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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有個人把心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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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有個人把心掏出來

接下來的幾日, 寧惑都在夜歸乘安心休養。

掌香仙尊信守承諾,沒有上報木敕山,但派了弟子明目張膽的進行監視。每日都有弟子在客院附近徘徊。

寧惑心知肚明, 卻不以為意。

那些弟子修為平平, 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靈力波動, 掌香仙尊這般安排拙劣得像是在唱一出沒人看的戲。寧惑修養的這段時間甚至有時候會故意推開窗,沖那些裝作掃地實則偷看的弟子微微一笑, 對方見狀,常常被嚇得把掃帚扔掉。

被陰神本源附身的那名弟子是什麽鬼樣子, 他們可是親眼見過,也生怕寧惑一個暴起,也開始癲狂。

不過寧惑現在最關心的,不是這些小大小鬧。

陰神本源入體之後,她能感覺到散落在修真界的其他部分, 身體裏的力量對那些陰深本源碎片產生著強烈的共感和吸引,距離的遠近而有所不同。

只要她願意,便可循著這種感應, 逐一找到其他部分, 逐個匯聚到自己體內。屆時, 她的修為將會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可能是超越整個修真界以及魔界的存在。

寧惑站在窗前, 看著遠處的天際, 鳳眸中閃過一絲暗芒,眼底翻起一絲深不見底的欲念。

幾日後, 掌香仙尊正在前廳喝茶,寧惑便踩著輕盈的碎步百無聊賴的過來了。

掌香仙尊見狀端起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恢覆如常, 示意寧惑道:“寧少主,坐。”

寧惑坐在對面,落座後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離開夜歸乘。”

寧少主一身白衣如雪,青絲高束,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項。腰間系著銀白色的腰帶,是賀召雯前幾日新替她換的那條,上面繡著幾朵栩栩如生的蘭草,針腳細密,做工精細。

掌香仙尊將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放下茶盞,擡眼看寧惑:“去哪裏?”

“去收攏散落在各地的陰神本源碎片。”寧惑無比坦誠,開門見山地道,“那些碎片附身在修真界弟子身上,已經害死修真界不少人了吧?與其等著它們一個個失控,不如讓我主動去找,逐一收攏,也省得讓其繼續危害眾生。”

掌香仙尊看著她,目光深沈如古井:“你沒跟月隱仙尊商量吧?”如若是商量後的結果,那此時根本不會是寧惑出現在這裏。

聞言後,寧惑沈默不語,心道這跟賀召雯有何可說的?

“你收攏陰神本源之後,該當如何?”掌香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後才說出口的,“你的修為將會遠超修真界所有人,屆時你一位魔界少主,手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你覺得修真界如何想?”

寧惑微微挑眉,帶著一絲疑惑和不解:“那是他們的事,與我何幹?”

“不是他們的事,是修真界、魔界、三界六道之事!”掌香仙尊壓低了嗓音,聲音沈下幾分,“你忘記之前是如何答應我們?倘若你是真想收攏陰神本源,我可以幫你,但你現在是出爾反爾,寧少主你的心思應當無需我點明了吧!”

寧惑笑了,笑容不鹹不淡,既不張揚,也不會顯得太過內斂,但還是讓掌香感覺出那張妖顏惑眾的臉上露出的是滿滿的邪性。

“掌香仙尊。”她聲音慢悠悠的,尾音上挑,“我寧惑做事,什麽時候需要別人指手畫腳?我來此告訴你,不過是看在你讓我得到陰神本源的面子上,你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氣氛驟然一凝,仿佛有人往廳中潑了一盆水,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掌香仙尊目光冷了下來,寒光凜凜,搭在桌上的手指節用力,泛出青色。

“寧惑。”禾吟游的聲音從門外處傳來,帶著警告,殺意驟起,“你不要太過分!”

寧惑回過頭,就見賀召雯和禾吟游逆光走進來,顯然剛才的對話被聽去不少,二人都是仙尊級人物,聽覺確實比普通修真弟子更盛。

寧少主不以為意,鳳眸微挑,似笑非笑地帶著幾分嘲弄道::“我過分?本少主幫你們解決陰神本源的麻煩,你們不但不領情,還要把我關在這裏當囚犯?”

“沒有人把你當囚犯。”掌香仙尊開口,聲音比方才沈幾分,“陰神本源的力量太過強大,我們必須確保它不會落入不該落入的人手中。”

“不該落入的人?”寧惑嗤笑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像是一把炩牙從鞘中拔出時發出的細響,“你指的是我?”

