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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前夜 “裝什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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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前夜 “裝什麽嘛。”

白玉京頂好的酒樓, 雅間寬敞奢華。屋角的香爐本來裊裊向上冒著煙,帝岑進來的時候已經滅了,唯有餘香在空中氤氳。

“我來晚了。”巫山神女灰袍拖地, 窗外光線在她奇異重瞳中流離,映出她美麗的面龐。帝岑微微笑起來,柔聲道:“怎麽滅了爐子, 不喜歡這味道?”

她話音落下,落在額前的發絲猛然向後飄,喉前一涼豁開一道不淺的口子, 細微的血腥味順著血液蔓延而出。在她身後,本來要進來的侍者打眼見到這一幕一下子停住了, 僵立著不知是進還是退。

季歸閑面容逆著光, 落到帝岑身上的目光像刀子。不開玩笑, 他如今逼近聖人修為, 這刀子落到帝岑身上, 後者立即神魂發疼, 細細密密刀戳一樣的疼痛。

他涼涼道:“再晚一息, 你今日就會死在這裏。”

帝岑挺直脊背, 微微一笑, 轉頭看一眼身後。門口侍者如夢初醒, 兢兢戰戰端著盤子往裏走。

尋樂之地,跟著侍者進來的婢女都是些貌美歌姬,紅紗綾將腰肢裹得纖細若柳,端著托盤蓮步款款。可惜坐在窗邊的男人威壓深厚漠然且毫不收斂, 不要說靠近,光是走到桌前就叫眾歌姬渾身止不住打抖,別的心思也不敢有, 忙便下去了。

帝岑看在眼中,暗嘆季歸閑果真不知何為憐香惜玉。

不,或許不能這麽說。她見過季歸閑在楚瀲面前的模樣,那真是恨不得扒了惡獸皮囊裝出一萬分甜甜蜜蜜天真無邪,沒有半分聖人威儀,是世間第一溫柔情郎。只是到底和異世萬古獨尊的聖人同根同源,除卻楚瀲,眾生在他面前都是螻蟻,螻蟻何能入眼?

“麒麟殞命,為了避嫌,我方才出關,還沒來得及恭賀您。”帝岑邁步,緩緩朝季歸閑邁進兩步,美麗面容顯露十二萬分的溫柔恭敬:“這還只是不到一半的業果,若能將剩餘業果盡數掌握,證業果大道,扭轉生死道義吞噬異聖也是一念之間。”

季歸閑漫不經心開口:“那頭畜生死的時候,眼睛裏掉出來的東西是什麽?”

雅間安靜片刻。

帝岑嘴邊笑弧絲毫未變:“羅睺心,上古魔神之心,魔神隕落後存於巫山。可惑人心智,激其惡欲。”

季歸閑英俊鋒銳的眉毛一擡:“做事做幹凈。”

他顯然絲毫不在乎什麽羅睺心,也不在乎存於巫山的羅睺心怎麽會跑到性情大變的虞敘昭體內,似笑非笑道:“我道侶對畜生上心。下月初八大婚,此前若露馬腳敗她興致,爾性命不保。”

“啊,大婚?”帝岑低聲道:“竟是這麽快?崔景可知曉此事?紫恒天怕是要翻天了。”

聽到那三個字,季歸閑很顯然不耐煩起來。他曲起的一條長腿從踏上放下,拎著酒壺隨便一扔,沒落地就被黑氣吞噬幹凈。

帝岑迅速回過神:“帝岑明白。此乃巫山與您共贏之舉,帝岑定當盡心盡力助您登臨大道。只不過這業果大道乃滅此世之道,楚二殿下剛烈分明,您不需要——”

她餘下的話在唇間打彎,沒說出來,未盡之意卻很明顯。

楚瀲縱然不是為蒼生舍身之人,能不能做看著你去滅世,這也是很大的問題。這麽大的事情,不跟你的寶貝心肝商量商量?

