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舊事如夢 帝後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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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舊事如夢 帝後情深
人間廣陵, 春風折柳。
朱漆金描、寬敞奢華的馬車停在街道上，周圍行人往來，下意識好奇地擡眼看過來。譚凡坐在前頭手持馬鞭挑眉, 堂堂鬼君兇惡之色盡顯：“看什麽看！”
行人紛紛做鳥獸散。
用空間陣法擴大過的車廂只坐著楚瀲與鑒明，季歸閑方才被楚瀲打發出去買酒，車壁上隔音法陣微微亮起來。
楚瀲一身水藍衣裳, 端端正正坐著：“佛寺中沒有關於湯谷業果的記載？”
鑒明頷首：“幾位師叔翻遍寺中記載，從未聽聞過。不知季施主是如何知曉此等秘事？”
“不知道，”楚瀲淡淡道：“他不肯和我說。”
“世間貪欲難平, 所犯下的孽債變為此世業果。”鑒明嘆息：“季施主沾染業果，定非好事。師叔和貧僧都擔心當初箴言會應驗於此。”
楚瀲唇角微微壓下。
當初不管是著急劈死季歸閑的天道, 還是主動找上門的老和尚小和尚, 都是預感到蒼生有劫, 十有八九何處來有關系。楚瀲超脫因果, 不在此世命理中, 鑒明只能隱約察覺個大概。如果這蒼生劫難關鍵不在楚瀲, 而在季歸閑身上呢？
也是很有道理。他們無法窺見聖人餘威, 這命數就落在了作為聖人道侶的楚瀲頭上。
楚瀲忽而伸手掀起車簾, 朝外看去一眼。街道另外一邊的酒肆前, 季歸閑也正好掀簾而出。他氣質不凡, 深紫衣裳，墨發高束，手上拎著麻繩捆著酒壇，兩步路就搖搖晃晃碰在一起, 一副風流不羈的姿態，即便周圍人肉眼凡胎看不穿他的真容也要多往他身上看幾眼。
從前忌諱梵淵不肯穿紫衣，現在卻又是不一樣。
楚瀲眼神停留在季歸閑身上, 鑒明從裏面看出一種很溫和無畏的平靜。
楚瀲：“無妨，既然他如今還不想告訴我，那就再等等，我會看著他。”
一句話的功夫，季歸閑身高腿長，三兩步跨過街道來到車邊。他隨手把裝冷酒的壇子扔給譚凡，上車彎腰入車廂，長臂攬著楚瀲坐下。
譚凡一揮鞭子，馬車轆轆而行。他對一路上都由他駕車極為不滿，又礙著楚瀲季歸閑又不敢抱怨，只能拐著彎抱怨：“這人間靈氣枯竭，到底有什麽機緣。楚丫頭，你不會感知錯了吧？”
結契禮後，周元生在走前和楚瀲詳細談論過渡劫期事宜。虞敘昭一死，周元生便是世上唯一的渡劫期強者。渡劫期之上就是半步合道、合道成聖，他的經驗最為可靠。他告訴楚瀲，要成為一個渡劫期，首先就是要找到自己的道意。
周元生說：“你如今是大乘期，應該能感受到自己的機緣。”
於是楚瀲婚後第二日就丟下道侶閉關三天，三天後就包袱款款下界來到凡間。
譚凡侃侃而談：“我當初之所以被人偷襲，也是因為尋道義的時候身受重傷。誒，你不是還有一大群仇人沒有處理，問道問心，我看啊你該先把那些仇報了，再去找尋機緣。”
“不過是一些爛賬，著什麽急。我現在暫時不處理，他們還能自己把自己吊死不成。”楚瀲一句話就給他堵了回去：“就讓他們先怕著吧。”
馬車繼續前進，搖搖晃晃來到一處府邸。府邸的門匆匆打開，裏面湧出來一群人。凡人只覺得這些人兇神惡煞，只有修道者才能看出這是一群魔將。
