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九幽通帝座，一念赦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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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九幽通帝座，一念赦靈枯……
玉溪池的荒唐好似悲劇的開端, 自之後，寧惑很少能見到賀召雯的身影，那場近乎被掠奪的情愛, 將原本就微妙難言的關系攪得勢同水火, 王不見王。
於此同時, 上弦月前往藏鋒閣的次數愈發頻繁，每每與賀召雯對弈、論道、閑談, 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點到即止, 絕口不提觸及禁忌和寧惑的話題。
這日風和日麗，賀召雯與上弦月在藏鋒閣中擺了棋盤。
“魔界有兩塊蝕骨，除去蝕骨內裏藏的陰神本源，瑩飛已經查到剩下的陰神本源所在了。”上弦月饒有興趣打量著人，擡手攬袖, 落下一枚被手溫捂暖的黑子。
賀召雯面無表情，觸著下顎，認真思索棋局中能少有的活路。
“那清宵上神已經派人去搜尋了？”
“已經出發了, 那些是落在單狐山中, 她親自帶人去找, 料想應當不會太久。”
上弦月執起一枚黑子, 落入棋盤上, 發出清脆的微響。
二人對弈次數不斷增多, 手法也愈發熟稔。
上弦月當年與燼天上神對弈廝殺，那是真正的旗鼓相當, 步步驚心。如今面和賀召雯這初窺門徑的新手，即便手下留情，故意露出破綻, 賀召雯也難以制勝，若在稍認真些，那更是沒有贏的局面。
“棋場如戰場，但鮮少有人一步不錯，所有的選擇，不過在一念之間。”上弦月緩緩道，“你思考的時間太長，本為破局人，可陷入猶豫的境地，就要為棋局所困。”
賀召雯垂眸凝視著棋盤，眉頭微蹙，棋盤之上黑子對白子形成的圍剿之勢，難有後路。
“本神來世間不久，看這些世人，覺得頗有意思。”
“請上神賜教。”賀召雯抽空擡眼，恭敬受教。
上弦月淡笑道：“她們會害怕，害怕邁出新的一步，也害怕自己有新的想法。你不覺得有趣嗎？就像是在兜圈子。”
不知想到什麽，賀召雯沈思片刻後，啞了聲音：“上神大可放心，晚輩……”
上弦月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並未擡頭，只伸出手指，虛虛點在棋盤某處空白，聲音平淡：“下這裏。”
白子落入棋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本神並非疑心你，不必特意解釋。”
“為上神信任，晚輩幸甚。”
朔銀水榭的小渠流水潺潺，清風拂動，漾開一圈圈連綿不絕的漣漪，水流推著懸浮的琉璃燈花相互碰撞，發出一串細碎清脆，不絕於耳。
青天白日，窗外陽光正盛，可不知為何，賀召雯心中卻總仿佛迷失在某個夜幕中。
被點燃欲望的永夜，薄霧折射出的迷離暧昧，變幻莫測的潮濕氤氳，玉溪池的一切被夢幻泡影包裹，誘惑一觸即發，卻終將逝去，淪為灰燼。
賀召雯似乎終於窺出心中一角，聲音比方才更沈靜幾分，重覆了自己的意思：“晚輩不會成為上神所擔憂的變數，請上神寬心。”
變數？
是什麽變數？
是阻止神祇魂魄不滅？還是魔女軀體不傷？
普天之下誰能做到？
誰敢去做？
聞言後，上弦月擡起的手輕輕頓了一下，心覺得好笑，兀自搖搖頭，又不再多言。
三十四日後，神墟隱天波峰後山，乙木大陣所在禁地前矗立著幾道人影。
罡風撲來鼓動衣袍，發出獵獵聲響，宛如戰旗招展，乙木大陣的神力波動，如無數道看不見的天羅地網，層層疊疊籠罩著山壁上，金光與青芒交織流竄，發出低沈嗡鳴。
禁地上縈繞不散的霧氣，被狂暴的神力對撞掃蕩得無影無蹤，撼動人心的靈力一圈圈蕩徹長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瑩飛月白色裙裾和如墨青絲在狂風中飛舞，擡手一道璀璨的神力自掌心擊出，悍然撞向大陣外圍流轉的符文！
泥牛入海，僅僅激起一陣更為劇烈的金光反噬，便被猛地彈開，瑩飛整個人如斷了線的紙鳶，踉蹌著向後倒飛出去數丈。
上弦月身形鬼魅般掠至她身後，擡手扶住她的肩背，瑩飛勉強穩住身形，只覺胸口氣血翻騰，喉頭一甜，猛地偏頭，一股殷紅鮮血噴出，濺落在灰黑色的山石上，觸目驚心！