“話多。”季歸閑起身,黑色縫隙迅速在他身邊展開:“既要你巫族榮光,就別耍別的心思。”

帝岑立即垂頭,柔聲道:“帝岑知道。”

她垂眸看著季歸閑深色衣角在她面前劃過,緊而黑色縫隙闔上。片刻後她緩緩擡頭,一個柔和的光圈在她肩膀上轉開。她聲音中的柔和淡去些,居然透出些冷意:“楚瀲居然這麽快就要與他結契了。”

“方才崔景身邊的人也剛傳來消息,楚瀲見他是為了送婚貼,九幽那個步將軍也在。”光圈中傳來一道聲音,蒼老年邁,聽上去幹枯若擠滿褶皺的樹皮:“這是一個好機會。原清玄道心受損,聽聞此訊後必然大受震動,或有機會將羅睺心種下——。”

帝岑打斷:“你倒是比我了解他。”

光圈裏的聲音一下子消失。

“羅睺心...從虞敘昭身上拿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讓那兩人看了個清清楚楚,你以為這段時日萬鈞仙府和九幽沒有查探嗎?”帝岑細細眉毛蹙起,情緒略微尖銳,譏諷道:“原清玄不是虞敘昭那樣一碰到楚瀲昏頭昏腦的蠢貨,我們的神尊大人防著我呢,不到時機,貿然下手就是一個死字!”

“我失言了。”光圈顯然懊惱,閃爍一下又傳來聲音:“那如今我們就是按兵不動,等季歸閑吞噬業果?”

“不。”帝岑嘆息:“你看他方才的樣子,比虞敘昭好不到哪去,做這些事左右不過是為了楚瀲。現與異界聖人相爭是想著證道成聖,可真到滅世那一步,楚瀲若站在他對面,他未必走的出去。”

“這如何是好?”

“還是要給些刺激,季歸閑與原清玄...不過運作要得當些,可不能叫他們二人鬧得個同歸於盡,最後被楚瀛撿了便宜。”帝岑邁步到窗邊,擡手緩緩摸上季歸閑先前靠著的地方:“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楚瀲就能去死了。”

光圈中的聲音聞言,長長嘆息:“楚瀲楚瀲!她果真是這盤大棋中最大的變數。原本你我都以為原清玄關閉情竅,定會殺她,沒想到他居然沒舍得。楚瀲不但沒死,還招惹來一個異界聖人。那麒麟也不爭氣,分明只差一步就能吞噬人族氣運擾亂天道秩序,可他居然著急給他師姐後位——這次不能再出問題了,巫山之上,風雪越來越冷了。”

帝岑眸光微動,輕聲道:“我知曉。”

-

關於結契大典在哪裏辦,楚瀲在一番深思熟慮後與季歸閑回到了人間竹海雲峰的小院。

她與季歸閑成婚的消息意料之中不脛而走傳遍六界,但楚瀲並沒有大辦的打算,只想給楚長河燒個香,然後擺幾桌宴席。

拋去九幽和萬鈞仙府,李明月定是會來,逍遙王殿下說要坐頭桌;周元生在聽聞消息後表示會來喝一杯喜酒;水衍玉作為如今東洲話事人,說感念楚瀲恩情,也要攜禮上門。九幽與天霄局勢緊繃,無妄界和天霄也有世仇,東洲又是方才被人兵臨城下,人間界勢弱,誰都不放在眼裏,最後倒是成了三不沾的清凈地。

日子過得很快,初八頭天晚上,常西已經帶著兩個傀儡喜氣洋洋張羅,紅綢器具樣樣不落,桌椅都在院中準備妥當。譚凡一連拔了好多只雞的雞毛,又殺魚殺豬洗菜切菜,滿臉怨念。

他拎著雞脖子站在滿地狼藉中,忿忿不平質問端坐廊下的鑒明:“和尚!怎麽就你不用幹活!”

“阿彌陀佛。”鑒明僧袍潔白如雪,一塵不染:“貧僧不殺生。”

“不殺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佛子去過賭坊喝過雞湯,你——”

“吱呀。”

季歸閑忽然拉開門,身形頎長,烏發蒼目,眼風淡淡掃過譚凡。

譚凡就跟他手裏拎著的光溜溜的雞一樣,脖子一哽,結結巴巴:“我還有幾只雞沒有拔好,我去後山了。”

他心道他也就抱怨一下,沒想撂挑子不幹。季歸閑脾性最近越發喜怒無常,但應該還不至於為了這事揍他吧?

