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離別 “哥哥會下地獄的，妹妹去做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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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離別 “哥哥會下地獄的，妹妹去做世中……
月盈則水滿, 宮殿外的灰白天空忽然出現一輪澄瑩的月亮。無比大，無比亮，照透蒼穹。比雪柔, 比霜靜，讓修士駐足，鬼獸匍匐, 冥河驟停。猶如當頭棒喝，淹沒在冥河的亡魂擡起頭，生前事纖毫畢現, 喜怒愛恨清晰浮現。
萬古未有。
霎時哀嚎哭喊，亡魂流淚叫著爹娘妻女, 慘白肢體沈沈浮浮卻抓不住人間半寸塵土。
虛危山大殿中, 彌漫而上的冥河水兇猛貪婪地吞噬靈力, 銷魂磨骨。許多修士修為不到合體期, 又沒有足以抵擋的防禦法器, 當下便開始狼狽掙紮。
當然也有幾個渡劫期老怪成功突出陣法, 連上頭殷殷期盼的聖人都顧不上, 轉身奔逃。沒碰到殿門驟然停腳, 森白骨刺刺入他們後心血肉, 前頭快一步, 一排猙獰鬼首朝他們張開滿是利齒的嘴，涎水成串落下。
楚瀛單膝曲起坐在地上，黑色衣擺垂落在臺階底部，一只手叫楚瀲扣著, 空著的手輕松一勾，那幾個渡劫期修士不得不後退幾步，邁入寒冷水液中。
範太平橫刀身前, 藍焰撩起周圍一圈空地方得到片刻喘息，脖頸浮起根根青筋。隨後迅速從楚瀛翻臉的劇變中回過神，喉頭不斷滾動，情緒難言，只得看向父親。
範岳站在最前方，冥河水一圈圈繞著他打轉。
修士可保皮囊永遠年輕光鮮，範岳不知為何卻已經蒼老，頭發花白，看向楚瀛時目光沒有尋常人的懼怕，聲音平靜：“陛下，千年大業行路過半，長河鬼君當初寧死也不取您性命，陛下今又何至於此，辜負鬼君心意？”
楚瀛聞言開始笑，水藻一樣順滑的長發隨著他胸膛的震動輕輕搖晃，幽涼冰冷：“你從前不滿九幽分裂龜縮，一統九幽是孤選的路，也是爾等所願。忠心耿耿如卿，孤今日崩殂，爾等自當隨孤去，怎麽竟有微詞？”
楚瀲手上忍不住加大力氣。楚瀛骨修長冰冷，牢牢扣在楚瀲五指間，掌心相貼，靈力奔騰流轉。不知他是怎麽琢磨出的法陣，楚瀲手掌要燒起來，骨肉一寸寸發燙，出現烈火焚燒的幻痛。
靈力飛快流逝的感覺不好受。可楚瀛現在神情卻是在他身上很少見的平和，暴戾沈郁蕩然無存。好似以眾多鬼將為柴，以己身神魂為爐煉化殺戮道統沒有半分疼痛。只是他的軀體無比冰冷，真切猶如寒冰。
兩日前她與楚瀛沿著鄉鬼城城墻根慢慢走動時，他手掌還是溫熱的。
大殿柱子後方，梵淵見狀眉頭挑起來了。他背手而立盯著楚瀲與楚瀛扣在一起的手。
屠顏則是開了眼，心中全是驚嘆，情不自禁道：“原來如此...這些人也為私欲造了殺業，沾染殺戮道因果。祭了他們，殺戮道的力量或許真的會被削弱。只是煉化道統，萬千世界，有過這種先例嗎？”
道統還能熔煉還能相贈？
梵淵忽然移開目光看向殿頂，五指張開從容化出生殺兩刀，松松握著，涼涼道：“你入我門下也算久。道場無盡法門不曾看過？不知西方佛土無上佛法虛無縹緲亦可灌頂？”
只是相較功法相傳，得道成聖演化一脈法系這三千世界修道者夢寐以求之事，從未有人在臨門一腳時舍去一身血肉和萬千仙途。當然，也不是人人都有靈肉相連的條件，如此輕易容納旁人的靈力精魄。強行吞噬的後果多半是兩個人一起魂飛魄散。
屠顏不在乎梵淵的嘲諷，看著他動作以為是要出手阻止。
心道眼下場面對師娘有利，師娘不受傷即可。依她師父唯我獨尊的行事作風，大舅子是死是活是真不在乎。眼下出手難道是覺得師母與兄長還有情誼，怕師母難過？果真是百煉鋼化作繞指柔，聖人都不能免俗。這邊是風月道的偉力，情愛的可怕，她走風月道真是走對了。
誰知下一秒寂滅刀赫然一揮，宮殿高大的穹頂從中被蠻橫劈開。石磚被長嘯而出的靈力帶的飛濺，巨響隆隆，冷風呼呼灌入。只見外頭虛空閃爍，除卻殿內的慘叫求饒，一片死寂。天上掛著一輪明月，明月旁有一人淩空而立，居高臨下，英俊至極的面龐面無表情，目含刀鋒。