一旁的淩波、禾吟游、懷洋等人見狀，無不駭然！
清宵上神的實力早已是深不可測，竟連乙木大陣最外圍的屏障都難以撼動分毫，這神界第一封印法陣，究竟是何種匪夷所思、玄奧通天的存在！
“我來。你先去調息。”上弦月聲音沈穩，掌心貼上瑩飛後心，一道精純溫和的神力渡入，讓瑩飛翻騰的氣血漸緩。
隨即，上弦月松開手，緩緩活動了手腕，擡眼時，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立於側後方的賀召雯身上。
兩人視線在充斥著神力亂流的虛空中，短暫地交錯了一瞬。
無需言語，某種沈重的默契和決絕，已在這一眼中傳遞。
賀召雯眸子微微一動，偏過頭向一旁的禾吟游與懷洋遞去一個眼色，兩人滿心震撼和擔憂，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面色蒼白的瑩飛，半勸半拽地將人往遠離陣法的地方帶。
“師祖！師祖您快歇著！這勞什子陣法也太兇了！可不能再硬來了！”懷洋咋咋呼呼地嚷著，一邊努力用身板為瑩飛遮擋些風勢，一邊煞有介事用袖口掩著眼角，仿佛真要逼出了幾滴淚花。
禾吟游也扶著瑩飛的臂膀，面色凝重，語帶憂切：“正是！師祖萬金之軀，關乎宗門傳承，豈可有閃失？”
“此地交由玉塵上神便是，我等……我等為您護法！”
“啊對對對！啊是是是！”
“護法，師祖您歇著就好！”
“……”
神祇獻祭是以一神隕落，註入陣眼，以全部神力與陣法融合以此來換取控制陣法的權限。上弦月深谙此事不容有失，面對紫炁蝕星陣的危機無匹，恐一人之神力難以駕馭，所以瑩飛便將剩餘的陰神本源尋來。
上弦月攤開手，四五枚冰晶似的玉片在掌心光華流轉，這正是瑩飛千辛萬苦搜集而來的，被外物短暫封印的陰神本源。
“哢嚓”一聲脆響，玉片悉數破碎，封印的本源之力，瘋狂暴漲從掌心竄出，如無數掙紮出逃的囚犯朝四面八方翻湧。
上弦月指尖指尖掐訣，以神力吸納這些亂竄本源之力，這股力量與她亙古時就有的神力和陰神本源之力開始融合，一股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恐怖威壓，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狂風驟起，不再是方才的獵獵作響，而是化作了一股足以撕裂空間的狂暴渦流，在她身後湧現！
上弦月，占據著寧惑身軀的神祇，三千如瀑青絲在狂風中寸寸飛揚，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墨黑染上霜雪，最終變得一片刺目的銀白！
那昳麗妖異的眉宇間，一道熾烈如血的神印驟然亮起，光華流轉間，化作一枚栩栩如生，猩紅欲滴的蓮花印記。
“轟隆——！！！”
“轟隆隆——！！！”
晴朗無雲的木敕山上空，陡然間風起雲湧，浸透墨汁的烏雲自四面八方瘋狂匯聚，不過瞬息之間，萬裏晴空被吞噬殆盡！
漆黑的天幕上，連續不斷的九天驚雷在雲層深處時不時亮起白光，悶雷陣陣，震得群山簌簌，百獸蟄伏。
短短呼吸間，漆黑的天際變得赤紅無比，一個更大的雲層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吞天噬地的恐怖漩渦！
赤色天穹，破開血洞，宛如惡鬼只手撕裂這個世間！
禁地之前，幾人驚駭擡頭，詫異望著這幅詭異景象。
瑩飛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望著這滿目猩紅，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某個畫面，那是數千年前那場慘烈無比的神魔終戰。
彼時的天際，也是這般淒厲的顏色，甚至降下過血雨。但眼前這番景象，比之當年更為詭譎，更為不詳！
那漩渦中流轉的，不僅僅是毀滅的力量，還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頭皮發麻的氣息。
“這是八分陰神本源的力量嗎？”瑩飛呆楞住，失神地看著眼前場景，聲音淹沒在愈發狂暴的風嘯之中。
無人能回答她的疑問。
平地而起的狂風，攜帶著深不可測的神力，如同蘇醒的遠古巨獸，在耳邊發出令人肝膽俱裂的怒號！
整個修真界幾乎在這同一時刻，皆被這詭異的場景吸引，八大都城內的百姓們驚恐萬狀地湧上街頭，擠作一團，仰望著從未見過的赤色天空，議論聲、哭喊聲、祈禱聲交織成一片。
