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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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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等夏納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臥室的小沙發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他走。

只是一聽到他那嚴厲的口吻大腦就一片空白,什麽想法都沒有了,像做錯事的孩子那樣跟在他身後。

一種詭異的、親密的、不正常的依附感。

房門一開,她像逃避什麽似的飛奔上樓,開門,關門,反鎖,一氣呵成,然後,虛浮地坐下來。

夏納必須承認,在她看見他的那一刻,她是恐懼的,可過後比恐懼更深的是連她都說不清的心安,就像漂泊的浮萍找到了它的棲息地——盡管那會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

她的心臟靜的出奇。

一整日沒吃東西,胃裏分泌酸水,痙攣抽搐。她咽了咽口水,開始想念酒吧裏只挖了一小勺的布朗尼。

臥室裏沒有吃的,她沒有吃零食的習慣,能吃的全在冰箱。

她在考慮要不要下樓。

離她回到家已經過了半個小時。

時不時能聽到樓下傳來的腳步聲和陶瓷碰撞的聲音。

喬瓦尼·帕加諾沒找她,也沒說其他多餘的話,冷淡、疏遠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他就在那裏。

“叩叩。”

夏納原本平靜的心一下子亂了起來。

她站起又坐下,反覆了三個來回,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

喬瓦尼很有耐心,只敲了兩下後就沒再催促,安靜的好像那兩聲只是她的幻覺。

夏納站在門前,猶豫地打開鎖扣,拉開了門。

迎面飄來牛奶和面包的香氣。

青年像一堵墻站在她面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還有芝士吐司,吐司邊還擺了幾顆新鮮的草莓。

他歪了歪頭,低垂的眼睫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扇動兩下,聲音尋常:

“可以讓我進去嗎?”

夏納腦袋耷拉著,輕輕點了點頭,讓開一步。

喬瓦尼順勢走了進去,從容不迫。

他將手裏的牛奶和吐司放到小沙發邊的玻璃茶桌上,頭也不回地:

“坐下。”

夏納坐回沙發上,兩只手無措地扒在膝蓋上。

他問:“餓了嗎?”

她想否認,話到嘴邊,誠實地點頭。

“吃吧。”

夏納頗為意外地擡頭看了他一眼。

喬瓦尼好笑地哼了聲:“懷疑我下毒?”

“……”

他皺起眉,臉色黑沈。

夏納默默地端起牛奶喝了口,又拿起吐司吃。餓了太久,她吃的有些急,吃完吐司又吃草莓,直到全部吃完,牛奶也喝完最後一口,她才小心翼翼打量他的臉色。

比剛才柔和了些。

喬瓦尼抽了張紙,夏納下意識想接過來,他手沒松。

她明白了,灰溜溜地放下手,耳根發紅。

任由他將她嘴角一點食物殘渣擦幹凈,手指幹凈修長,好看的讓人不禁多看幾眼。

擦完,夏納以為他會問她什麽。

比如——那個錢包。

可他依舊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默默地端起桌子上水杯和餐盤,便要離開。

一切就好像無事發生。

但怎麽可能呢?

夏納猛然起身,快走兩步,叫住了他:“帕加諾先生!”

喬瓦尼站住,沒有轉身,沒有說話。

夏納心臟怦怦直跳,喉嚨有些發緊:“您可以告訴我……那個戒指在哪裏嗎?”

他仍舊緘默。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顫抖的讓人聽不出本音。

“求您了,我知道它在您那,它對我真的很重要,求您……還給我。”

她有太多問題想問他。

比如,他是不是布萊爾車上第三位乘客?

比如,她的錢包為什麽會在他那?

還比如,他怎麽會知道她在四區的酒吧?

