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無邊苦楚 “卿卿可否允我苦海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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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無邊苦楚 “卿卿可否允我苦海回身？”
巨大、詭誕的墓室開滿靈姝花。四周圓柱、假山小橋...無比嬌貴的靈姝花被簇簇靈力綁著, 精純靈力強硬灌入花莖，強行舒展珠玉般剔透的花瓣，甚至催動結出滴滴露水。原本不見天日充滿腐朽氣息的墓室在此刻簡直是豁然開朗, 像一座生氣勃勃的奇異庭院。
可一切都不及對面的原清玄詭異。
短短時日不見，他頭發居然全白了。色澤如銀，比清霜淒寒、比天上明月冰冷病態, 穿一身白衣，像蒼白妖魔。他從前高居無塵神座，如今置身墓室、站在滿室怒放的靈姝花間, 身後是巨大棺槨，靈姝花藤蔓攀爬布滿棺材。連同他看過來的眼神, 都讓楚瀲覺得他蒼生道的修煉果然是出了問題。
她忍不住一眨眼, 眼睛下面那塊皮肉開始發燙發熱。
原清玄完全無視季歸閑, 盯著楚瀲微不可見地勾起一點唇角, 伸手道：“過來。”
暴戾黑焰沖面而起, 浮蒼劍脫出結霜, 兩邊對轟, 堪堪平手。季歸閑絕沒大氣到讓原清玄和楚瀲掰扯, 他英俊極具壓迫力的眉目下壓, 邁步往前, 張手毀天滅地的黑槍一轉，周圍空間頓時被攪得稀爛。
旁邊譚凡被暴虐的氣息一驚，下意識看季歸閑面色，目光打轉, 從這個經歷傳奇的孤魂身上看到不容錯認的神色——妒忌，深深的妒忌和冰冷的殺意。
自古以來爭奪情人就容易出人命。何況季歸閑動手根本不認人，在加上對面那一看就不正常的勞什子神尊——譚凡萬分珍惜自己重活一次的性命, 偷摸往後退兩步準備局勢不對立即就跑。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楚瀲忽然擡手撥琴，連串清樂滴落，旁邊虛空拉開一個口子。帝岑及時閃身避開也被這下在手臂上割出兩道深切的傷痕，她微笑著一摸傷口，拎起裙子邁步走出來，自然而然站到原清玄身邊。
她目光輕輕晃過原清玄，隨後看向楚瀲，柔聲道：“楚二殿下許久不見，可還安好？”
楚瀲擡手拉住季歸閑手腕，眼神冷淡：“你們三翻四次蹬鼻子上臉，還有什麽後續安排？”
“哪敢來安排您。”帝岑長嘆：“是清玄非要來此處等你。”
楚瀲五指收縮地力道更緊，冷銳目光上下掃視原清玄：“他看起來像瘋了。”
帝岑不置可否，直到季歸閑朝她看了一眼，她嘴角一僵，而後輕輕一扯，悄無聲息往後退去兩步。
隨即，無數濃霧憑空出現，楚瀲手中猛然一空，周圍只剩前面的原清玄。季歸閑連同一邊的帝岑鑒明譚凡，統統消失不見。
幽篁琴對曾經害得它主子淒慘無比的人很有戒備心，橫欄在楚瀲面前嗡嗡震動。下一秒就被邁步走來的原清玄一揮手拍飛，“碰”砸在原地砸出好大一個坑。
楚瀲向後退一步，後腰不期然頂上一冰冷尖銳的東西。
浮蒼劍，原清玄的本命法器不知何時冷然浮現在她後腰，雪一樣的劍尖隔著衣料與她皮肉相觸。高山寒雪一樣的靈力順著竄入她體內，楚瀲靈府驟然彌漫當初被一劍洞穿時的幻痛，戰栗感爬蟲一樣遍布啃噬她的心臟。
原清玄察覺出到她的異狀，沒有片刻凝滯，他寒冰一樣冷的手掌貼上楚瀲腹部。浮蒼劍稍稍退開，溫和的靈力湧入靈府瞬間撫平劇烈撕裂的痛苦。
他離得實在太近，這是八百年來第一次；他整個人都沾染上了靈姝花的味道，與夢中一般無二。
原清玄垂下眼，纖長眼睫含著片雪。楚瀲盯著他，從他冰雪一樣高潔的眉目中看到極專註的癡怔，其中更醞釀出的更深意味在很多年前會讓她欣喜不已，如今只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你想說什麽？”她忽然從這一刻的沈默中感受到一種荒謬，甚至可笑：“你不要跟我說你後悔了，你後悔——”
