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這場情局中，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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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這場情局中，沒有贏家。
兩日後, 雨終於停了。
天光透過破敗的廟頂傾瀉而下，落在腳前，賀召雯站在廟門口, 望著看著遠處漸次散去的陰雲。
身後, 寧惑仍坐在那疊蒲團上, 一動不動。
這兩日裏，她只空洞地望著虛空, 一副神情淡淡，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樣蔫蔫的, 身形也愈發單薄瘦削。
賀召雯看著也覺得是受盡委屈，心裏很痛，卻又不想放人離開。
今日晌午，賀召雯從儲物袋中拿出一件單薄的大氅，素緞為面, 內裏絮著薄薄的絲綿，領口袖邊繡著疏疏落落的寒梅，針腳細密。
她將大氅披在寧惑肩頭：“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是要回魔界嗎？”
寧惑微微側過臉, 聲音悶悶的：“我想喝魔界的金烏焚。”
“是魔界的酒嗎？”賀召雯詢問, 她對魔界信息知悉甚少, 只知道魔界疆域廣闊, 有九窟八域, 有哪幾座惡名昭著的城池。且這些還是她翻閱典籍時偶然看到的, 至於金烏焚是什麽，她一無所知。
不過……
“你若想回魔界的話, 我便陪你回去。”
這話說的輕巧，竟全然不曾想過，一位修真界的仙尊踏入魔界, 會遭遇什麽。
寧惑輕“唔”一聲，不再言語。
修真界的仙尊到魔界之後會遭遇什麽樣的對待，會不會被魔界之人發現，會不會成為眾矢之的，會不會有來無回，她當然不會關心這些，也根本不擔心這人的死活。
寧惑心中甚至希望，魔界那些人能發現賀召雯，並殺了她，那樣她就解脫了。
——
魔界疆域廣闊，沒有日光，無盡的黑夜下迷霧漫天，吃人不吐骨頭的魑魅魍魎隱藏其中。魔界最大的都城是魔界之主休明所在的煉獄城，而寧惑此行去的是極惡域，這也是她的出生地，而有名的金烏焚也出自此域。
賀召雯用靈力為寧惑改換了容貌，是一副扔進人群中也挑不出的模樣，只是身形依舊高挑，配上一身簡單的玄色勁裝不甚高調，也不太貧苦。
那根細細的靈力鎖鏈，始終纏繞在寧惑的腳踝，另一端系在賀召雯腕間，無時無刻不將兩人系在一起。
極惡域朱紅色厚重石門城門大開，甫一進城，周遭便是群魔亂舞。
霧氣濃稠如紗，誰也看不清誰的面目，只有臨近了才能看到對方是長得青面獠牙，還是勉強入眼。
各種大刀闊斧般的吵嚷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叫賣聲、爭吵聲、笑罵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有拖著殘軀的魔族小販在街邊叫賣不知名的肉串，有頭戴鬥篷的魔修當街鬥法，有渾身長滿鱗片的妖物拖著鐵鏈走過，鐵鏈另一頭拴著幾個瑟瑟發抖的人族奴隸。
賀召雯下意識將寧惑往身邊帶了帶，牽著她的手，護在她身側，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
不知道穿過哪條小巷，又走過哪條長街，再次停住腳時，面前出現一座巨大的、無比輝煌、極盡奢侈的賭坊。
那賭坊足有三層高，飛檐鬥拱，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照得方圓十丈亮如白晝。牌匾上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大字——“吞天閣”。門前站著幾個身材魁梧的魔族護衛，個個青面獠牙，手持兵器，兇神惡煞。
賀召雯拉著人準備路過。
就在這時，寧惑突然側過臉，像是在嗅空氣中的氣味一般，拽住了她的手。