屠顏牙關輕顫，沒控制住後退去一步，驚愕道：“怎麽可能這麽快，這季——”
說罷猛地想起“季歸閑”三字也是梵淵名諱，立即狠狠咬舌噤聲，垂首站著。她口腔血腥氣彌漫，後背冷汗涔涔，一陣心悸。
這位和師父打了好幾個時辰不分高低，最後突然收手應該是去消化業果。世間戰亂連連，如此強悍的業力，難道短短幾日就能消化幹凈？聖人分魂也該閉關個把年月才對！
卻聽場上又是一聲呼喊，謝觀棋猛地上前一步被結界擋在臺階上，喊道：“殿下！”
一眨眼的功夫，楚瀲幹脆利落匯靈為刀高高揚起砍向她的手腕，狠辣至極。同時幽篁琴守刺激一樣飛跳而起，“錚錚錚”亂音如玉珠崩盤，數十法咒憑空出現封住楚瀲周身筋脈，一直推向楚瀛小臂大臂乃至心臟。
奔騰如海的靈力固然無法被階段，卻在奇詭的逆轉法陣下產生偏移，小股小股返回楚瀛體內。
楚瀛當然要去擋楚瀲的刀的，歲以後低頭側臉不明所以看著她，眉頭一挑，冷不丁指責：“你怎麽抄我法陣。”
楚瀲使出的法陣正是望鄉臺上逆轉時間的陣法。
“簡單玩意兒，到餅攤門口就想明白了。”楚瀲手背青筋浮現，呼吸沈重：“突然和我緬懷過往，原是不想活...要死去死，不要的破東西塞給我，我有說過我要嗎？”
楚瀛看著她，目光中透出一種讓楚瀲覺得心口沈悶酸楚的情緒，像一株柔柔水草，溫和的，平靜的。他現在還有餘力，手指捏碎靈劍，手掌往後揉楚瀲脖頸，低頭道：“我死了，殺戮道統力量趨近於無。你會有我的修為，吞下它，對因果道有莫大好處，外面兩個人也不能隨便牽制你。”
“閉嘴。”
“都想著去死。”楚瀲手指嵌入楚瀛皮肉，齒縫擠出一個個字：“你和爹，爹為你死，你為我死，然後，然後——”
留我一個人。要我守著冥河，舉目茫然無親。
楚瀛狹長的眼睛微微睜大，手掌抹過楚瀲眼睫沾染一手濕漉漉的淚：“怎麽哭了？真哭了？”
做兄長的覺得很稀奇，湊上來額頭抵著楚瀲，彎起眼無聲笑。
九幽的水和九幽的風溫柔地將兩個孩子環抱在一起，無論是外頭打的天昏地暗的兩人還是周圍的哀叫哭喊，都沒有驚擾到此刻的安靜。
“停下法陣吧。神魂自燃，只要我心不改，你做再多也無濟於事。”楚瀛安慰，想了想說道：“我也不是為你死。”
“爹死了，開始還好，不覺得難過。只是開始覺得當鬼皇帝沒意思，當六界的皇帝也沒意思。你呢，越長大越你愛往外跑。我只是一個不註意，竟讓紫恒天的偽君子與天道算計了。修為不高，心性要磨，受不住我的修為和道統，又不想你被人欺負——”
他手臂輕輕環抱住幼妹清瘦的脊背：“——現在我放心了。”
所有法咒閃爍一瞬，灰飛煙滅。兩人交接處靈力飄蕩而起，天花散開般化為萬千血紅長線，蓮狀散開，徐徐吞納整個大殿。
殿堂中的鬼將都暈厥過去，修為和境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跌，化作精純靈力匯入池水中。池水變得粘稠，幽藍顯形、凝固如同泥沼。
範岳和其它幾個渡劫期老怪終於撐不住了。
範岳挺直一輩子的脊背彎下來，長長嘆出一口氣，隨後盤腿坐下任由自己被攀附而來的池水吞沒，只開口道：“陛下，看在往昔功績與我和長河鬼君的情誼上，能否留我兒性命？往後刻咒為奴，由小殿下驅使。”
“我願以死謝罪！”範太平低而急促道：“我願隨父同去！”
“混賬！”範岳：“你和殿下一同長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幾次三番教訓對殿下不敬之人？往日為父逼你做事，你聽了話犯下大錯，是以要用自己的性命效忠殿下！陛下，還望陛下請準！”
楚瀛微微低下一點頭，垂眸看著俯首叩拜在腳下的老者：“準了。”
範太平一動不動，或許是心存死意，或許是因為極端虛弱，無法再掙紮。一旁的步秋月如夢初醒，朝楚瀛低頭行禮，後骨鞭揮出卷起範太平，狠狠甩在一邊的柱子上，砸出一個大坑。
範岳最後看了範太平一眼，撤去所有防護，身影消失在大殿中。
近百大能化為精粹靈氣，盤旋成一個巨大的幽藍色的繭，和紅蓮纏繞融合，顏色越來淺淡。
“嗵、嗵、嗵.....”