“我後悔了。”原清玄道：“讓你應我的情劫，我後悔了。”
楚瀲當真是笑了出來。
她眼睛彎彎，模樣依稀有少時飛揚輕狂的模樣。她說道：“後悔了——那讓我還你一劍，廢了你靈府，如何？”
原清玄想了想，說道：“你如今的實力傷不到我靈府元嬰的根基，但可以還我一劍。”
他說罷，楚瀲背後的阻力消失，浮蒼劍出現一邊，劍尖由主人心意嗡鳴著對準原清玄自己的小腹。隨後原清玄松開楚瀲，牽起她的手握住浮蒼劍向他刺去。無上神器刺破法衣，刺破皮肉，汩汩鮮血滿溢而出。
楚瀲盯著他，忽而握緊劍柄毫不留情將哀鳴著的浮蒼劍刺的更深，“噗呲”一聲劍尖掛著血珠從原清玄身後冒出。
她眼中陡然流露出一種暢快。
-
楚瀲消失不見，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白霧，和尚和譚凡也不見蹤跡。
季歸閑沒有一絲猶豫，當即就要撕開空間。就像猜到他心中所想，下一瞬周圍白霧變化，鋪天蓋地化作大雪彌漫，季歸閑已然置身幽暗林間。他眉頭壘成黑峰，目光瞬間被前方一道跪趴在綿延無盡山道上的身影吸引。
季歸閑冷冰的目光在觸及那道身影後驟然軟化，手中黑槍險險停住，餘威割出的破口下一瞬被灰色蒼穹下割裂混亂的白雪填滿。他定定看著那道身影，只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楚瀲。
他從沒沒有見過這樣子的楚瀲。
低著頭，跪在地上，認認真真的樣子，看起來很小，很年輕，很鮮活。
周圍是連綿不斷的孤高山巒，四面八方呼嘯刮過亙古的寒風，自上而下俯瞰楚瀲。她穿藍色衣裙，領口有一圈白絨，身後還壓著鬥篷。衣袍被如刀一樣詭異的風吹得不斷往後，顯得她整個人格外小，格外清瘦，落在他眼中更是格外可憐可愛。
楚瀲抿著唇，爬起來走上一層臺階，而後毫不猶豫再次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如此循環往覆，不過短短幾個瞬息，她已經拜伏過好多次。
雖說修煉之人寒暑不侵，但周圍的寒風夾雜靈力，吹打在身上定是很不好受。季歸閑立身於旁看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當即就要邁步出去把眼前楚瀲的幻影扯起來。
一道微涼的光在楚瀲身邊亮起裏面走出來一個人
灰袍長辮重瞳，正是帝岑，或者說帝岑的幻影。她站在楚瀲身邊，伸手扶住楚瀲的手臂，制止住了楚瀲再次下跪地動作，柔聲道：“楚二殿下，究竟何苦如此？”
“我一定要陪他去人間渡劫。”楚瀲在巫山無盡的風雪中站穩了，眼眸明亮如星，定定看著帝岑，裏面所迸發出的朝氣和執著滾燙人心：“讓我陪著他吧。”
“我便是想你是為了此事而來，所以不來見你。”帝岑面色無奈：“可你從山腳一直跪拜到這裏，我實在不得不出來。清玄被仙門帶回不過嬰孩，從那開始便是與天無極。他歷八苦劫難，是要他懂得天下蒼生的苦楚，為尊者要有一顆憐憫之心。可人間疲苦，你長在富貴中、不背負天命，何必沾因果？”
“沾染因果又如何？我不在乎。
“修行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因果。”
“我就是不在乎。”一路行來，巫山永無止境的風雪在楚瀲頭發衣襟上落滿厚厚一層，她的臉依舊泛著鮮活的紅潤，執著道：“你都說了人間苦楚，他一個人死去活來這麽多次，我不忍心讓他如此。”
帝岑搖搖頭，向後張開雙臂。霎那間無盡的烏雲在她頭上匯聚，她寬大的衣袖在狂風中擺動，獵獵作響，右眼中的重瞳飛快轉動。
“若你選擇幹涉他的劫難，”帝岑低下頭：“終有一日會輪到你承受無邊的苦楚。真心易逝，你日後說不定會改變心意，會遇到其他愛慕你的人，你會後悔的。”