各大宗門之內，警鐘長鳴，弟子們面色惶急，紛紛沖入主殿稟報：“報——！”
“天降異色，蒼穹蔽日靈力紊亂，請師尊速速出關定奪！”
“異象已籠罩整個招搖山脈！恐關乎修真界存亡！快！快去請掌門與諸位長老！”
“我的天爺！這……這天色，莫不是滅世之兆？！”
“救……救命！這風……好大！我，我不行了！”
“……”
亂象初現，人心惶惶。
這一切，僅僅只是這場驚天變故的前奏！
陰神本源的融合徹底結束後，寧惑的身體，在這股遠超負荷的恐怖神力灌註下，開始發生毛骨悚然的變化。
骨骼發出密集的“劈啪”脆響，仿佛被無形巨力一寸寸折斷、碾碎，那原本屬於女性纖細柔美的肢體輪廓，在璀璨的神光中扭曲、拉伸、重塑！短短片刻，就是另一具軀體取代原先的樣貌。
昳麗的眉目變得愈發深邃勾魂攝魄，鼻梁高挺，雖依稀能辨出幾分寧惑原本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種沈澱千年，被風霜洗禮後，屬於昔日玉塵上神的妖嬈與魅惑。
美艷動人之中，更添無盡神性！
這赫然是……千年前，上弦月本尊的模樣！
滌蕩寰宇的浩瀚神力，將恢覆原貌的上弦月徹底包圍，賀召雯在這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微微停滯。
這是什麽意思？！
陰神本源徹底抹殺寧惑的神魂，完全助上弦月奪這具身軀？
那個驕橫又脆弱，肆意又孤獨的魔界少主，她的神魂……被徹底碾碎，消散於天地之間？
這般猜測的念頭如同最鋒利的利刃，猝不及防地紮入賀召雯的心口。
難以名狀，混雜著震驚、茫然、以及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尖銳痛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她的意識。
連她自己也不知，在看到上弦月面貌的那一瞬間，她面上的表情瞬間碎裂，臉色陰沈，周身靈力劇烈波動不受控制地迸發出來。
召銀劍感應到主人的激蕩心緒，發出一聲清越錚鳴，自動現於掌心。
平日裏平穩執劍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盡管她不知這下意識反應是因為神壓，還是其她。
不遠處，淩波強忍著幾乎要被狂風掀飛的阻力，艱難地挪到賀召雯身側，以靈力傳音，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疑：“她這究竟是在做什麽？！”
“你……你當真能掌控住局面嗎？”
賀召雯回神，瞥了淩波一眼，眸中翻湧著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厘清的覆雜情緒。
淩波似乎從她眼中讀出了什麽，臉上血色褪盡，那隱忍的傳音再次響起：“我將整個神墟隱上下數千弟子的性命，乃至修真界的安定，都押在你的選擇之上，賀召雯，你，你會保住所有人平安的，對吧？”
能嗎？
此時此刻，賀召雯的心臟早已被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酸澀，沈重填滿。
吞在噬一切的狂風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心口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真實的抽痛。
她強壓下舌尖的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擡眸望向虛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上弦月禦風騰起，雙手在胸前結出覆雜玄奧的法印，指間輪轉，隱秘吊詭的，攪動天地的力量不斷湧現。漫天風雲仿佛都成了她的配飾，猩紅的天幕與狂暴的雷霆皆為這場變動增磚添瓦。
這一刻，在無上神威的籠罩下，整個世間都黯然失色，只剩下那一道身影，成為天地間唯一的紅。
上弦月鏗鏘有力，念著陣訣：
“歃神為祭，焚宙啟途。
太虛崩歿，星骸作符。
紫炁蝕樞，玄芒裂都。
九幽通帝座，一念赦靈枯。
吾下敕令，
陣開——”
敕令，一字一句，如同亙古的嘆息，在天地之間轟然蕩徹開，每一個字落下便引得虛空震顫，血色蒼穹之上，那巨大的漩渦旋轉得愈發瘋狂！