“金烏焚。”
話音剛落，迎面突然撞來一個腳步虛晃的魔族之人。
那人生得青面獠牙，喝得醉醺醺的，雙眼迷離，渾身酒氣，踉踉蹌蹌地直直朝寧惑撞來。
賀召雯眼疾手快，一把將寧惑摟進懷中。
腳下微微一旋，帶著人錯開半步，那醉漢擦著賀召雯的衣角跌跌撞撞走過，嘴裏含糊不清地罵罵咧咧，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小心點。”賀召雯低下頭，聲音輕柔。
寧惑沒有應聲。
二人身體相貼，炙熱的溫度透過衣裳彼此傳遞。寧惑能感受到賀召雯的心跳，沈穩而有力，一下一下，隔著衣料傳到她心口。
寧惑忍不住蹙緊眉頭，一臉不虞之色。
賀召雯察覺到她的僵硬，臉上的驚慌逐漸轉變為難過她緩緩松開手，退開半步。
這連日裏，寧惑一直很討厭她的觸碰，避她如蛇蠍。若非需要依靠她來到魔界，想必根本不會搭理她。
一再地示弱，這人卻好像完全體會不到一樣，很心安地享受她一切的照顧和體貼，卻完全不給一個好臉色。
唉……賀召雯心中悲戚，真的覺得自己已經深陷入這場情局之中，再也無法逃出。
這場情局中，沒有贏家。
寧惑推了推她，催促道：“你註意一下街邊有沒有一個掛著幡子，上頭寫著‘十錢一兩’的酒攤。在深入城街莫約二十裏，有一條偏僻的巷子，走進去，可以看到一個刻著‘惡’字的石碑，大概再走兩三裏，賣酒人是個手持團扇，頭戴紅巾的女子。”說著，那雙空洞的眼眸望向虛空，眉間帶著幾分不耐煩。
賀召雯收斂心緒，擡眼掃過四周。
極惡域的街道雜亂無章，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和店鋪，這邊沒有，二人繼續往城街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仔細搜尋。
“這個攤子賣的酒的滋味很好？”賀召雯忍不住找話題。
沈默了須臾，寧惑幽幽道：“屆時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賀召雯楞了楞，隨即唇角微微彎起。
這些日子，寧惑對她從來都是冷言冷語，難得說這樣一句話。
雖然語氣仍是淡淡的，卻讓她心中微微一暖。
“還是寧寧說得對。”
寧惑：“……”
沈默了須臾，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滾。”
賀召雯心虛地觸了觸鼻尖，忍不住莞爾一笑。
“寧寧不喜歡我這麽叫你嗎？”
寧惑微微一怔，別說“寧寧”，就連小時的乳名，她的父君都很少叫過。在魔界，她是休明的女兒，是魔界少主，從來沒有人用這樣親昵的稱呼喚過她。但這些，她是不會告訴賀召雯的。
“不喜歡。”寧惑無語地側過臉，忍不住暴露出心中的殘忍，“我不喜歡人這麽叫我，更不喜歡你這麽叫，你，我也不喜歡。”
賀召雯心中微微一疼，方才還漾開的笑意，此刻一點點收斂。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難過，牽著寧惑的手微微收緊了些，護在人旁邊，往一條立著石碑，名曰“惡”的街道深處走去。
惡街，只單名一個字，卻也是名副其實，這裏容納一些不被魔族留存的惡名昭著，罪大惡極的魔族之人。在魔界之中，這些人不被允許進入煉獄城，無法生活在魔君的眼皮子底下，甚至終身永遠也無法走出惡街，走出極惡域。
魔界也分三教九流，三六九等。極惡域原先是混亂無度，沖突不斷，每天都有魔族之人死於非命。無階級，更無等級，整個地域一團亂麻。自從被寧惑接管後，才有了秩序和規矩。惡街也是她多次交涉，武力鎮壓後，強行為這些人爭取的容身之地，也是等同於獨立魔族之外的另一方天地。
曾經，寧惑為此付出良多，征服過不少惡街之中的魔族人，也收到過不少仰慕和敬重。
如今再回來，卻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極惡域乃至惡街迎回了它的主人，卻無人認出它的主人。
兩人亦步亦趨，足足走了半炷香。