廣陵為大城，無妄界魔將替季歸閑建廟塑像，在廣陵也有落腳的地方。眼下這群魔將穿著凡人的衣物，各個大腹便便，十根手指戴滿金玉戒指，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四人，很有些懼怕。
當然怕，他們只是小啰啰，連和魔主身邊親衛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昨天接到消息，知道大名鼎鼎的楚二殿下和她聲名鵲起的準聖道侶及佛門佛子要來廣陵落腳，他們差點沒暈過去。
為首魔將虎背熊腰，哆哆嗦嗦地站著，頭也不敢擡：“幾、幾位尊者，屋子都已經收拾好了。”
楚瀲拾階而上：“廣陵廟宇在哪裏？”
魔將連忙道：“就在城內，坊間水井邊。”
“好，這幾日就要叨擾你了。”楚瀲對周元生的人很和藹，經過魔將的時候手掌他肩膀上一拍。
“不叨擾、不叨擾！”魔將為這在天霄各處掀起血雨腥風的主兒的和藹態度松下一口氣，季歸閑邁步過來，目不斜視走過。魔將肩膀忽而一痛，等他扭頭去看，發現楚瀲拍過的地方衣料盡數消失，露出通紅的皮肉。
“廣陵城。”季歸閑步子邁的大，慢慢悠悠晃在楚瀲後前：“這地方為何會與你的機緣有牽扯？”
“不知道。”楚瀲隨意道：“坐觀六界堪輿圖，總覺得該來此處。”
機緣、機緣，修道之人大多爭的就是這二字。機緣不可捉摸，鑒明作為神算也算不出楚瀲的機緣，就只能在廣陵轉悠著找。收拾一番後，四人就去到城內開始瞎轉悠，首先就是沖著季歸閑的廟去，看看香火。
凡間坊間多有水井，人煙密集。故而季歸閑的廟宇不大，卻極為醒目，還沒走進，縹緲的香火就隨著風氤氳而來。祭拜的人手裏多捧著饅頭雞蛋，隊伍很長，一直排到巷子外。就連走過的行人也要停下腳對著廟裏拜過幾下，一番香火鼎盛的模樣。
楚瀲擡眼去看桌案上供奉的神像，體格高大，身形流暢，就是面容卻不甚清晰。她一伸手隨便攔下一人，問道：“老人家，這廟裏拜的是哪位神仙？”
被她攔下的老人顫顫巍巍捧著點香灰的豆腐：“季天官啊，你怎麽會不知道季天官？這是大善神，救水救旱的大善神！”
大善神？嘿，一群凡人真是瞎了眼！這季歸閑天天欺辱他，算什麽大善神！
譚凡在後面暗自撇嘴。
老人走了，楚瀲：“季天官，香火鼎盛啊。”
季歸閑微微一笑，忽然揮手。楚瀲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見這大街小巷的行人忽然停住腳低下頭，手中多了一項東西。看清手中的東西後，滿條街都熱鬧起來，叫嚷紛紛：“啊！是季天官！顯靈啦！季天官顯靈啦！”
“天官娶親了，天官發喜糖了！“
楚瀲定睛看過去，見周圍人人手上都掛上一紙包，上書大大的囍字，裏面裝滿桂花糖，甚至還摻著幾個金豆子。先前六界的紅雨昭告天下楚瀲與季歸閑結為道侶，但凡人到底不知道楚瀲季歸閑為何人，遠遠不如這一招來的轟動熱鬧。
眼看人就要朝廟裏沖，四人離開巷子，看著百姓激動地往香爐裏面插香煙，更甚者已經跪下開始磕頭，嘴裏念念叨叨無非父母家人平平安安。
這人磕頭的方向也巧，隱約對到四人面前。楚瀲第一時間旁撤一步躲開，回頭就看季歸閑揣著手，施施然站著，面不紅心不跳受了這無意中的一拜。
楚瀲一把將季歸閑拽過來，忍不住問他：“你覺得怎麽樣？”
季歸閑鋒銳濃眉挑起：“什麽怎麽樣？”
“我曾游歷過人間界，深知凡人力微。可上一劫數後，世間氣運自人族綿延。古有人皇得道，如今凡間界每年也會出幾個天資不俗者。世間生靈就是如此，各有命數，不得施以惡行。”楚瀲乘機給季歸閑上眼藥：“明白嗎？”