楚瀲一口否認：“我絕對不會！”
她是那麽年輕、那麽張揚，父親寬和的慈愛與望鄉鬼城的富貴澆灌出聞名六界的天驕，更澆灌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心臟，連裏面昭示出的對原清玄的愛慕之意都是如此濃厚。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像愛他一樣愛誰。”楚瀲固執道：“旁的不過是孤寂時候的陪伴，寂寞時候的感動...再也不會有人比他更好了。”
季歸閑握住黑槍的五指猛然抓緊！手背暴戾地繃起青色經脈！
他牙齒抽動，赫然揮槍撕裂空間。巫山風雪、長街跪拜，模糊不清的兩道身影在這一刻盡數被撕為萬千碎片。白霧層層翻湧，他黑槍轉動，一聲悶哼過後帝岑捂著心口湧出鮮血的傷跪倒在地上。
她不斷嗆咳著，擡眼去看季歸閑，斷斷續續道：“尊者，您這是做什麽？”
黑槍槍尖距離帝岑眉心不過幾寸距離，黑霧厭惡她的鮮血，沒有吞噬，於是槍尖的鮮血砸落在帝岑眉心，四分五裂滾落在她雪白的面頰上，像一張嫵媚猙獰的蛛網。
季歸閑狹長狠厲的眼睛瞇起，殺意滿滿：“你是想和原清玄一起死。”
“不！當然不是，我可不能死，我還要幫著您拿到剩下的業果。”帝岑慢慢笑起來：“白霧不過幻境法陣，問心而已。您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楚二從前與原清玄的深情厚誼嗎？我給您看，您反倒吃起醋來不高興了。”
果然男人就是如此，心裏溢滿嫉妒，沸騰的嫉妒，咬牙切齒的陰狠的嫉妒，比世間大多女子更為兇狠猛烈。不管是怎麽深厚的修為、如何崇高的地位，怎樣的強權加身、威勢赫赫，只要沾染上情愛，就會讓他們萬分癡狂。
忽然，一道細碎的畫面投入帝岑重瞳，她看好戲的面色一變，下意識就撐起手掌要起身。可季歸閑揮袖，她整個人瞬間被擊飛出去，四肢被黑霧穿透釘死在地上。劇痛未散，帝岑擡頭就見季歸閑撕開周圍空間消失不見。
她一驚，五指分開綠色靈力分束流竄而出艱難擰碎黑霧，起身揮袖撕開空間追隨而去。
-
浮蒼劍是原清玄的本命法器。它與原清玄相伴數千年，隨原清玄征戰四方，斬落無妄界老魔主的頭顱，是極其兇猛的一柄絕世神器。
這樣一柄靈智已開的法器，在刺入自己主人體內後也會不住發出哀鳴。
霜雪一樣的劍柄流溢鮮血，不住顫動。楚瀲繃緊手臂，全數靈力一齊調動也不能再讓浮蒼劍前進半寸。
她這會兒離原清玄更近了，垂落的衣裳與他相觸，可以清晰感受到原清玄身上的香氣和溫度。而在她頭頂，原清玄垂眼，眼中目光堪稱溫和地瞧著她的發頂。
註意到浮蒼劍狀況，他忽然伸手，修長白皙五指覆蓋在楚瀲握著劍柄的手指上。不待楚瀲掙紮，他握緊楚瀲的手，帶著她毫不猶豫地將冰冷似寒冰的劍身一寸寸刺入自己的血肉，甚至不留情地左右翻攪起來。
浮蒼劍傷主哀鳴，聲如泣血。
原清玄不管不顧，他眼中至死至終都有一點奇異的神采，像沈溺在一個幻夢中似的，只是楚瀲還沒有發覺這一點。他一手幫著楚瀲捅自己，另一只手舒展開，手掌心悄然出現一枝怒放的靈姝花。
在彌漫的血氣中，他將靈姝花輕柔地別入楚瀲發中。
“我得了教誨。”他手掌撫過靈姝花，低聲道：“我不知愛恨，以為情劫已過，自傲自毀，等身入苦海方知對你鐘情。”
從他腹部浸出的血液打濕楚瀲五指，她五指滑膩濕淋，鉆心的冷意由冷血中傳來，往她身體裏鉆。原清玄對他自己不管是誅殺邪祟還是對自己下手都很狠，與他光風霽月的外表半分不符。
“累世夫妻，累世姻緣，”他輕聲道：“我悔了過錯，卿卿可否允我苦海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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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切都不及對面的原清玄詭異。