賀召雯才徐徐停住腳步，她傾身貼著寧惑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到了。”
寧惑輕“唔”一聲，任由對方牽著她微微轉過身，向某個角落走去。
二人停在一個酒攤面前。
這個酒攤簡陋至極，只有酒攤邊支棱起的桅桿上掛著一個大紅燈籠，照亮這個攤子的景象。這攤子沒有酒鋪中的品類繁多，只賣一種酒。旁邊擺放著幾個大酒壇子，若幹裝酒的小酒壺。剛一走近，撲面而來的便是濃郁誘人的酒香，醇厚綿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和烈辣，仿佛能將人的魂兒吊走。
攤前放著一條長凳，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不安分地坐在凳上。
燈籠照映的光暈下，這女子一身鮮紅的勁裝，頭上綁著同樣鮮紅的頭巾，手中搖著一柄同樣鮮紅的團扇。她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卻是暗紅色的，瞳仁深處隱隱有血色流轉。
這女子一只腳踏在長凳上，視線落在二人身上，唇角微揚：“二位可是要來幾兩酒？”這聲音清脆，帶著慵懶和幾分玩味。
賀召雯還未開口，寧惑便道：“打六壺金烏焚。四壺送戮仙殿三裏外的一個掛著牌子的小桃林，今日酉時準點送到，晚一分都不行。另外兩壺直接給我，我帶著喝。”
她聲音平靜，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吩咐自家下人。
賀召雯不知她為何要多買幾壺送走，那賣酒女卻是搖扇的動作一瞬。
她慢慢掀起眼簾，看向說話這人。
寧惑被賀召雯用靈力改換了容貌，此時不過是一個面貌普通、長相平凡、是整個惡街身份最低等的魔族。可她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仿佛天生就該發號施令。
賣酒女停頓了片刻，又重新搖起團扇。
那團扇搖得不緊不慢，扇面上繡著一只展翅的黑色鳳凰，在紅光下若隱若現。
“好啊。”賣酒女笑吟吟道，“一共十二兩銀子。不過非常湊巧，今日打折，只收二位姑娘十一兩。”
“不急。”寧惑道，“今日賣酒可送有小菜？比如刺棱牙。”
賣酒女嬉皮笑臉，“呦”了一聲，陪笑道：“那不巧了，姑娘這是來晚了，都已經送出去了。”
賀召雯：“……”
寧惑緩緩眨了眨眼睛，心照不宣的偏過頭吩咐身旁人：“好吧，那就付錢，就按原價。”
賀召雯：“……”
她看了看那賣酒女，又看了看寧惑，聽命得很。
索性魔界的錢財與修真界的一樣，用的是銀兩銅錢。賀召雯不疑有他從袖中取出十一兩銀子，把酒錢付了。
賣酒女接過銀子，笑意更深。她手腳麻利地取出六個酒壺，從一個半人高的大酒壇中打出酒來。
那酒呈琥珀色，澄澈透亮，倒入壺中時泛起細密的酒花，酒香愈發濃郁。
她將兩壺酒遞給賀召雯，笑吟吟道：“慢走啊，二位。”
賀召雯道了一聲“謝過”，牽著寧惑按來時路返程。
待二人一轉身，走出十來步遠。
那賣酒女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去，眼神微瞇，死死盯著二人的背影，尤其是那個被牽著的女子。
她仔細辨別那人走路的姿態，看著人微微側頭的習慣，看著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纖細手腕。
手中團扇，被她一點一點捏緊。
“哢嚓——”
扇骨碎裂，鮮紅的扇面瞬間化成齏粉，從指縫間散落。
女子咬咬牙，隱忍著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竟敢挾持我族少主……簡直欺人太甚！”
她盯著那漸漸消失在人群中的兩道身影，暗紅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殺意。