季歸閑眉眼狹促地彎著，笑瞇瞇道：“知道了。”
忽然一陣敲鑼打鼓聲遠遠傳來，有人登樓高喊：“神仙顯靈！今日陵園送戲”永明樂“！神仙顯靈！今日陵園送戲“永明樂”！永明帝後，伉儷情深，千古佳話！”
無非就是某個戲班子眼瞅人多起來，乘機過來撈看客。
楚瀲本不放在心上，可未曾想聽著那人一聲聲的叫喊，她心中卻忽然泛起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她不由蹙眉，左思右想找不到熟悉感的來源，正想坐罷打道回府，卻見身邊三人都興致勃勃。
對了，天霄界有聲色犬馬的場所，但唱戲的不多。這三人都沒怎麽離開九幽天霄，對凡間事物自然會好奇。
也行，找機緣也急不來。
楚瀲當機立斷：“走，看看去.”
戲班就是一不大的園子，四人到的時候人都已經滿了。斂去氣息，凡人對他們視若無睹又下意識遠遠避開，幾人便站在一旁看起來。
戲折子大概也是個恨海情天的故事，楚瀲沒興趣。開頭打板子的下去，她扭頭看到外頭多了個賣木薯粉糕的食販才有些驚喜，拍拍季歸示意他松開手。
可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等楚瀲抱著四碗木薯粉糕回來，卻見鑒明譚凡不知如何臉色大變。戰戰兢兢站在一邊，看到她回來拼命朝她使眼色。而在他們身前，季歸閑背手而立，巍然不動，看著戲臺面色平靜。
楚瀲走過去：“怎麽了？”
“楚施主。”鑒明道：“還是別聽戲了，我們回去吧。”
譚凡連聲道：“對對對！回去回去！”
楚瀲莫名其妙，恰好聽到臺上旦角蘭花指一翹，柔情似水半遮半掩，念白道：“原郎！我乃世外神仙，你乃世中豪傑，你我天造地設，實為良配！”
什麽...什麽東西？
耳邊驚起滿堂叫好，楚瀲先是一楞，再是悚然。
“怎麽了？”季歸閑轉身接過她手裏的碗：“這就是你與我說過的木薯粉糕？”
他語氣平平，反應平平。楚瀲的心細細顫抖，心道不至於，然後將碗放在一邊：“嗯。”
正好旁邊擠過來一個收錢的活計，看這四人衣著不凡，當即眼睛一亮上來樂滋滋道：“四位看官，這出“永明樂”可是咱班子的拿手好戲！講前朝永明皇帝原清玄同楚皇後——”
“啪嗒。”
季歸閑將碗放在一邊。
楚瀲難得失禮打斷夥計：“什麽皇後？
“前朝永明皇帝與楚皇後啊。”夥計撓頭：“對眷侶伉儷情深，千古聞名，客官不知？”
“我，”楚瀲深吸一口氣：“原清玄...永明皇帝，什麽時候成過婚？”
她麻了，話到現在，她總算記起方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
還是以前幹的蠢事。她曾數次陪原清玄入凡塵渡劫，有一世原清玄托生一國皇室，先為攝政後為皇。那一世原清玄經歷老苦。她陪著到他壽終正寢返回天霄。而原清玄死後的謚號，好似就是永明。
世間過的有些久，她經歷的又太多，這些遙遠朦朧的回憶已經記不住了。
夥計：“沒成婚是因為楚皇後是世外之人，仙子！仙子怎麽能由著俗禮來？永明皇帝與楚皇後雲游天下，不知所蹤。下任皇帝為二人立下衣冠冢，追封太後尊位，至此一段佳話千古流傳！咱們廣陵是前朝舊都，帝後衣冠冢就在城外昭山，“永明樂”也是我們這最出名的一出戲。”
不等楚瀲說話，季歸閑隨手摸出一枚沈甸甸的金塊扔到夥計手上。後者的話一下停住，瞪大眼看著手裏的金子。
季歸閑端起旁邊的木薯粉糕，修長漂亮的指骨拖著，很和氣地問楚瀲：“繼續看嗎？”
楚瀲繃著臉，語調有那麽一點點的僵硬：“你...”
