

循環來循環去,一直拖著。

直到我朋友進去了,他考出去了,原本兩個人都能考出去的,成績都特好……

3L

總之,她男朋友邊學習邊打工,還沒畢業就做出了點成績,可惜他家裏還有巨大的窟窿要填。

他爸為了翻盤又借了高利貸,導致他一有點錢有點起色就沒戲,回到原點。

久而久之,他萬念俱灰,年紀輕輕,效仿他爸借債,用他爸媽做抵押,接著就直接投湖自殺了。才二十來歲啊……

他媽沒來得及找他就被催債的打死了,臨死前他媽拉上他爸,一起沒了。

最近許氏集團千金投湖,李明惘屍首才得以重見天日,我才知道,思來想去去見了我朋友,征得同意後寫了這篇。

4L

這號不註銷,但其中的短篇之類的不開放借鑒的權力,句子也不支持商用,轉載也不行。就留在這做個紀念。

(完)

江沐逐字逐句看完,越看心越冷,竟是一點波瀾都沒起。

呆坐了好半天,楞楞起身出去了。

街上閑逛很久,江沐去了江也工作的地方,憑著身份上了天臺,仿若未覺一般,直挺挺走了過去,安靜落下。

—— 番外完。

嘿嘿。(嬉皮笑臉。)

分割線——

新聞。

“近日,許氏集團法定繼承人離世一事,引起諸多爭議。她去世三小時後,各路媒體放出許氏及吳氏各項不符合法規的確鑿證據。”

“從其中放出來的各式證據來看,涉案嫌疑人有,吳氏集團現任董事長,吳常年,許氏集團現任首席執行官、董事會成員若幹等在內的數百人。全員骨幹人員。”

“其中還涉及江也在內的數十人。”

“此時正在關於許小姐的死亡撲朔迷離,其中的利益糾葛又是如何?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我們會持續跟進案情最新進展,為大家播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