片刻後，她提上四壺金烏焚，一甩袖，瞬間消失濃稠霧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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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雨終於停了。
天光透過破敗的廟頂傾瀉而下，落在腳前，賀召雯站在廟門口, 望著看著遠處漸次散去的陰雲。
身後, 寧惑仍坐在那疊蒲團上, 一動不動。
這兩日裏，她只空洞地望著虛空, 一副神情淡淡，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樣蔫蔫的, 身形也愈發單薄瘦削。
賀召雯看著也覺得是受盡委屈，心裏很痛，卻又不想放人離開。
今日晌午，賀召雯從儲物袋中拿出一件單薄的大氅，素緞為面, 內裏絮著薄薄的絲綿，領口袖邊繡著疏疏落落的寒梅，針腳細密。
她將大氅披在寧惑肩頭：“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是要回魔界嗎？”
寧惑微微側過臉, 聲音悶悶的：“我想喝魔界的金烏焚。”
“是魔界的酒嗎？”賀召雯詢問, 她對魔界信息知悉甚少, 只知道魔界疆域廣闊, 有九窟八域, 有哪幾座惡名昭著的城池。且這些還是她翻閱典籍時偶然看到的, 至於金烏焚是什麽，她一無所知。
不過……
“你若想回魔界的話, 我便陪你回去。”
這話說的輕巧，竟全然不曾想過，一位修真界的仙尊踏入魔界, 會遭遇什麽。
寧惑輕“唔”一聲，不再言語。
修真界的仙尊到魔界之後會遭遇什麽樣的對待，會不會被魔界之人發現，會不會成為眾矢之的，會不會有來無回，她當然不會關心這些，也根本不擔心這人的死活。
寧惑心中甚至希望，魔界那些人能發現賀召雯，並殺了她，那樣她就解脫了。
——
魔界疆域廣闊，沒有日光，無盡的黑夜下迷霧漫天，吃人不吐骨頭的魑魅魍魎隱藏其中。魔界最大的都城是魔界之主休明所在的煉獄城，而寧惑此行去的是極惡域，這也是她的出生地，而有名的金烏焚也出自此域。
賀召雯用靈力為寧惑改換了容貌，是一副扔進人群中也挑不出的模樣，只是身形依舊高挑，配上一身簡單的玄色勁裝不甚高調，也不太貧苦。
那根細細的靈力鎖鏈，始終纏繞在寧惑的腳踝，另一端系在賀召雯腕間，無時無刻不將兩人系在一起。
極惡域朱紅色厚重石門城門大開，甫一進城，周遭便是群魔亂舞。
霧氣濃稠如紗，誰也看不清誰的面目，只有臨近了才能看到對方是長得青面獠牙，還是勉強入眼。
各種大刀闊斧般的吵嚷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叫賣聲、爭吵聲、笑罵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有拖著殘軀的魔族小販在街邊叫賣不知名的肉串，有頭戴鬥篷的魔修當街鬥法，有渾身長滿鱗片的妖物拖著鐵鏈走過，鐵鏈另一頭拴著幾個瑟瑟發抖的人族奴隸。
賀召雯下意識將寧惑往身邊帶了帶，牽著她的手，護在她身側，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
不知道穿過哪條小巷，又走過哪條長街，再次停住腳時，面前出現一座巨大的、無比輝煌、極盡奢侈的賭坊。
那賭坊足有三層高，飛檐鬥拱，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照得方圓十丈亮如白晝。牌匾上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大字——“吞天閣”。門前站著幾個身材魁梧的魔族護衛，個個青面獠牙，手持兵器，兇神惡煞。
賀召雯拉著人準備路過。
就在這時，寧惑突然側過臉，像是在嗅空氣中的氣味一般，拽住了她的手。
“金烏焚。”
話音剛落，迎面突然撞來一個腳步虛晃的魔族之人。
那人生得青面獠牙，喝得醉醺醺的，雙眼迷離，渾身酒氣，踉踉蹌蹌地直直朝寧惑撞來。