“怕什麽？”季歸閑英俊眉目一彎，指節曲起蹭蹭楚瀲鼻尖：“那些早就過去了，我知道你如今心中只有我，戲還看不看？”
他神情自然，語氣親昵，叫旁邊的鑒明譚凡萬分怪異，汗毛直立。
楚瀲：“...不看了，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楚瀲開始嚴肅地思考她為什麽會預感到她的機緣在廣陵。
她那時候陪原清玄歷劫後就離開了，凡塵事對修仙者而說不過浮游歲月。原清玄所在的朝代什麽時候被滅、曾經的國都歷經歲月滄桑後變成了什麽樣子——她一概不知。
莫非，她的機緣就是要徹底和原清玄做個了斷？
可她分明已經不在乎原清玄了。
楚瀲只覺得，如果她的猜想是對的，那麽她定親手還原清玄一劍。但那種骨血燃燒、恨不得沖上去質問原清玄當初所作所為的欲望已經蕩然無存。
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季歸閑。
每每提起原清玄，她善妒而又沒有安全感的道侶總要吃醋生氣。她哄人都要哄許久，已經習慣不再主動想起那人，恨不得為原清玄出生入死飛蛾撲火的狂熱也早就消失的一幹二凈。
什麽帝後伉儷情深，千古佳話，她腦子一抽犯下的笑話罷了。只是這個笑話這樣的轟轟烈烈，鬧得天上地下人盡皆知——
——她著實厭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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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廣陵, 春風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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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紛紛做鳥獸散。
用空間陣法擴大過的車廂只坐著楚瀲與鑒明，季歸閑方才被楚瀲打發出去買酒，車壁上隔音法陣微微亮起來。
楚瀲一身水藍衣裳, 端端正正坐著：“佛寺中沒有關於湯谷業果的記載？”
鑒明頷首：“幾位師叔翻遍寺中記載，從未聽聞過。不知季施主是如何知曉此等秘事？”
“不知道，”楚瀲淡淡道：“他不肯和我說。”
“世間貪欲難平, 所犯下的孽債變為此世業果。”鑒明嘆息：“季施主沾染業果，定非好事。師叔和貧僧都擔心當初箴言會應驗於此。”
楚瀲唇角微微壓下。
當初不管是著急劈死季歸閑的天道, 還是主動找上門的老和尚小和尚, 都是預感到蒼生有劫, 十有八九何處來有關系。楚瀲超脫因果, 不在此世命理中, 鑒明只能隱約察覺個大概。如果這蒼生劫難關鍵不在楚瀲, 而在季歸閑身上呢？
也是很有道理。他們無法窺見聖人餘威, 這命數就落在了作為聖人道侶的楚瀲頭上。