瑩飛在聽到這敕令的瞬間，瞳眸驟然收縮！
她像是被雷霆擊中，猛地甩開身旁攙扶的懷洋，掙紮著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懷洋被她甩得一個趔趄，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仰望著天空，心中已被無與倫比的震撼攫住。
這這這，這位上神，當真是來破解乙木大陣的嗎？！
這滅世般的景象，不管是聽起來，還是看起來，分明都是要將整個修真界都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與同樣面色蒼白的禾吟游飛快對視，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濃濃的驚懼。
禾吟看見對方眼中流露出的審視，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瘋狂搖搖頭。
她什麽都不知道！
賀召雯根本未曾向她透露過分毫！
隨著敕令落下，虛空中逐漸升起一道道符文，瘋狂流轉，在整個木敕山上頭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被黑色和紅色符文包裹飛速擴大，好似想將整個山吞噬。
淩波的手被罡風搜刮的冰涼一片，她舌尖漫開苦澀，聲音破碎在風裏：“師妹你這次，玩得是不是……太大了。”
這敕令聽著耳熟，好像那三大禁忌的攻伐陣法之一！
賀召雯只字不言，面色卻黑沈如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簌簌風聲中，賀召雯敏銳地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霍然回頭，只見瑩飛雙目赤紅，直沖向上弦月的方向，手中兩條色澤猩紅的緞帶，在狂風中簌簌狂舞。
賀召雯瞳孔驟縮，看向禾吟游二人，心下一緊。
她厲聲喝道：“你們發什麽楞！攔住清宵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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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池的荒唐好似悲劇的開端, 自之後，寧惑很少能見到賀召雯的身影，那場近乎被掠奪的情愛, 將原本就微妙難言的關系攪得勢同水火, 王不見王。
於此同時, 上弦月前往藏鋒閣的次數愈發頻繁，每每與賀召雯對弈、論道、閑談, 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點到即止, 絕口不提觸及禁忌和寧惑的話題。
這日風和日麗，賀召雯與上弦月在藏鋒閣中擺了棋盤。
“魔界有兩塊蝕骨，除去蝕骨內裏藏的陰神本源，瑩飛已經查到剩下的陰神本源所在了。”上弦月饒有興趣打量著人，擡手攬袖, 落下一枚被手溫捂暖的黑子。
賀召雯面無表情，觸著下顎，認真思索棋局中能少有的活路。
“那清宵上神已經派人去搜尋了？”
“已經出發了, 那些是落在單狐山中, 她親自帶人去找, 料想應當不會太久。”
上弦月執起一枚黑子, 落入棋盤上, 發出清脆的微響。
二人對弈次數不斷增多, 手法也愈發熟稔。
上弦月當年與燼天上神對弈廝殺，那是真正的旗鼓相當, 步步驚心。如今面和賀召雯這初窺門徑的新手，即便手下留情，故意露出破綻, 賀召雯也難以制勝，若在稍認真些，那更是沒有贏的局面。
“棋場如戰場，但鮮少有人一步不錯，所有的選擇，不過在一念之間。”上弦月緩緩道，“你思考的時間太長，本為破局人，可陷入猶豫的境地，就要為棋局所困。”
賀召雯垂眸凝視著棋盤，眉頭微蹙，棋盤之上黑子對白子形成的圍剿之勢，難有後路。
“本神來世間不久，看這些世人，覺得頗有意思。”
“請上神賜教。”賀召雯抽空擡眼，恭敬受教。
上弦月淡笑道：“她們會害怕，害怕邁出新的一步，也害怕自己有新的想法。你不覺得有趣嗎？就像是在兜圈子。”
不知想到什麽，賀召雯沈思片刻後，啞了聲音：“上神大可放心，晚輩……”