一枚紅色的晶體出現在幾分透明的繭中間，像心臟一樣鼓動。其上混亂氣息湧動，像巫山上冷冰冰的風，又像戰場金戈鐵馬，朔氣森寒。強大、詭譎、蘊含不可抗拒的偉力。
這就是楚瀛十餘歲是便領悟到的殺戮道種。
他這一世天賦，力量，權柄，觸手可得。沒有坎坷，不陷情愛，不覺對天下蒼生有什麽責任，無所畏懼。唯有的真心對著楚瀲，唯一的遺憾也在這幾日裏得到彌補，一切都是剛剛好。
楚瀛看著那顆微弱跳動的紅心，靠在楚瀲肩頭閉上眼。他清俊的面龐蒼白如雪，唯一有色彩的是冰冷殷紅到妖異的唇。額頭抵在楚瀲肩窩，側過去露出修長脖頸，筋脈微弱跳動，漸歸於無。
楚瀲唇角拼命抿著，額角滲汗。從符咒破裂到現在，沒有一刻停歇的調動全部修為反過去包裹住楚瀛暗淡的靈魂。她的筋脈在兩股相反靈力的肆意沖刷下破碎，骨頭幾近碎裂，後又被楚瀛的靈力修補完整，反反覆覆，臉色難看的和楚瀛不相上下。
這會兒她和楚瀛看上去就很像了。楚瀛冰冷的額身體貼在楚瀲身前，時間飛快倒退回到望鄉臺上的讀書時光。楚長河在一旁釣魚，一雙兒女擠在竹塌上分食從他懷裏掏出來的熱熱甜餅。
小楚瀛臉頰鼓鼓，大人似的固定住亂扭的小楚瀲，給妹妹擦嘴。幼小的心跳像兩團蓬蓬羽毛的小鳥，在散發淺淡香火味的風裏重疊在一起。
殿外傳來的動靜驚天動地，唯有兄妹相擁的角落無比安靜。最後關頭，楚瀲嘴唇終於開合兩下，道：“不要死。”
她終於露出一點茫然無措的神情。這段時日以來所有的一切都猶如滾滾巨輪呼嘯前進，裹挾她身邊所有人直墜深淵。
“你...我不想你死。”楚瀲深深俯下背，手指用力之大掐入楚瀛血肉：“你有辦法的，已經夠了，留一縷魂魄，因果業債我來解決，我會拜上西佛——”
“西佛說殺孽太重的人會受阿鼻地獄極刑之苦。”楚瀛打斷她：“你悟因果道，因果二字對你的束縛太重，不要說這種話。”
“只需記住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楚瀛最後伸出手，輕輕撫過楚瀲腦後。
如若真有阿鼻煉獄，哥哥會下地獄的。
妹妹就做世中仙吧。
下一刻巨繭破裂，殺戮道種飛速沒入楚瀲體內。謝觀棋口舌發麻，扭過頭閉上眼。
外頭呼嘯的風中傳來悠長的鳥類鳴叫，九頭鬼鳥拖著長長的尾羽從天際奔去，叫聲落滿蒼穹。
鴻道神尊身隕後四日，九幽冥帝隕落。冥河喪子，萬鬼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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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則水滿, 宮殿外的灰白天空忽然出現一輪澄瑩的月亮。無比大，無比亮，照透蒼穹。比雪柔, 比霜靜，讓修士駐足，鬼獸匍匐, 冥河驟停。猶如當頭棒喝，淹沒在冥河的亡魂擡起頭，生前事纖毫畢現, 喜怒愛恨清晰浮現。
萬古未有。
霎時哀嚎哭喊，亡魂流淚叫著爹娘妻女, 慘白肢體沈沈浮浮卻抓不住人間半寸塵土。
虛危山大殿中, 彌漫而上的冥河水兇猛貪婪地吞噬靈力, 銷魂磨骨。許多修士修為不到合體期, 又沒有足以抵擋的防禦法器, 當下便開始狼狽掙紮。
當然也有幾個渡劫期老怪成功突出陣法, 連上頭殷殷期盼的聖人都顧不上, 轉身奔逃。沒碰到殿門驟然停腳, 森白骨刺刺入他們後心血肉, 前頭快一步, 一排猙獰鬼首朝他們張開滿是利齒的嘴，涎水成串落下。