可夏納不敢問,她害怕知道那個答案。她只是想拿回她的東西,這樣就足夠了。

長久的沈默,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十秒,也許是幾分鐘。

夏納站到兩腿發軟,她緊張地摳自己的手,不敢擡頭看他。

終於,他說話了,卻不是她想聽的。

“你太累了,先休息。”

輕飄飄的一句話,連同她的心一起沈到了谷底。

“哢噠。”

門被關上,屋子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夏納眼神空洞地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鼓起勇氣撥通了那個號碼。

這次,接的很快。

“韋斯特先生,我要報案。”

屋外——

喬瓦尼背靠著門,並未離開。

一門之隔,女孩的聲音虛弱的快要死掉,臉也是,蒼白的沒有血色。

須臾,電話掛斷。

他眨了眨眼,眼睛落在手裏的玻璃杯上,稍加施力,碎了一地,碎瓷片紮破了他的手掌,鮮血一滴滴砸到地板上。

同時,一聲悶響,屋子裏有什麽東西倒了下去。

……

接連兩日的雨,屋外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房子、車、行人、流浪貓都像融化在朦朧的雨霧裏。

夏納倚在窗邊,失神地看著樓下草叢裏那只黑貓。

它嘴裏銜了一只死掉的麻雀,身體被它尖利的牙咬穿,往下滴血,然後咬掉了它的頭。

“夏納,夏納?”

梅麗莎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緒。

夏納回過頭來,臉色蒼白:“梅麗莎。”

梅麗莎擔憂地看著她:“你今天臉色很不好,是生病了嗎?最近天越來越冷了,還總是下雨,記得多穿點衣服。”

“謝謝。”

梅麗莎將手裏的傘遞給她:“馬上要放學了,早上來的時候就見你沒帶傘,待會兒回去就用這把吧。”

“這……”

“放心,我還有多餘的傘,你下周記得帶回來就行。”

夏納收下了:“嗯,謝謝。”

窗外雨勢變大,玻璃窗被拍的劈啪作響,梅麗莎看了眼,突然想起什麽,和她閑聊:“話說,今天上課帕加諾先生沒有來,他沒和我請假,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聽到這個名字,夏納睫毛顫抖了下,她低下頭:“……不知道。”

“真是奇怪,算了,總歸是個成年人了,不過……”梅麗莎多看她一眼,直言,“夏納,你是不是喜歡他?”

夏納擡起頭,眼神瞬間便得淩亂,她問:“為、為什麽這樣說?”

梅麗莎一副了然的樣子:“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勁,讓我覺得……你很需要他,或者說,你會依賴他。那天上課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時不時就會偷看他,臉還紅了。”

夏納不說話了,她抿了抿唇,眉心漸籠上陰雲。

梅麗莎卻以為她是害羞,溫柔地像個大姐姐摸了摸她的頭:“沒什麽好害羞的,畢竟他比這裏的男人都要帥,不是嗎?不過,我要提醒你,像這種神秘又長得帥的男人,身邊是不會缺女伴的,你得擦亮眼睛,我就是眼瞎,當初只看臉,才瞧上了我未婚夫這種花花公子。”

說話間,雨勢減弱了些。

梅麗莎說:“好了,不說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我要回家了,下周見。”

夏納和她告了別,她拿起桌上的雨傘,又一次望向窗外。

那只麻雀已經被黑貓吃了個幹凈,地上殘留幾片羽毛和內臟殘骸。

她感到有些反胃,卻沒什麽可吐的。

從那晚後,她的胃口一直很差。

當時,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他什麽都沒做,就那麽下樓了。

半小時後,幾輛警車停在了別墅門口,並帶走了喬瓦尼·帕加諾和她。

到警察署做筆錄,中間幾次照面,她都沒敢看他。

後來,西蒙告訴她,喬瓦尼承認了他當時也在布萊爾的車上。

他們的房子被警方從裏到外搜查了遍,最後在喬瓦尼·帕加諾的房間裏發現了一把帶血的刀,刀口與死者的傷口相吻合,疑似作案兇器。

因為是案情的重大嫌疑人,且有關鍵證據,他被暫時扣留在警局。

夏納做完筆錄便離開了。

回去時天已經亮了,她整整一夜沒有合眼,腦袋昏昏沈沈。

家裏被封鎖搜查,暫時住不了,她便臨時在三區一家旅館訂了房間。

得到警方允許,她回去收拾了點衣服和洗漱用品,之後在旅館躺了一天一夜。

中間做噩夢醒來了好幾次,夢中,她感覺到有一雙眼睛藏在暗處緊盯著她,令她毛骨悚然,內心恐慌到小腿痙攣抽搐,痛醒過來。

她的戒指也沒有下落。

托西蒙幫忙問了,而喬瓦尼卻問:“她怎麽不來見我?”