短短時日不見，他頭發居然全白了。色澤如銀，比清霜淒寒、比天上明月冰冷病態, 穿一身白衣，像蒼白妖魔。他從前高居無塵神座，如今置身墓室、站在滿室怒放的靈姝花間, 身後是巨大棺槨，靈姝花藤蔓攀爬布滿棺材。連同他看過來的眼神, 都讓楚瀲覺得他蒼生道的修煉果然是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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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清玄完全無視季歸閑, 盯著楚瀲微不可見地勾起一點唇角, 伸手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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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譚凡被暴虐的氣息一驚，下意識看季歸閑面色，目光打轉, 從這個經歷傳奇的孤魂身上看到不容錯認的神色——妒忌，深深的妒忌和冰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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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輕輕晃過原清玄，隨後看向楚瀲，柔聲道：“楚二殿下許久不見，可還安好？”
楚瀲擡手拉住季歸閑手腕，眼神冷淡：“你們三翻四次蹬鼻子上臉，還有什麽後續安排？”
“哪敢來安排您。”帝岑長嘆：“是清玄非要來此處等你。”
楚瀲五指收縮地力道更緊，冷銳目光上下掃視原清玄：“他看起來像瘋了。”
帝岑不置可否，直到季歸閑朝她看了一眼，她嘴角一僵，而後輕輕一扯，悄無聲息往後退去兩步。
隨即，無數濃霧憑空出現，楚瀲手中猛然一空，周圍只剩前面的原清玄。季歸閑連同一邊的帝岑鑒明譚凡，統統消失不見。
幽篁琴對曾經害得它主子淒慘無比的人很有戒備心，橫欄在楚瀲面前嗡嗡震動。下一秒就被邁步走來的原清玄一揮手拍飛，“碰”砸在原地砸出好大一個坑。
楚瀲向後退一步，後腰不期然頂上一冰冷尖銳的東西。
浮蒼劍，原清玄的本命法器不知何時冷然浮現在她後腰，雪一樣的劍尖隔著衣料與她皮肉相觸。高山寒雪一樣的靈力順著竄入她體內，楚瀲靈府驟然彌漫當初被一劍洞穿時的幻痛，戰栗感爬蟲一樣遍布啃噬她的心臟。
原清玄察覺出到她的異狀，沒有片刻凝滯，他寒冰一樣冷的手掌貼上楚瀲腹部。浮蒼劍稍稍退開，溫和的靈力湧入靈府瞬間撫平劇烈撕裂的痛苦。
他離得實在太近，這是八百年來第一次；他整個人都沾染上了靈姝花的味道，與夢中一般無二。
原清玄垂下眼，纖長眼睫含著片雪。楚瀲盯著他，從他冰雪一樣高潔的眉目中看到極專註的癡怔，其中更醞釀出的更深意味在很多年前會讓她欣喜不已，如今只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你想說什麽？”她忽然從這一刻的沈默中感受到一種荒謬，甚至可笑：“你不要跟我說你後悔了，你後悔——”
“我後悔了。”原清玄道：“讓你應我的情劫，我後悔了。”
楚瀲當真是笑了出來。
她眼睛彎彎，模樣依稀有少時飛揚輕狂的模樣。她說道：“後悔了——那讓我還你一劍，廢了你靈府，如何？”
原清玄想了想，說道：“你如今的實力傷不到我靈府元嬰的根基，但可以還我一劍。”
他說罷，楚瀲背後的阻力消失，浮蒼劍出現一邊，劍尖由主人心意嗡鳴著對準原清玄自己的小腹。隨後原清玄松開楚瀲，牽起她的手握住浮蒼劍向他刺去。無上神器刺破法衣，刺破皮肉，汩汩鮮血滿溢而出。