賀召雯眼疾手快，一把將寧惑摟進懷中。
腳下微微一旋，帶著人錯開半步，那醉漢擦著賀召雯的衣角跌跌撞撞走過，嘴裏含糊不清地罵罵咧咧，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小心點。”賀召雯低下頭，聲音輕柔。
寧惑沒有應聲。
二人身體相貼，炙熱的溫度透過衣裳彼此傳遞。寧惑能感受到賀召雯的心跳，沈穩而有力，一下一下，隔著衣料傳到她心口。
寧惑忍不住蹙緊眉頭，一臉不虞之色。
賀召雯察覺到她的僵硬，臉上的驚慌逐漸轉變為難過她緩緩松開手，退開半步。
這連日裏，寧惑一直很討厭她的觸碰，避她如蛇蠍。若非需要依靠她來到魔界，想必根本不會搭理她。
一再地示弱，這人卻好像完全體會不到一樣，很心安地享受她一切的照顧和體貼，卻完全不給一個好臉色。
唉……賀召雯心中悲戚，真的覺得自己已經深陷入這場情局之中，再也無法逃出。
這場情局中，沒有贏家。
寧惑推了推她，催促道：“你註意一下街邊有沒有一個掛著幡子，上頭寫著‘十錢一兩’的酒攤。在深入城街莫約二十裏，有一條偏僻的巷子，走進去，可以看到一個刻著‘惡’字的石碑，大概再走兩三裏，賣酒人是個手持團扇，頭戴紅巾的女子。”說著，那雙空洞的眼眸望向虛空，眉間帶著幾分不耐煩。
賀召雯收斂心緒，擡眼掃過四周。
極惡域的街道雜亂無章，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和店鋪，這邊沒有，二人繼續往城街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仔細搜尋。
“這個攤子賣的酒的滋味很好？”賀召雯忍不住找話題。
沈默了須臾，寧惑幽幽道：“屆時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賀召雯楞了楞，隨即唇角微微彎起。
這些日子，寧惑對她從來都是冷言冷語，難得說這樣一句話。
雖然語氣仍是淡淡的，卻讓她心中微微一暖。
“還是寧寧說得對。”
寧惑：“……”
沈默了須臾，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滾。”
賀召雯心虛地觸了觸鼻尖，忍不住莞爾一笑。
“寧寧不喜歡我這麽叫你嗎？”
寧惑微微一怔，別說“寧寧”，就連小時的乳名，她的父君都很少叫過。在魔界，她是休明的女兒，是魔界少主，從來沒有人用這樣親昵的稱呼喚過她。但這些，她是不會告訴賀召雯的。
“不喜歡。”寧惑無語地側過臉，忍不住暴露出心中的殘忍，“我不喜歡人這麽叫我，更不喜歡你這麽叫，你，我也不喜歡。”
賀召雯心中微微一疼，方才還漾開的笑意，此刻一點點收斂。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難過，牽著寧惑的手微微收緊了些，護在人旁邊，往一條立著石碑，名曰“惡”的街道深處走去。
惡街，只單名一個字，卻也是名副其實，這裏容納一些不被魔族留存的惡名昭著，罪大惡極的魔族之人。在魔界之中，這些人不被允許進入煉獄城，無法生活在魔君的眼皮子底下，甚至終身永遠也無法走出惡街，走出極惡域。
魔界也分三教九流，三六九等。極惡域原先是混亂無度，沖突不斷，每天都有魔族之人死於非命。無階級，更無等級，整個地域一團亂麻。自從被寧惑接管後，才有了秩序和規矩。惡街也是她多次交涉，武力鎮壓後，強行為這些人爭取的容身之地，也是等同於獨立魔族之外的另一方天地。
曾經，寧惑為此付出良多，征服過不少惡街之中的魔族人，也收到過不少仰慕和敬重。
如今再回來，卻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極惡域乃至惡街迎回了它的主人，卻無人認出它的主人。
兩人亦步亦趨，足足走了半炷香。
賀召雯才徐徐停住腳步，她傾身貼著寧惑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到了。”
寧惑輕“唔”一聲，任由對方牽著她微微轉過身，向某個角落走去。