上弦月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並未擡頭，只伸出手指，虛虛點在棋盤某處空白，聲音平淡：“下這裏。”
白子落入棋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本神並非疑心你，不必特意解釋。”
“為上神信任，晚輩幸甚。”
朔銀水榭的小渠流水潺潺，清風拂動，漾開一圈圈連綿不絕的漣漪，水流推著懸浮的琉璃燈花相互碰撞，發出一串細碎清脆，不絕於耳。
青天白日，窗外陽光正盛，可不知為何，賀召雯心中卻總仿佛迷失在某個夜幕中。
被點燃欲望的永夜，薄霧折射出的迷離暧昧，變幻莫測的潮濕氤氳，玉溪池的一切被夢幻泡影包裹，誘惑一觸即發，卻終將逝去，淪為灰燼。
賀召雯似乎終於窺出心中一角，聲音比方才更沈靜幾分，重覆了自己的意思：“晚輩不會成為上神所擔憂的變數，請上神寬心。”
變數？
是什麽變數？
是阻止神祇魂魄不滅？還是魔女軀體不傷？
普天之下誰能做到？
誰敢去做？
聞言後，上弦月擡起的手輕輕頓了一下，心覺得好笑，兀自搖搖頭，又不再多言。
三十四日後，神墟隱天波峰後山，乙木大陣所在禁地前矗立著幾道人影。
罡風撲來鼓動衣袍，發出獵獵聲響，宛如戰旗招展，乙木大陣的神力波動，如無數道看不見的天羅地網，層層疊疊籠罩著山壁上，金光與青芒交織流竄，發出低沈嗡鳴。
禁地上縈繞不散的霧氣，被狂暴的神力對撞掃蕩得無影無蹤，撼動人心的靈力一圈圈蕩徹長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瑩飛月白色裙裾和如墨青絲在狂風中飛舞，擡手一道璀璨的神力自掌心擊出，悍然撞向大陣外圍流轉的符文！
泥牛入海，僅僅激起一陣更為劇烈的金光反噬，便被猛地彈開，瑩飛整個人如斷了線的紙鳶，踉蹌著向後倒飛出去數丈。
上弦月身形鬼魅般掠至她身後，擡手扶住她的肩背，瑩飛勉強穩住身形，只覺胸口氣血翻騰，喉頭一甜，猛地偏頭，一股殷紅鮮血噴出，濺落在灰黑色的山石上，觸目驚心！
一旁的淩波、禾吟游、懷洋等人見狀，無不駭然！
清宵上神的實力早已是深不可測，竟連乙木大陣最外圍的屏障都難以撼動分毫，這神界第一封印法陣，究竟是何種匪夷所思、玄奧通天的存在！
“我來。你先去調息。”上弦月聲音沈穩，掌心貼上瑩飛後心，一道精純溫和的神力渡入，讓瑩飛翻騰的氣血漸緩。
隨即，上弦月松開手，緩緩活動了手腕，擡眼時，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立於側後方的賀召雯身上。
兩人視線在充斥著神力亂流的虛空中，短暫地交錯了一瞬。
無需言語，某種沈重的默契和決絕，已在這一眼中傳遞。
賀召雯眸子微微一動，偏過頭向一旁的禾吟游與懷洋遞去一個眼色，兩人滿心震撼和擔憂，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面色蒼白的瑩飛，半勸半拽地將人往遠離陣法的地方帶。
“師祖！師祖您快歇著！這勞什子陣法也太兇了！可不能再硬來了！”懷洋咋咋呼呼地嚷著，一邊努力用身板為瑩飛遮擋些風勢，一邊煞有介事用袖口掩著眼角，仿佛真要逼出了幾滴淚花。
禾吟游也扶著瑩飛的臂膀，面色凝重，語帶憂切：“正是！師祖萬金之軀，關乎宗門傳承，豈可有閃失？”
“此地交由玉塵上神便是，我等……我等為您護法！”
“啊對對對！啊是是是！”
“護法，師祖您歇著就好！”
“……”
神祇獻祭是以一神隕落，註入陣眼，以全部神力與陣法融合以此來換取控制陣法的權限。上弦月深谙此事不容有失，面對紫炁蝕星陣的危機無匹，恐一人之神力難以駕馭，所以瑩飛便將剩餘的陰神本源尋來。
上弦月攤開手，四五枚冰晶似的玉片在掌心光華流轉，這正是瑩飛千辛萬苦搜集而來的，被外物短暫封印的陰神本源。
“哢嚓”一聲脆響，玉片悉數破碎，封印的本源之力，瘋狂暴漲從掌心竄出，如無數掙紮出逃的囚犯朝四面八方翻湧。
上弦月指尖指尖掐訣，以神力吸納這些亂竄本源之力，這股力量與她亙古時就有的神力和陰神本源之力開始融合，一股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恐怖威壓，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狂風驟起，不再是方才的獵獵作響，而是化作了一股足以撕裂空間的狂暴渦流，在她身後湧現！