掌香仙尊沒有說話,她開始後悔,不該聽信禾吟游和賀召雯的話。禾吟游和賀召雯也未想到寧惑反水竟如此之快,禾吟游難耐地看了一眼賀召雯,指尖用力,掐著掌心,眸中滿是失望。

寧惑看著賀召雯問:“你也覺得我有錯?”

賀召雯只凝重的看著她:“之前不是說好了,留在……”

這話還未說完已知曉其意思和立場,寧惑的笑容漸漸斂去,鳳眸中閃過一絲冷意,打斷她:“好啊!”

“今天天氣不錯,既然你們不讓我走,那我便自己走!”

話音剛落,她面沈如水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殘影直沖門外,那速度快得驚人,風被瞬間爆發的魔氣帶起,桌上的茶盞被吹得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小小的水漬。

“攔住她!”掌香仙尊沈聲喝道。

禾吟游的青焱劍瞬時出鞘,劍光凜冽,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帶著淩厲的劍氣,她的身形如飛燕掠水,輕盈而迅猛,眨眼間便擋在寧惑面前。

寧惑腳步不停,一道紫黑色的魔氣從掌心湧出,硬生生接下了禾吟游這一劍!

“錚!”

金戈交鳴聲在廳中炸開,聲音尖銳而刺耳,震得廊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窗紙嘩嘩作響。

禾吟游被震退幾步,虎口發麻,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劍尖指著地面,不停地抖動,發出嗡嗡的餘響。

好強的力量!僅僅是一塊陰神本源碎片,就已經讓寧惑的修為恢覆到了如此地步,若讓她收攏了所有碎片……

禾吟游不敢再想,她再次提劍上前,聲音裏沒有了方才的警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懇切的急迫,想把寧惑從某種危險癲狂的邊緣拉回來。

“寧惑你冷靜一下!”

寧惑沒有理會她,身形一閃,繞過禾吟游,風從她身側掠過,將衣袂吹得獵獵作響,青絲在風中飛揚。

驟然一道金色的靈力在虛空中迅速鋪展開來,化作一張巨大的靈網,金光流轉,紋路細密,如同一只無形的巨手,朝寧惑當頭罩下!

剎那間,寧惑腳步一頓,回身看著驟然出手的掌香,反手一揮!

魔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黑色的結界如同倒扣的黑色穹頂,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結界與靈網碰撞在一起,發出“滋滋”聲響,靈網的金光與魔氣的紫黑相互撕咬,相互吞噬,互不退讓!

寧惑腳步一旋,魔氣猛然暴漲,將靈網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但下一瞬,一道淩厲的劍氣從側面襲來,直取寧惑腰間。那劍氣無聲無息,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殺意,不聲不響卻是一擊致命。

寧惑側身閃避,腰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劍氣擦著衣袂掠過,將腰間的銀白色腰帶削成兩截,斷裂的絲絳在空中飄了飄,緩緩落下。

寧惑轉身飛掠出去,掌香仙尊和禾吟游也一前一後追出,片刻,靈力與魔氣在走廊中碰撞激蕩。每一次交鋒都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火花,震得周邊廊柱都在微微顫抖。

寧惑以一敵二,不落下風!

陰神本源的力量在體內奔湧,那股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強大,渾厚,每一次出手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像是有一條沈睡的巨龍在體內蘇醒,正舒展著筋骨,噴吐著烈焰。

寧惑祭出琵琶骨,許久不見的白骨琵琶在黝黑泛紫的魔氣中,魔音陣陣,她手彈琵琶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淩厲,白衣在靈力的激蕩中翻飛鬼蝶,黑發在虛空狂舞。

但掌香仙尊和禾吟游也不是吃素的,三人纏鬥了數百招,

她不想傷害禾吟游和掌香,賀召雯以性命擔保過她不會作亂,她雖不在乎什麽承諾,可賀召雯會難過,那個人的難過……

寧惑被纏得有些煩躁,忍不住咒罵一句。

兩人偏偏不依不饒,一個比一個難纏,攔著不讓她走,寧惑的耐心一點一點耗盡。

“真是讓人惱火!”

她厲聲喝道,鳳眸中殺意畢露,琵琶骨擋住香香攻勢,下一刻手腕一翻,一道紫黑色的光芒掌心浮現,是炩牙!

那柄通體漆黑的匕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刃口上流轉著紫黑色的魔氣,帶著淩厲的殺意,直奔禾吟游面門而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得連殘影都沒有留下,只有一道黑色的光芒,像是將虛空撕開一道口子!

禾吟游瞳孔驟縮,來不及閃避,那道光芒太快,她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紫黑色的光芒越來越近。

“師妹!”