楚瀲忽而伸手掀起車簾, 朝外看去一眼。街道另外一邊的酒肆前, 季歸閑也正好掀簾而出。他氣質不凡, 深紫衣裳，墨發高束，手上拎著麻繩捆著酒壇，兩步路就搖搖晃晃碰在一起, 一副風流不羈的姿態，即便周圍人肉眼凡胎看不穿他的真容也要多往他身上看幾眼。
從前忌諱梵淵不肯穿紫衣，現在卻又是不一樣。
楚瀲眼神停留在季歸閑身上, 鑒明從裏面看出一種很溫和無畏的平靜。
楚瀲：“無妨，既然他如今還不想告訴我，那就再等等，我會看著他。”
一句話的功夫，季歸閑身高腿長，三兩步跨過街道來到車邊。他隨手把裝冷酒的壇子扔給譚凡，上車彎腰入車廂，長臂攬著楚瀲坐下。
譚凡一揮鞭子，馬車轆轆而行。他對一路上都由他駕車極為不滿，又礙著楚瀲季歸閑又不敢抱怨，只能拐著彎抱怨：“這人間靈氣枯竭，到底有什麽機緣。楚丫頭，你不會感知錯了吧？”
結契禮後，周元生在走前和楚瀲詳細談論過渡劫期事宜。虞敘昭一死，周元生便是世上唯一的渡劫期強者。渡劫期之上就是半步合道、合道成聖，他的經驗最為可靠。他告訴楚瀲，要成為一個渡劫期，首先就是要找到自己的道意。
周元生說：“你如今是大乘期，應該能感受到自己的機緣。”
於是楚瀲婚後第二日就丟下道侶閉關三天，三天後就包袱款款下界來到凡間。
譚凡侃侃而談：“我當初之所以被人偷襲，也是因為尋道義的時候身受重傷。誒，你不是還有一大群仇人沒有處理，問道問心，我看啊你該先把那些仇報了，再去找尋機緣。”
“不過是一些爛賬，著什麽急。我現在暫時不處理，他們還能自己把自己吊死不成。”楚瀲一句話就給他堵了回去：“就讓他們先怕著吧。”
馬車繼續前進，搖搖晃晃來到一處府邸。府邸的門匆匆打開，裏面湧出來一群人。凡人只覺得這些人兇神惡煞，只有修道者才能看出這是一群魔將。
廣陵為大城，無妄界魔將替季歸閑建廟塑像，在廣陵也有落腳的地方。眼下這群魔將穿著凡人的衣物，各個大腹便便，十根手指戴滿金玉戒指，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四人，很有些懼怕。
當然怕，他們只是小啰啰，連和魔主身邊親衛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昨天接到消息，知道大名鼎鼎的楚二殿下和她聲名鵲起的準聖道侶及佛門佛子要來廣陵落腳，他們差點沒暈過去。
為首魔將虎背熊腰，哆哆嗦嗦地站著，頭也不敢擡：“幾、幾位尊者，屋子都已經收拾好了。”
楚瀲拾階而上：“廣陵廟宇在哪裏？”
魔將連忙道：“就在城內，坊間水井邊。”
“好，這幾日就要叨擾你了。”楚瀲對周元生的人很和藹，經過魔將的時候手掌他肩膀上一拍。
“不叨擾、不叨擾！”魔將為這在天霄各處掀起血雨腥風的主兒的和藹態度松下一口氣，季歸閑邁步過來，目不斜視走過。魔將肩膀忽而一痛，等他扭頭去看，發現楚瀲拍過的地方衣料盡數消失，露出通紅的皮肉。
“廣陵城。”季歸閑步子邁的大，慢慢悠悠晃在楚瀲後前：“這地方為何會與你的機緣有牽扯？”
“不知道。”楚瀲隨意道：“坐觀六界堪輿圖，總覺得該來此處。”