上弦月，占據著寧惑身軀的神祇，三千如瀑青絲在狂風中寸寸飛揚，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墨黑染上霜雪，最終變得一片刺目的銀白！
那昳麗妖異的眉宇間，一道熾烈如血的神印驟然亮起，光華流轉間，化作一枚栩栩如生，猩紅欲滴的蓮花印記。
“轟隆——！！！”
“轟隆隆——！！！”
晴朗無雲的木敕山上空，陡然間風起雲湧，浸透墨汁的烏雲自四面八方瘋狂匯聚，不過瞬息之間，萬裏晴空被吞噬殆盡！
漆黑的天幕上，連續不斷的九天驚雷在雲層深處時不時亮起白光，悶雷陣陣，震得群山簌簌，百獸蟄伏。
短短呼吸間，漆黑的天際變得赤紅無比，一個更大的雲層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吞天噬地的恐怖漩渦！
赤色天穹，破開血洞，宛如惡鬼只手撕裂這個世間！
禁地之前，幾人驚駭擡頭，詫異望著這幅詭異景象。
瑩飛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望著這滿目猩紅，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某個畫面，那是數千年前那場慘烈無比的神魔終戰。
彼時的天際，也是這般淒厲的顏色，甚至降下過血雨。但眼前這番景象，比之當年更為詭譎，更為不詳！
那漩渦中流轉的，不僅僅是毀滅的力量，還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頭皮發麻的氣息。
“這是八分陰神本源的力量嗎？”瑩飛呆楞住，失神地看著眼前場景，聲音淹沒在愈發狂暴的風嘯之中。
無人能回答她的疑問。
平地而起的狂風，攜帶著深不可測的神力，如同蘇醒的遠古巨獸，在耳邊發出令人肝膽俱裂的怒號！
整個修真界幾乎在這同一時刻，皆被這詭異的場景吸引，八大都城內的百姓們驚恐萬狀地湧上街頭，擠作一團，仰望著從未見過的赤色天空，議論聲、哭喊聲、祈禱聲交織成一片。
各大宗門之內，警鐘長鳴，弟子們面色惶急，紛紛沖入主殿稟報：“報——！”
“天降異色，蒼穹蔽日靈力紊亂，請師尊速速出關定奪！”
“異象已籠罩整個招搖山脈！恐關乎修真界存亡！快！快去請掌門與諸位長老！”
“我的天爺！這……這天色，莫不是滅世之兆？！”
“救……救命！這風……好大！我，我不行了！”
“……”
亂象初現，人心惶惶。
這一切，僅僅只是這場驚天變故的前奏！
陰神本源的融合徹底結束後，寧惑的身體，在這股遠超負荷的恐怖神力灌註下，開始發生毛骨悚然的變化。
骨骼發出密集的“劈啪”脆響，仿佛被無形巨力一寸寸折斷、碾碎，那原本屬於女性纖細柔美的肢體輪廓，在璀璨的神光中扭曲、拉伸、重塑！短短片刻，就是另一具軀體取代原先的樣貌。
昳麗的眉目變得愈發深邃勾魂攝魄，鼻梁高挺，雖依稀能辨出幾分寧惑原本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種沈澱千年，被風霜洗禮後，屬於昔日玉塵上神的妖嬈與魅惑。
美艷動人之中，更添無盡神性！
這赫然是……千年前，上弦月本尊的模樣！
滌蕩寰宇的浩瀚神力，將恢覆原貌的上弦月徹底包圍，賀召雯在這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微微停滯。
這是什麽意思？！
陰神本源徹底抹殺寧惑的神魂，完全助上弦月奪這具身軀？
那個驕橫又脆弱，肆意又孤獨的魔界少主，她的神魂……被徹底碾碎，消散於天地之間？
這般猜測的念頭如同最鋒利的利刃，猝不及防地紮入賀召雯的心口。
難以名狀，混雜著震驚、茫然、以及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尖銳痛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她的意識。
連她自己也不知，在看到上弦月面貌的那一瞬間，她面上的表情瞬間碎裂，臉色陰沈，周身靈力劇烈波動不受控制地迸發出來。
召銀劍感應到主人的激蕩心緒，發出一聲清越錚鳴，自動現於掌心。
平日裏平穩執劍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盡管她不知這下意識反應是因為神壓，還是其她。