楚瀲盯著他，忽而握緊劍柄毫不留情將哀鳴著的浮蒼劍刺的更深，“噗呲”一聲劍尖掛著血珠從原清玄身後冒出。
她眼中陡然流露出一種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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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瀲消失不見，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白霧，和尚和譚凡也不見蹤跡。
季歸閑沒有一絲猶豫，當即就要撕開空間。就像猜到他心中所想，下一瞬周圍白霧變化，鋪天蓋地化作大雪彌漫，季歸閑已然置身幽暗林間。他眉頭壘成黑峰，目光瞬間被前方一道跪趴在綿延無盡山道上的身影吸引。
季歸閑冷冰的目光在觸及那道身影後驟然軟化，手中黑槍險險停住，餘威割出的破口下一瞬被灰色蒼穹下割裂混亂的白雪填滿。他定定看著那道身影，只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楚瀲。
他從沒沒有見過這樣子的楚瀲。
低著頭，跪在地上，認認真真的樣子，看起來很小，很年輕，很鮮活。
周圍是連綿不斷的孤高山巒，四面八方呼嘯刮過亙古的寒風，自上而下俯瞰楚瀲。她穿藍色衣裙，領口有一圈白絨，身後還壓著鬥篷。衣袍被如刀一樣詭異的風吹得不斷往後，顯得她整個人格外小，格外清瘦，落在他眼中更是格外可憐可愛。
楚瀲抿著唇，爬起來走上一層臺階，而後毫不猶豫再次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如此循環往覆，不過短短幾個瞬息，她已經拜伏過好多次。
雖說修煉之人寒暑不侵，但周圍的寒風夾雜靈力，吹打在身上定是很不好受。季歸閑立身於旁看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當即就要邁步出去把眼前楚瀲的幻影扯起來。
一道微涼的光在楚瀲身邊亮起裏面走出來一個人
灰袍長辮重瞳，正是帝岑，或者說帝岑的幻影。她站在楚瀲身邊，伸手扶住楚瀲的手臂，制止住了楚瀲再次下跪地動作，柔聲道：“楚二殿下，究竟何苦如此？”
“我一定要陪他去人間渡劫。”楚瀲在巫山無盡的風雪中站穩了，眼眸明亮如星，定定看著帝岑，裏面所迸發出的朝氣和執著滾燙人心：“讓我陪著他吧。”
“我便是想你是為了此事而來，所以不來見你。”帝岑面色無奈：“可你從山腳一直跪拜到這裏，我實在不得不出來。清玄被仙門帶回不過嬰孩，從那開始便是與天無極。他歷八苦劫難，是要他懂得天下蒼生的苦楚，為尊者要有一顆憐憫之心。可人間疲苦，你長在富貴中、不背負天命，何必沾因果？”
“沾染因果又如何？我不在乎。
“修行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因果。”
“我就是不在乎。”一路行來，巫山永無止境的風雪在楚瀲頭發衣襟上落滿厚厚一層，她的臉依舊泛著鮮活的紅潤，執著道：“你都說了人間苦楚，他一個人死去活來這麽多次，我不忍心讓他如此。”
帝岑搖搖頭，向後張開雙臂。霎那間無盡的烏雲在她頭上匯聚，她寬大的衣袖在狂風中擺動，獵獵作響，右眼中的重瞳飛快轉動。
“若你選擇幹涉他的劫難，”帝岑低下頭：“終有一日會輪到你承受無邊的苦楚。真心易逝，你日後說不定會改變心意，會遇到其他愛慕你的人，你會後悔的。”
楚瀲一口否認：“我絕對不會！”