二人停在一個酒攤面前。
這個酒攤簡陋至極，只有酒攤邊支棱起的桅桿上掛著一個大紅燈籠，照亮這個攤子的景象。這攤子沒有酒鋪中的品類繁多，只賣一種酒。旁邊擺放著幾個大酒壇子，若幹裝酒的小酒壺。剛一走近，撲面而來的便是濃郁誘人的酒香，醇厚綿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和烈辣，仿佛能將人的魂兒吊走。
攤前放著一條長凳，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不安分地坐在凳上。
燈籠照映的光暈下，這女子一身鮮紅的勁裝，頭上綁著同樣鮮紅的頭巾，手中搖著一柄同樣鮮紅的團扇。她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卻是暗紅色的，瞳仁深處隱隱有血色流轉。
這女子一只腳踏在長凳上，視線落在二人身上，唇角微揚：“二位可是要來幾兩酒？”這聲音清脆，帶著慵懶和幾分玩味。
賀召雯還未開口，寧惑便道：“打六壺金烏焚。四壺送戮仙殿三裏外的一個掛著牌子的小桃林，今日酉時準點送到，晚一分都不行。另外兩壺直接給我，我帶著喝。”
她聲音平靜，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吩咐自家下人。
賀召雯不知她為何要多買幾壺送走，那賣酒女卻是搖扇的動作一瞬。
她慢慢掀起眼簾，看向說話這人。
寧惑被賀召雯用靈力改換了容貌，此時不過是一個面貌普通、長相平凡、是整個惡街身份最低等的魔族。可她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仿佛天生就該發號施令。
賣酒女停頓了片刻，又重新搖起團扇。
那團扇搖得不緊不慢，扇面上繡著一只展翅的黑色鳳凰，在紅光下若隱若現。
“好啊。”賣酒女笑吟吟道，“一共十二兩銀子。不過非常湊巧，今日打折，只收二位姑娘十一兩。”
“不急。”寧惑道，“今日賣酒可送有小菜？比如刺棱牙。”
賣酒女嬉皮笑臉，“呦”了一聲，陪笑道：“那不巧了，姑娘這是來晚了，都已經送出去了。”
賀召雯：“……”
寧惑緩緩眨了眨眼睛，心照不宣的偏過頭吩咐身旁人：“好吧，那就付錢，就按原價。”
賀召雯：“……”
她看了看那賣酒女，又看了看寧惑，聽命得很。
索性魔界的錢財與修真界的一樣，用的是銀兩銅錢。賀召雯不疑有他從袖中取出十一兩銀子，把酒錢付了。
賣酒女接過銀子，笑意更深。她手腳麻利地取出六個酒壺，從一個半人高的大酒壇中打出酒來。
那酒呈琥珀色，澄澈透亮，倒入壺中時泛起細密的酒花，酒香愈發濃郁。
她將兩壺酒遞給賀召雯，笑吟吟道：“慢走啊，二位。”
賀召雯道了一聲“謝過”，牽著寧惑按來時路返程。
待二人一轉身，走出十來步遠。
那賣酒女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去，眼神微瞇，死死盯著二人的背影，尤其是那個被牽著的女子。
她仔細辨別那人走路的姿態，看著人微微側頭的習慣，看著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纖細手腕。
手中團扇，被她一點一點捏緊。
“哢嚓——”
扇骨碎裂，鮮紅的扇面瞬間化成齏粉，從指縫間散落。
女子咬咬牙，隱忍著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竟敢挾持我族少主……簡直欺人太甚！”
她盯著那漸漸消失在人群中的兩道身影，暗紅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殺意。
片刻後，她提上四壺金烏焚，一甩袖，瞬間消失濃稠霧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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