不遠處，淩波強忍著幾乎要被狂風掀飛的阻力，艱難地挪到賀召雯身側，以靈力傳音，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疑：“她這究竟是在做什麽？！”
“你……你當真能掌控住局面嗎？”
賀召雯回神，瞥了淩波一眼，眸中翻湧著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厘清的覆雜情緒。
淩波似乎從她眼中讀出了什麽，臉上血色褪盡，那隱忍的傳音再次響起：“我將整個神墟隱上下數千弟子的性命，乃至修真界的安定，都押在你的選擇之上，賀召雯，你，你會保住所有人平安的，對吧？”
能嗎？
此時此刻，賀召雯的心臟早已被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酸澀，沈重填滿。
吞在噬一切的狂風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心口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真實的抽痛。
她強壓下舌尖的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擡眸望向虛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上弦月禦風騰起，雙手在胸前結出覆雜玄奧的法印，指間輪轉，隱秘吊詭的，攪動天地的力量不斷湧現。漫天風雲仿佛都成了她的配飾，猩紅的天幕與狂暴的雷霆皆為這場變動增磚添瓦。
這一刻，在無上神威的籠罩下，整個世間都黯然失色，只剩下那一道身影，成為天地間唯一的紅。
上弦月鏗鏘有力，念著陣訣：
“歃神為祭，焚宙啟途。
太虛崩歿，星骸作符。
紫炁蝕樞，玄芒裂都。
九幽通帝座，一念赦靈枯。
吾下敕令，
陣開——”
敕令，一字一句，如同亙古的嘆息，在天地之間轟然蕩徹開，每一個字落下便引得虛空震顫，血色蒼穹之上，那巨大的漩渦旋轉得愈發瘋狂！
瑩飛在聽到這敕令的瞬間，瞳眸驟然收縮！
她像是被雷霆擊中，猛地甩開身旁攙扶的懷洋，掙紮著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懷洋被她甩得一個趔趄，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仰望著天空，心中已被無與倫比的震撼攫住。
這這這，這位上神，當真是來破解乙木大陣的嗎？！
這滅世般的景象，不管是聽起來，還是看起來，分明都是要將整個修真界都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與同樣面色蒼白的禾吟游飛快對視，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濃濃的驚懼。
禾吟看見對方眼中流露出的審視，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瘋狂搖搖頭。
她什麽都不知道！
賀召雯根本未曾向她透露過分毫！
隨著敕令落下，虛空中逐漸升起一道道符文，瘋狂流轉，在整個木敕山上頭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被黑色和紅色符文包裹飛速擴大，好似想將整個山吞噬。
淩波的手被罡風搜刮的冰涼一片，她舌尖漫開苦澀，聲音破碎在風裏：“師妹你這次，玩得是不是……太大了。”
這敕令聽著耳熟，好像那三大禁忌的攻伐陣法之一！
賀召雯只字不言，面色卻黑沈如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簌簌風聲中，賀召雯敏銳地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霍然回頭，只見瑩飛雙目赤紅，直沖向上弦月的方向，手中兩條色澤猩紅的緞帶，在狂風中簌簌狂舞。
賀召雯瞳孔驟縮，看向禾吟游二人，心下一緊。
她厲聲喝道：“你們發什麽楞！攔住清宵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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