機緣、機緣，修道之人大多爭的就是這二字。機緣不可捉摸，鑒明作為神算也算不出楚瀲的機緣，就只能在廣陵轉悠著找。收拾一番後，四人就去到城內開始瞎轉悠，首先就是沖著季歸閑的廟去，看看香火。
凡間坊間多有水井，人煙密集。故而季歸閑的廟宇不大，卻極為醒目，還沒走進，縹緲的香火就隨著風氤氳而來。祭拜的人手裏多捧著饅頭雞蛋，隊伍很長，一直排到巷子外。就連走過的行人也要停下腳對著廟裏拜過幾下，一番香火鼎盛的模樣。
楚瀲擡眼去看桌案上供奉的神像，體格高大，身形流暢，就是面容卻不甚清晰。她一伸手隨便攔下一人，問道：“老人家，這廟裏拜的是哪位神仙？”
被她攔下的老人顫顫巍巍捧著點香灰的豆腐：“季天官啊，你怎麽會不知道季天官？這是大善神，救水救旱的大善神！”
大善神？嘿，一群凡人真是瞎了眼！這季歸閑天天欺辱他，算什麽大善神！
譚凡在後面暗自撇嘴。
老人走了，楚瀲：“季天官，香火鼎盛啊。”
季歸閑微微一笑，忽然揮手。楚瀲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見這大街小巷的行人忽然停住腳低下頭，手中多了一項東西。看清手中的東西後，滿條街都熱鬧起來，叫嚷紛紛：“啊！是季天官！顯靈啦！季天官顯靈啦！”
“天官娶親了，天官發喜糖了！“
楚瀲定睛看過去，見周圍人人手上都掛上一紙包，上書大大的囍字，裏面裝滿桂花糖，甚至還摻著幾個金豆子。先前六界的紅雨昭告天下楚瀲與季歸閑結為道侶，但凡人到底不知道楚瀲季歸閑為何人，遠遠不如這一招來的轟動熱鬧。
眼看人就要朝廟裏沖，四人離開巷子，看著百姓激動地往香爐裏面插香煙，更甚者已經跪下開始磕頭，嘴裏念念叨叨無非父母家人平平安安。
這人磕頭的方向也巧，隱約對到四人面前。楚瀲第一時間旁撤一步躲開，回頭就看季歸閑揣著手，施施然站著，面不紅心不跳受了這無意中的一拜。
楚瀲一把將季歸閑拽過來，忍不住問他：“你覺得怎麽樣？”
季歸閑鋒銳濃眉挑起：“什麽怎麽樣？”
“我曾游歷過人間界，深知凡人力微。可上一劫數後，世間氣運自人族綿延。古有人皇得道，如今凡間界每年也會出幾個天資不俗者。世間生靈就是如此，各有命數，不得施以惡行。”楚瀲乘機給季歸閑上眼藥：“明白嗎？”
季歸閑眉眼狹促地彎著，笑瞇瞇道：“知道了。”
忽然一陣敲鑼打鼓聲遠遠傳來，有人登樓高喊：“神仙顯靈！今日陵園送戲”永明樂“！神仙顯靈！今日陵園送戲“永明樂”！永明帝後，伉儷情深，千古佳話！”
無非就是某個戲班子眼瞅人多起來，乘機過來撈看客。
楚瀲本不放在心上，可未曾想聽著那人一聲聲的叫喊，她心中卻忽然泛起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她不由蹙眉，左思右想找不到熟悉感的來源，正想坐罷打道回府，卻見身邊三人都興致勃勃。
對了，天霄界有聲色犬馬的場所，但唱戲的不多。這三人都沒怎麽離開九幽天霄，對凡間事物自然會好奇。
也行，找機緣也急不來。
楚瀲當機立斷：“走，看看去.”