楚瀛單膝曲起坐在地上，黑色衣擺垂落在臺階底部，一只手叫楚瀲扣著, 空著的手輕松一勾，那幾個渡劫期修士不得不後退幾步，邁入寒冷水液中。
範太平橫刀身前, 藍焰撩起周圍一圈空地方得到片刻喘息，脖頸浮起根根青筋。隨後迅速從楚瀛翻臉的劇變中回過神，喉頭不斷滾動，情緒難言，只得看向父親。
範岳站在最前方，冥河水一圈圈繞著他打轉。
修士可保皮囊永遠年輕光鮮，範岳不知為何卻已經蒼老，頭發花白，看向楚瀛時目光沒有尋常人的懼怕，聲音平靜：“陛下，千年大業行路過半，長河鬼君當初寧死也不取您性命，陛下今又何至於此，辜負鬼君心意？”
楚瀛聞言開始笑，水藻一樣順滑的長發隨著他胸膛的震動輕輕搖晃，幽涼冰冷：“你從前不滿九幽分裂龜縮，一統九幽是孤選的路，也是爾等所願。忠心耿耿如卿，孤今日崩殂，爾等自當隨孤去，怎麽竟有微詞？”
楚瀲手上忍不住加大力氣。楚瀛骨修長冰冷，牢牢扣在楚瀲五指間，掌心相貼，靈力奔騰流轉。不知他是怎麽琢磨出的法陣，楚瀲手掌要燒起來，骨肉一寸寸發燙，出現烈火焚燒的幻痛。
靈力飛快流逝的感覺不好受。可楚瀛現在神情卻是在他身上很少見的平和，暴戾沈郁蕩然無存。好似以眾多鬼將為柴，以己身神魂為爐煉化殺戮道統沒有半分疼痛。只是他的軀體無比冰冷，真切猶如寒冰。
兩日前她與楚瀛沿著鄉鬼城城墻根慢慢走動時，他手掌還是溫熱的。
大殿柱子後方，梵淵見狀眉頭挑起來了。他背手而立盯著楚瀲與楚瀛扣在一起的手。
屠顏則是開了眼，心中全是驚嘆，情不自禁道：“原來如此...這些人也為私欲造了殺業，沾染殺戮道因果。祭了他們，殺戮道的力量或許真的會被削弱。只是煉化道統，萬千世界，有過這種先例嗎？”
道統還能熔煉還能相贈？
梵淵忽然移開目光看向殿頂，五指張開從容化出生殺兩刀，松松握著，涼涼道：“你入我門下也算久。道場無盡法門不曾看過？不知西方佛土無上佛法虛無縹緲亦可灌頂？”
只是相較功法相傳，得道成聖演化一脈法系這三千世界修道者夢寐以求之事，從未有人在臨門一腳時舍去一身血肉和萬千仙途。當然，也不是人人都有靈肉相連的條件，如此輕易容納旁人的靈力精魄。強行吞噬的後果多半是兩個人一起魂飛魄散。
屠顏不在乎梵淵的嘲諷，看著他動作以為是要出手阻止。
心道眼下場面對師娘有利，師娘不受傷即可。依她師父唯我獨尊的行事作風，大舅子是死是活是真不在乎。眼下出手難道是覺得師母與兄長還有情誼，怕師母難過？果真是百煉鋼化作繞指柔，聖人都不能免俗。這邊是風月道的偉力，情愛的可怕，她走風月道真是走對了。
誰知下一秒寂滅刀赫然一揮，宮殿高大的穹頂從中被蠻橫劈開。石磚被長嘯而出的靈力帶的飛濺，巨響隆隆，冷風呼呼灌入。只見外頭虛空閃爍，除卻殿內的慘叫求饒，一片死寂。天上掛著一輪明月，明月旁有一人淩空而立，居高臨下，英俊至極的面龐面無表情，目含刀鋒。
屠顏牙關輕顫，沒控制住後退去一步，驚愕道：“怎麽可能這麽快，這季——”
說罷猛地想起“季歸閑”三字也是梵淵名諱，立即狠狠咬舌噤聲，垂首站著。她口腔血腥氣彌漫，後背冷汗涔涔，一陣心悸。
這位和師父打了好幾個時辰不分高低，最後突然收手應該是去消化業果。世間戰亂連連，如此強悍的業力，難道短短幾日就能消化幹凈？聖人分魂也該閉關個把年月才對！
卻聽場上又是一聲呼喊，謝觀棋猛地上前一步被結界擋在臺階上，喊道：“殿下！”