夏納不敢。

從學校回去,仍舊沒什麽胃口吃飯,簡單湊合了頓,就躺在床上睡覺,她吃了三片安眠藥,這次睡的很沈。

……

休息日,夏納精神好了些,天也放晴。

她打開閣樓的小窗戶,陽光照進來,溫暖的讓她有了活著的實感。

可今天她心情並未有多輕松。

不僅是因為這幾日發生的事,更多的今天是個很特殊的日子。

她收拾好出門,來到附近的手機店。

店員檢查了她的手機並表示她的手機並沒有被人裝定位跟蹤。

夏納心裏更奇怪了。

如果說她的手機沒有被定位的話,那帕加諾先生是如何知道找到她的?

真的只是巧合?

昨天,梅麗莎問她是不是喜歡帕加諾先生。

夏納心裏並不確定,也可以說她是恥於確認那個答案。

她那天報警的時候,其實私心裏希望這是個誤會,帕加諾先生並不是兇手。

可之後警察搜出了疑似兇器,且他親口肯定自己就是那第三個乘客,她也就沒了這可笑的希冀。

今天,她醒來看見窗外那一抹陽光的時候,莫名地很想見到他。

如果一切都沒發生的話……

不,如果她沒有選擇報警的話……她按他的要求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再問那些答案,事情會不會沒那麽糟糕?

從手機店出去,夏納來到便利店買了根蠟燭,接下來她要去教堂。

路上經過廣場,很熱鬧,今天有手工藝品市集,大大小小擺了好些攤位,人很多。

時間還早,她便進去逛了逛。

裏面有各種好看稀奇的木雕、胸針、手繪素描、玩偶之類的,很有地方特色。

不過,她興趣缺缺,只粗略掃了一眼就要加快腳步離開這人多擁擠的地方。

“夏納。”

聽到自己的名字,夏納楞了下,以為是巧合,但她還是回頭看了眼,和那位嫵媚神秘的女人對視上的剎那,她確定是自己。

夏納不由多看了眼她的攤位——塔羅占蔔。

她眉頭微挑,來了點興趣。

“你好,小姐,請問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覺得呢?”

女人穿著卡夫坦長袍,打扮像吉蔔賽人,可仔細看她的五官膚色,還有口音,倒像是B國本地人。

“占蔔嗎?”

夏納其實並不信這個,雖然她確實很好奇她是如何知道她的。

她禮貌一笑,“很抱歉小姐,我今日還有事,不便多留。”

“請稍等會兒,夏小姐,我猜你最近正因一件危險的事而感到困擾,你常常感到周圍有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你,以至於夜不能寐。”

夏納眉梢微沈,警惕地看向她。

女人神秘一笑,伸出手示意她坐下:“有興趣聊一聊嗎?或許我這有你想要的答案。”

夏納想了想,還是婉拒了:

“不了,我沒有什麽想問您的,再見。”

說完,她大步離開。

女人註視著她逃也似的背影,單手托腮,玩味的勾起唇角。

此時對面攤位上把玩一副面具許久的黑色連帽衫的青年放下那副面具,他轉身走了過來,戴著口罩,黑色的發,紫色的眸,陰郁地落坐在女人對面。

女人乏味地看向他:“她看起來並不怎麽樣,太弱了,被你這種怪胎盯上真是倒大黴了,我都忍不住要可憐她,你可別給她玩死了。”

“閉嘴,麗塔。”

“呵,讓我閉嘴,這次若不是我,你可還在那裏面待著呢,不謝謝我?”

“……”

麗塔眉頭一皺,揮揮手趕客:“算了,料你也說不出什麽好話,趕緊走,看見你就煩。”

喬瓦尼沈默了下,問:“那你為什麽要過來?”