季歸閑目光橫掃而過,看向前方。

譚凡見此一楞,跟著扭頭看過去。很快他就知道季歸閑這時候不在屋內膩歪在楚瀲身邊,出來做什麽了。

只見月色蒼白,昏暗森然的竹林間,黑袍加身,面色白的真跟鬼一般的鬼帝陛下緩步走來,表情算不上十分好看。

哦——哦!原來是大舅子來找麻煩了。

譚凡恍然。

誒,他和鑒明原本一致認為楚瀛會在步秋月回稟的那一日就殺上門來,沒想到這次鬼帝陛下生生忍了這麽久,就跟憋著氣等妹妹反悔似的,明天都要成婚了,今日晚上才過來。

譚凡腹誹道。

那現在這是要幹什麽,再綁一次妹妹?

季歸閑看著對面的楚瀛,嘴角一扯,不是很熱情地打了一個招呼:“大舅子這麽早就來了?”

聽到這話,楚瀛本來就皺著的眉頭更是蹙成黑沈沈的峰壘。

他雖與楚瀲從同一塊玉胚裏被楚長河挖出來,長相和楚瀲卻並不十分相似。楚瀲漂亮的纏綿悱惻,冷意藏在眉梢下。他就直白許多,絕艷危險,冰冷病態,不把你放眼裏就是不把你放眼裏,盡數是強權加身的傲慢。

“閉嘴,”楚瀛冷冷道:“讓那個混賬滾出來見孤。”

季歸閑唇邊假模假樣的笑弧倏忽淡下,眼睛一瞇,旁邊站著的鑒明譚凡一下覺得有點喘不上來氣。

正好,常西興高采烈抱著一個漂亮花瓶出來,走到門口被兩位至強者爭鋒相對的氣勢一撞,手上立即沒了力氣,花瓶下落直直朝地上砸去——

一只白皙纖長的手穩穩當當接住花瓶,將其撈了回來,塞回常西手裏。

楚瀲擡眼,收回手攏過自己垂落在一邊的發絲。

她剛洗完頭發,季歸閑五指為梳慢慢將她的頭發梳開烘幹。熱乎乎的頭發絲團在她一邊肩窩上,冒著清甜熱氣。一身很單薄的素色衣裳穿在她身上,瀲灩如同月光。

“我告訴過你,少跟我孤來孤去。”楚二殿下看到站在院裏的兄長,眉頭也皺起來,而且皺得更加厲害、更加嫌棄,開口也更不客氣:“你要是來找事的,現在就可以給我滾了!”

楚瀛身後的竹林黑影浮動,謝觀棋憋笑,為臭脾氣陛下被殿下嗆聲快活不已。步秋月在他身邊站得筆直,手裏握著得長節鞭在月下熠熠生輝,望著前面燈火通明的院子出神。

殿下...要成親了。

步秋月下意識擡手按上腰側錦囊。

她一直把殿下當做妹妹,妹妹要成親了,她這個懦弱沒用不稱職的姐姐也給妹妹準備了一些東西。

“誒。”謝觀棋是個話多的根本憋不住的。他欲蓋彌彰,在前面三位眼皮子底下和步秋月偷偷傳音:“殿下要成親了,你不是也不喜歡這個季歸閑?你怎麽不生氣?”

“不管是什麽人,只要殿下喜歡、他也喜歡殿下就好。”步秋月冷淡道:“下屬無權議論。”

“還裝,還裝。”謝觀棋看到步秋月範太平,還有前朝那群一臉苦大仇深仿佛陛下危在旦夕的同僚就牙疼:“你都要把你府邸寶庫騰空了,你裝什麽裝。”

也就是你們這群鋸嘴葫蘆害得,當年要是陛下和你們都有事說出來、把話說開,那說不定根本就走不到今日兄妹次次見面都橫眉冷對的局面。

哎,他當時怎麽也跟著被壓著不敢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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