一聲嘶啞的喊聲從身後傳來,緊接著,一道身影飛沖而來,腳下幽旋,將禾吟游拉著擋身前,自己後背擋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從體內鉆出的聲音,清晰得令人心顫。

那聲音不大,短促而沈悶,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連灰塵都停止了飄動。

寧惑瞳孔縮禁,擡眸就見炩牙帶著一串血珠從賀召雯的心間飛出,拐了弧度飛向她,最後懸於她身前。

鮮血從傷口湧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衫,深色的血漬在月白衣料上迅速蔓延,像是一朵在雪地上綻開的紅梅,妖艷而觸目驚心。

賀召雯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往下墜去,下一秒禾吟游慌忙將人抱住,擡手瘋狂按住胸口那道正汩汩往外冒血怎麽堵也堵不住的傷口。

鮮血浸透指縫,溫熱黏膩又讓人害怕,禾吟游眼眶瞬間紅了,抖著嘴唇:“師姐,師姐你別怕,你不會有事的......”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她擡手急忙給賀召雯疏松靈力。

寧惑心中疼的呼吸不暢,急喘了幾下,擡手續起一道精純的魔氣直擊向轉向身旁,掌香著急閃躲,讓其有間隙逃跑。然而寧惑直接飛向賀召雯的方向,她腳步踉蹌,想近距離看一眼,去看看那傷勢怎麽樣,賀召雯會不會有事,會不會死。

可她太怕,也太恐懼,短短的距離,竟走的仿佛腳腕被千斤,萬斤的巨石拴住。

“寧寧……”寧惑聽到了賀召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珍貴的東西,“別傷害她。”

寧惑渾身劇震,從頭頂涼到腳底,從皮膚涼到骨髓。那雙肆意又張揚的眸子,瞳孔劇烈地震顫著,焦點在賀召雯心口的傷口上凝聚又渙散,渙散又凝聚,反覆了幾次,才終於確定那不是幻覺。

鮮血還在往外湧,順著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匯成一灘小小的、暗紅色的水漬。每一滴血落地的聲音都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寧惑耳中,卻像是有人在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她的心臟。

賀召雯的面容蒼白如紙,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血色,那抹灰敗的笑比什麽都刺眼。

寧惑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不是蝕骨的疼,卻是比蝕骨更讓她承受不住。

蝕骨的疼是刀割般的刺痛,是火燒般的灼痛,是針紮般的刺痛,是可抵抗,咬牙能忍過去的。可這種疼不一樣,這種疼是從心口最深處長出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裏生了根,發了芽,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下跳動都讓它在身體裏紮得更深一分。

寧惑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連站穩都變得艱難,胸口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她的聲音發顫,尾音在虛空中抖了很久才消散,“你為什麽……”

賀召雯沒有回答,只是從嘴邊溢出一個字,“走。”

心都已經交出去,哪裏還會覺得痛?

她在遇見寧惑前無悲無喜,無情無愛,遇見寧惑後,像是信徒面對神像時一樣,卑微的,虔誠的,將自己的一切都獻出去的。

寧惑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著,她想過上前。

但她沒有動。

一旦她走過去,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賀召雯會牽絆住她,掌香不會放過她,禾吟游更是恨不得她死。

眼下收攏陰神本源,才是最重要的事。

寧惑咬著牙,整個下頜都在微微顫抖。唇瓣被她咬破,一絲殷紅的血從唇角滲出來。

她深深地看了賀召雯一眼,那雙鳳眸中翻湧著痛苦,掙紮,不舍,還有一種不敢承認的心疼。

須臾,她轉身離開。

身形化作一道殘影,那速度快得驚人,連風都追趕不上,快得像是要把身後的一切都甩掉,那道傷口,那灘血,那個人。

寧惑走得很急,急得像是在逃。

就在她即將消失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只一眼,那一眼很短。

她看見賀召雯倒在禾吟游懷中,周圍是斷裂的廊柱、崩碎的磚石、散落的木屑,風從天際倒灌而來,將她的青絲吹得淩亂,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而那琥珀般的藍色眸子裏映著寧惑離去的方向,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看著那抹越來越淡的白。

雖然像早就知道了結局,卻還是想再看一眼。

天際愁雲往來如織,將一道白色身影,映的渺小而不可及,很快消失在夜歸乘的山門之外。

寧惑飛在空中,腳下的山川河流都變成模糊的水墨,她眼眶滾燙,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打轉,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前路,眨了眨眼,眼淚就順著臉頰滾落,溫熱的,鹹澀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也許是因為那道傷口,也許是因為那灘血,也許是因為那抹灰敗的、令人心碎的面容,也許是因為那雙洞虛之眼的裏映著的,那個轉身離去決絕又狠心的自己。

也許是因為——

有個人把心掏出來,而她連伸一下手接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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