戲班就是一不大的園子，四人到的時候人都已經滿了。斂去氣息，凡人對他們視若無睹又下意識遠遠避開，幾人便站在一旁看起來。
戲折子大概也是個恨海情天的故事，楚瀲沒興趣。開頭打板子的下去，她扭頭看到外頭多了個賣木薯粉糕的食販才有些驚喜，拍拍季歸示意他松開手。
可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等楚瀲抱著四碗木薯粉糕回來，卻見鑒明譚凡不知如何臉色大變。戰戰兢兢站在一邊，看到她回來拼命朝她使眼色。而在他們身前，季歸閑背手而立，巍然不動，看著戲臺面色平靜。
楚瀲走過去：“怎麽了？”
“楚施主。”鑒明道：“還是別聽戲了，我們回去吧。”
譚凡連聲道：“對對對！回去回去！”
楚瀲莫名其妙，恰好聽到臺上旦角蘭花指一翹，柔情似水半遮半掩，念白道：“原郎！我乃世外神仙，你乃世中豪傑，你我天造地設，實為良配！”
什麽...什麽東西？
耳邊驚起滿堂叫好，楚瀲先是一楞，再是悚然。
“怎麽了？”季歸閑轉身接過她手裏的碗：“這就是你與我說過的木薯粉糕？”
他語氣平平，反應平平。楚瀲的心細細顫抖，心道不至於，然後將碗放在一邊：“嗯。”
正好旁邊擠過來一個收錢的活計，看這四人衣著不凡，當即眼睛一亮上來樂滋滋道：“四位看官，這出“永明樂”可是咱班子的拿手好戲！講前朝永明皇帝原清玄同楚皇後——”
“啪嗒。”
季歸閑將碗放在一邊。
楚瀲難得失禮打斷夥計：“什麽皇後？
“前朝永明皇帝與楚皇後啊。”夥計撓頭：“對眷侶伉儷情深，千古聞名，客官不知？”
“我，”楚瀲深吸一口氣：“原清玄...永明皇帝，什麽時候成過婚？”
她麻了，話到現在，她總算記起方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
還是以前幹的蠢事。她曾數次陪原清玄入凡塵渡劫，有一世原清玄托生一國皇室，先為攝政後為皇。那一世原清玄經歷老苦。她陪著到他壽終正寢返回天霄。而原清玄死後的謚號，好似就是永明。
世間過的有些久，她經歷的又太多，這些遙遠朦朧的回憶已經記不住了。
夥計：“沒成婚是因為楚皇後是世外之人，仙子！仙子怎麽能由著俗禮來？永明皇帝與楚皇後雲游天下，不知所蹤。下任皇帝為二人立下衣冠冢，追封太後尊位，至此一段佳話千古流傳！咱們廣陵是前朝舊都，帝後衣冠冢就在城外昭山，“永明樂”也是我們這最出名的一出戲。”
不等楚瀲說話，季歸閑隨手摸出一枚沈甸甸的金塊扔到夥計手上。後者的話一下停住，瞪大眼看著手裏的金子。
季歸閑端起旁邊的木薯粉糕，修長漂亮的指骨拖著，很和氣地問楚瀲：“繼續看嗎？”
楚瀲繃著臉，語調有那麽一點點的僵硬：“你...”
“怕什麽？”季歸閑英俊眉目一彎，指節曲起蹭蹭楚瀲鼻尖：“那些早就過去了，我知道你如今心中只有我，戲還看不看？”
他神情自然，語氣親昵，叫旁邊的鑒明譚凡萬分怪異，汗毛直立。
楚瀲：“...不看了，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楚瀲開始嚴肅地思考她為什麽會預感到她的機緣在廣陵。
她那時候陪原清玄歷劫後就離開了，凡塵事對修仙者而說不過浮游歲月。原清玄所在的朝代什麽時候被滅、曾經的國都歷經歲月滄桑後變成了什麽樣子——她一概不知。
莫非，她的機緣就是要徹底和原清玄做個了斷？
可她分明已經不在乎原清玄了。
楚瀲只覺得，如果她的猜想是對的，那麽她定親手還原清玄一劍。但那種骨血燃燒、恨不得沖上去質問原清玄當初所作所為的欲望已經蕩然無存。
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季歸閑。
每每提起原清玄，她善妒而又沒有安全感的道侶總要吃醋生氣。她哄人都要哄許久，已經習慣不再主動想起那人，恨不得為原清玄出生入死飛蛾撲火的狂熱也早就消失的一幹二凈。
什麽帝後伉儷情深，千古佳話，她腦子一抽犯下的笑話罷了。只是這個笑話這樣的轟轟烈烈，鬧得天上地下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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