麗塔挑眉說:“我占蔔到你近日會倒大黴,特意過來看好戲,看你狼狽的樣子,實在讓我開心。”

喬瓦尼站起來,背影毫不留戀。

……

三區和四區只有一所教堂,在東邊的山坡上,非常大,而且很古老,有差不多三百多年的歷史了。

教堂前有幾棵枝幹慘白的枯樹,鵝卵石小道兩邊的草坪卻還郁郁蔥蔥。

今天沒什麽人,非常寂寥,夏納坐在長椅上,內心平靜的像一潭死水。

房頂是哥特式的石拱頂,兩邊的彩窗玻璃上繪制有各種神性色彩的圖案,陽光鋪灑進來,一道道的光束裏漂泊著肉眼可見的微塵。

她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夏納並不信這個,但今天是她母親江諾的祭日。

她並不祈求江諾的保佑。

她只希望她在那個世界能安安穩穩的生活,若是能投胎,來世過的更幸福一點,擦亮眼睛,不要再找一個不能理解她的男人,生下一個無法共情她的女兒。

夏納從小就是個乖乖女,這並不是她天性使然,而是因為她的母親是個過於強勢的人。

她聽話,江諾會誇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她忤逆,那只手便會化成巴掌落下,在她鼓漲發紅的臉上,戒指的痕跡深深凹陷進去。

於是,她很小就學會了看媽媽的臉色。

她開始渴望得到她的表揚,害怕在她臉上看到任何一絲不滿的痕跡,更恐懼她擡起落下的手——她不知道那是鞭打還是獎勵。

夏納還記得自己做過最過分的一次。

那是她九歲的一天下午,江諾叮囑她要好好在家練琴,而她卻將新交的好友帶回了家,她們看電視,吃零食,把家裏弄的一團糟。

她沒有料到的是,江諾那天提前回來了。

夏納不明白她為什麽會發這麽大的火,她當著朋友的面指責她、怒罵她、訓斥她,說她是個不聽話的壞孩子!說她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垃圾!說她像她爸爸一樣永遠都不會體恤她的用心良苦!

她砸了鋼琴,她甚至沖進廚房拿了刀說要剁掉她的手指……

夏納哭的嗓子都啞了,她嘶聲裂肺,祈求她的媽媽不要把她的手指砍下來,她會聽話的,會當個乖孩子,會好好練鋼琴,不會再做任何忤逆她的事。

最後,她保住了她的手指,媽媽撫摸了她的頭,金屬質的環從她頭皮上輕柔的掃過激起她生理性的顫抖。

她說她是她的孩子,她愛她。

誠然,在江諾活著的時候,夏納愛戴她,卻也恨她。她的愛裏交織著恐懼,以至於很多時候她分不清這是否是愛。

所以,在江諾死的那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夏納也是,她無所事事地度過了幾天,前所未有的放松。

但真到了葬禮那天,她莫名地感覺自己靈魂裏缺了一塊,所有人臉上都掛著輕松的笑,只有她哭昏了過去。

她沒媽媽了。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愛她。

祈禱完,夏納走出教堂,走下山坡,在綿延的曠野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走到一片都是石頭的高坡,來的路上泥土還沒幹,她的裙邊和靴子都是黑泥。

她在石頭背面點燃了蠟燭,然後在旁邊一塊巨石上坐下,迎面吹來自由的風,她閉上眼睛,躺了下來,享受這一片靜謐和空虛。

或許死在這裏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天似乎黯了下來,頭頂的光被遮擋住,風也小了許多。

夏納猜想是不是天陰了,又要下雨。

可她一點也不想動,直到一陣風撩起了她額角的碎發,輕柔地從額角流連到耳後,又順著耳後滑到她的脖頸,用力掐住。

夏納猛然驚醒,睜開眼的瞬間,那雙反覆在噩夢中窺視她的眼睛在愕然出現,含著微妙的戲謔和嘲弄。

他將她桎梏在這塊龐然巨石和他身體之間,俯下身,微涼的氣息撲灑在她耳畔:

“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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