一眨眼的功夫，楚瀲幹脆利落匯靈為刀高高揚起砍向她的手腕，狠辣至極。同時幽篁琴守刺激一樣飛跳而起，“錚錚錚”亂音如玉珠崩盤，數十法咒憑空出現封住楚瀲周身筋脈，一直推向楚瀛小臂大臂乃至心臟。
奔騰如海的靈力固然無法被階段，卻在奇詭的逆轉法陣下產生偏移，小股小股返回楚瀛體內。
楚瀛當然要去擋楚瀲的刀的，歲以後低頭側臉不明所以看著她，眉頭一挑，冷不丁指責：“你怎麽抄我法陣。”
楚瀲使出的法陣正是望鄉臺上逆轉時間的陣法。
“簡單玩意兒，到餅攤門口就想明白了。”楚瀲手背青筋浮現，呼吸沈重：“突然和我緬懷過往，原是不想活...要死去死，不要的破東西塞給我，我有說過我要嗎？”
楚瀛看著她，目光中透出一種讓楚瀲覺得心口沈悶酸楚的情緒，像一株柔柔水草，溫和的，平靜的。他現在還有餘力，手指捏碎靈劍，手掌往後揉楚瀲脖頸，低頭道：“我死了，殺戮道統力量趨近於無。你會有我的修為，吞下它，對因果道有莫大好處，外面兩個人也不能隨便牽制你。”
“閉嘴。”
“都想著去死。”楚瀲手指嵌入楚瀛皮肉，齒縫擠出一個個字：“你和爹，爹為你死，你為我死，然後，然後——”
留我一個人。要我守著冥河，舉目茫然無親。
楚瀛狹長的眼睛微微睜大，手掌抹過楚瀲眼睫沾染一手濕漉漉的淚：“怎麽哭了？真哭了？”
做兄長的覺得很稀奇，湊上來額頭抵著楚瀲，彎起眼無聲笑。
九幽的水和九幽的風溫柔地將兩個孩子環抱在一起，無論是外頭打的天昏地暗的兩人還是周圍的哀叫哭喊，都沒有驚擾到此刻的安靜。
“停下法陣吧。神魂自燃，只要我心不改，你做再多也無濟於事。”楚瀛安慰，想了想說道：“我也不是為你死。”
“爹死了，開始還好，不覺得難過。只是開始覺得當鬼皇帝沒意思，當六界的皇帝也沒意思。你呢，越長大越你愛往外跑。我只是一個不註意，竟讓紫恒天的偽君子與天道算計了。修為不高，心性要磨，受不住我的修為和道統，又不想你被人欺負——”
他手臂輕輕環抱住幼妹清瘦的脊背：“——現在我放心了。”
所有法咒閃爍一瞬，灰飛煙滅。兩人交接處靈力飄蕩而起，天花散開般化為萬千血紅長線，蓮狀散開，徐徐吞納整個大殿。
殿堂中的鬼將都暈厥過去，修為和境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跌，化作精純靈力匯入池水中。池水變得粘稠，幽藍顯形、凝固如同泥沼。
範岳和其它幾個渡劫期老怪終於撐不住了。
範岳挺直一輩子的脊背彎下來，長長嘆出一口氣，隨後盤腿坐下任由自己被攀附而來的池水吞沒，只開口道：“陛下，看在往昔功績與我和長河鬼君的情誼上，能否留我兒性命？往後刻咒為奴，由小殿下驅使。”
“我願以死謝罪！”範太平低而急促道：“我願隨父同去！”
“混賬！”範岳：“你和殿下一同長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幾次三番教訓對殿下不敬之人？往日為父逼你做事，你聽了話犯下大錯，是以要用自己的性命效忠殿下！陛下，還望陛下請準！”
楚瀛微微低下一點頭，垂眸看著俯首叩拜在腳下的老者：“準了。”
範太平一動不動，或許是心存死意，或許是因為極端虛弱，無法再掙紮。一旁的步秋月如夢初醒，朝楚瀛低頭行禮，後骨鞭揮出卷起範太平，狠狠甩在一邊的柱子上，砸出一個大坑。
範岳最後看了範太平一眼，撤去所有防護，身影消失在大殿中。
近百大能化為精粹靈氣，盤旋成一個巨大的幽藍色的繭，和紅蓮纏繞融合，顏色越來淺淡。
“嗵、嗵、嗵.....”