她是那麽年輕、那麽張揚，父親寬和的慈愛與望鄉鬼城的富貴澆灌出聞名六界的天驕，更澆灌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心臟，連裏面昭示出的對原清玄的愛慕之意都是如此濃厚。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像愛他一樣愛誰。”楚瀲固執道：“旁的不過是孤寂時候的陪伴，寂寞時候的感動...再也不會有人比他更好了。”
季歸閑握住黑槍的五指猛然抓緊！手背暴戾地繃起青色經脈！
他牙齒抽動，赫然揮槍撕裂空間。巫山風雪、長街跪拜，模糊不清的兩道身影在這一刻盡數被撕為萬千碎片。白霧層層翻湧，他黑槍轉動，一聲悶哼過後帝岑捂著心口湧出鮮血的傷跪倒在地上。
她不斷嗆咳著，擡眼去看季歸閑，斷斷續續道：“尊者，您這是做什麽？”
黑槍槍尖距離帝岑眉心不過幾寸距離，黑霧厭惡她的鮮血，沒有吞噬，於是槍尖的鮮血砸落在帝岑眉心，四分五裂滾落在她雪白的面頰上，像一張嫵媚猙獰的蛛網。
季歸閑狹長狠厲的眼睛瞇起，殺意滿滿：“你是想和原清玄一起死。”
“不！當然不是，我可不能死，我還要幫著您拿到剩下的業果。”帝岑慢慢笑起來：“白霧不過幻境法陣，問心而已。您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楚二從前與原清玄的深情厚誼嗎？我給您看，您反倒吃起醋來不高興了。”
果然男人就是如此，心裏溢滿嫉妒，沸騰的嫉妒，咬牙切齒的陰狠的嫉妒，比世間大多女子更為兇狠猛烈。不管是怎麽深厚的修為、如何崇高的地位，怎樣的強權加身、威勢赫赫，只要沾染上情愛，就會讓他們萬分癡狂。
忽然，一道細碎的畫面投入帝岑重瞳，她看好戲的面色一變，下意識就撐起手掌要起身。可季歸閑揮袖，她整個人瞬間被擊飛出去，四肢被黑霧穿透釘死在地上。劇痛未散，帝岑擡頭就見季歸閑撕開周圍空間消失不見。
她一驚，五指分開綠色靈力分束流竄而出艱難擰碎黑霧，起身揮袖撕開空間追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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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蒼劍是原清玄的本命法器。它與原清玄相伴數千年，隨原清玄征戰四方，斬落無妄界老魔主的頭顱，是極其兇猛的一柄絕世神器。
這樣一柄靈智已開的法器，在刺入自己主人體內後也會不住發出哀鳴。
霜雪一樣的劍柄流溢鮮血，不住顫動。楚瀲繃緊手臂，全數靈力一齊調動也不能再讓浮蒼劍前進半寸。
她這會兒離原清玄更近了，垂落的衣裳與他相觸，可以清晰感受到原清玄身上的香氣和溫度。而在她頭頂，原清玄垂眼，眼中目光堪稱溫和地瞧著她的發頂。
註意到浮蒼劍狀況，他忽然伸手，修長白皙五指覆蓋在楚瀲握著劍柄的手指上。不待楚瀲掙紮，他握緊楚瀲的手，帶著她毫不猶豫地將冰冷似寒冰的劍身一寸寸刺入自己的血肉，甚至不留情地左右翻攪起來。
浮蒼劍傷主哀鳴，聲如泣血。
原清玄不管不顧，他眼中至死至終都有一點奇異的神采，像沈溺在一個幻夢中似的，只是楚瀲還沒有發覺這一點。他一手幫著楚瀲捅自己，另一只手舒展開，手掌心悄然出現一枝怒放的靈姝花。
在彌漫的血氣中，他將靈姝花輕柔地別入楚瀲發中。
“我得了教誨。”他手掌撫過靈姝花，低聲道：“我不知愛恨，以為情劫已過，自傲自毀，等身入苦海方知對你鐘情。”
從他腹部浸出的血液打濕楚瀲五指，她五指滑膩濕淋，鉆心的冷意由冷血中傳來，往她身體裏鉆。原清玄對他自己不管是誅殺邪祟還是對自己下手都很狠，與他光風霽月的外表半分不符。
“累世夫妻，累世姻緣，”他輕聲道：“我悔了過錯，卿卿可否允我苦海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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