一枚紅色的晶體出現在幾分透明的繭中間，像心臟一樣鼓動。其上混亂氣息湧動，像巫山上冷冰冰的風，又像戰場金戈鐵馬，朔氣森寒。強大、詭譎、蘊含不可抗拒的偉力。
這就是楚瀛十餘歲是便領悟到的殺戮道種。
他這一世天賦，力量，權柄，觸手可得。沒有坎坷，不陷情愛，不覺對天下蒼生有什麽責任，無所畏懼。唯有的真心對著楚瀲，唯一的遺憾也在這幾日裏得到彌補，一切都是剛剛好。
楚瀛看著那顆微弱跳動的紅心，靠在楚瀲肩頭閉上眼。他清俊的面龐蒼白如雪，唯一有色彩的是冰冷殷紅到妖異的唇。額頭抵在楚瀲肩窩，側過去露出修長脖頸，筋脈微弱跳動，漸歸於無。
楚瀲唇角拼命抿著，額角滲汗。從符咒破裂到現在，沒有一刻停歇的調動全部修為反過去包裹住楚瀛暗淡的靈魂。她的筋脈在兩股相反靈力的肆意沖刷下破碎，骨頭幾近碎裂，後又被楚瀛的靈力修補完整，反反覆覆，臉色難看的和楚瀛不相上下。
這會兒她和楚瀛看上去就很像了。楚瀛冰冷的額身體貼在楚瀲身前，時間飛快倒退回到望鄉臺上的讀書時光。楚長河在一旁釣魚，一雙兒女擠在竹塌上分食從他懷裏掏出來的熱熱甜餅。
小楚瀛臉頰鼓鼓，大人似的固定住亂扭的小楚瀲，給妹妹擦嘴。幼小的心跳像兩團蓬蓬羽毛的小鳥，在散發淺淡香火味的風裏重疊在一起。
殿外傳來的動靜驚天動地，唯有兄妹相擁的角落無比安靜。最後關頭，楚瀲嘴唇終於開合兩下，道：“不要死。”
她終於露出一點茫然無措的神情。這段時日以來所有的一切都猶如滾滾巨輪呼嘯前進，裹挾她身邊所有人直墜深淵。
“你...我不想你死。”楚瀲深深俯下背，手指用力之大掐入楚瀛血肉：“你有辦法的，已經夠了，留一縷魂魄，因果業債我來解決，我會拜上西佛——”
“西佛說殺孽太重的人會受阿鼻地獄極刑之苦。”楚瀛打斷她：“你悟因果道，因果二字對你的束縛太重，不要說這種話。”
“只需記住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楚瀛最後伸出手，輕輕撫過楚瀲腦後。
如若真有阿鼻煉獄，哥哥會下地獄的。
妹妹就做世中仙吧。
下一刻巨繭破裂，殺戮道種飛速沒入楚瀲體內。謝觀棋口舌發麻，扭過頭閉上眼。
外頭呼嘯的風中傳來悠長的鳥類鳴叫，九頭鬼鳥拖著長長的尾羽從天際奔去，叫聲落滿蒼穹。
鴻道神尊身隕後四日，九幽冥帝隕落。冥河喪子，萬鬼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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