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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決絕 “您會見我的,哪怕為了楚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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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決絕 “您會見我的,哪怕為了楚二殿下……

梵淵話一出來, 整個飛舟都安靜了。

譚凡全然沒想到至高聖人會為愛讓出位置送給情敵,這是何等光輝偉岸的胸襟,驚得他連剛冒出的雞皮疙瘩都縮了回去, 和鑒明一起坐在瓦罐後面不敢動彈。

楚瀲偏過頭,船艙內的昏暗光照流連在她眉眼處,投下極深的陰影。隨後她偏頭咬著衣帶撕下塊焦黑的碎肉, 正對面的銅鏡影影綽綽照出她的身影,極其窄瘦的一條,烏黑發絲垂落貼近蒼白輕薄的面龐。

隨手施下一個清潔咒術, 楚瀲披上外袍打開門,首先對縮著脖子坐在一邊的一人一鬼吩咐道:“回屋去。”

壓在身上的威壓驟然消失, 譚凡如蒙大赦, 刺溜一下站起來消失了蹤跡。鑒明則是猶疑, 起身看著楚瀲, 直到楚瀲對他點頭方才拎起禪杖進屋。

禪杖鎖環的敲擊聲隨緊閉的房門一起消失不見。

梵淵緩步走上來, 面色不定, 拿起扣在一邊的碗盛滿一碗湯遞給楚瀲。這次主仆契沒攔他, 楚瀲接過湯碗靈力閃過湯汁溫度冷卻, 仰頭就把往日嫌膩要季歸閑哄著喝完的補湯一口悶下, 幹脆利落。

甩給梵淵的也是幹脆利落的一個滾字。

梵淵看著她, 一顆心翻江倒海,胡亂撕扯。

方才的那句承諾,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說出來。大抵是實在不成樣子,別說聖人之尊, 哪怕換做個有點自尊心的尋常男人這下都應該倍感心酸。

但楚瀲身上梅花一樣連綿不絕的血跡好似通紅的烙鐵,一下刺得他眼底滋溜滋溜冒煙,竟只想哄人喝湯療傷、不管不顧。

到這種地步, 難道還會是分神對他的影響?他還能將眼前人當做是萬年孤寂聊賴中的一個有趣的消遣?

生死道聖人兩道長眉擰成一座黑峰,也不說話,伸手拉過楚瀲手腕。白色靈力等待依舊在飛快鉆入楚瀲經脈,將殘存在傷口裏的雷霆之力一點點吞噬,讓破損熟爛的皮肉迅速愈合。

還沒等好透呢,楚瀲拽拽腕子:“你可以走了。”

梵淵松手後退一步,半晌僵著嗓子道:“你再喝一碗。”

楚瀲看他一眼,拿起整個瓦罐就要喝。

她手上的瓦罐連同裏面的湯忽然消失,黑色靈力迎面蕩開。梵淵驀然湊近,兩三步將她壓著抵到一面的墻上,動作異常粗暴強勢別開她的臉朝她光潔的脖子狠狠咬下。

這一下又快又狠,溫熱腥甜的液體霎時湧出。

楚瀲胸膛起伏,梵淵脖子上的鎖鏈猛然閃動光芒不斷收縮,狠狠錮著梵淵往後退。帶著淩辱意味的鎖鏈深深陷入皮肉,梵淵卻兀自站得穩當,強悍氣息縈繞周圍,居然硬是抗下了主仆契!

楚瀲耳邊清晰滾落兩下吞咽聲,高挺鼻梁抵在她脖子上的男人大口大口吮吸她的血。

“你是狗嗎?”

她咬牙從牙齒間擠出這句話,底下的手毫不留情悍然貫穿梵淵腹部,五指張開從穿出,成倍的鮮血滴滴答答順著她手指往下滑。

因為這下過激的刺激,梵淵全面壓制她的身軀細微顫抖一瞬,轉瞬即逝。他將楚瀲按得更緊,怒火僨張中夾雜氣急敗壞,分不清哪方情緒更勝一籌。

“你的心真冷,對我真狠。”梵淵說道。

他聲音很低,咬緊的鋒銳犬齒松開,舌尖伸出在傷口處打轉,暧昧橫生:“如果是他,你舍得這麽傷他嗎?”

楚瀲氣急而笑:“季歸閑是我道侶,你是什麽東西。”

昏暗的光線中,兩人的目光相撞,肢體緊貼糾纏。忽略掉兩人之間爭鋒相對的靈力,那麽兩人刺客宛若世間親密的伴侶

她的語氣冷冰,話中意思更加冰冷:“聖人?還是占據我道侶身體的孤魂野鬼?”

梵淵:“季歸閑不過是我的一縷分魂,他在你眼裏也算個東西?”

楚瀲手腕翻轉,鮮血加倍滴落,灑滿地面。

”他是我所愛就夠了。反倒你我素不相識,我認識的從頭到尾都是季歸閑。你來兩三趟覺得有意思就要隨便插手,還好意思在此大放厥詞?”她輕聲道:“還是說你要告訴我,我的魅力大到幾次見面便讓你這個活了萬萬年的聖人為之傾倒?”

說出這話,楚瀲以為梵淵或許會暴跳如雷。

但梵淵沒有。

昏暗的光線中,不住噴灑在她脖頸傷口上的滾燙呼吸停住,眼前因克制不住的激烈情緒而逼出光采的眼瞳因為這一句話急速收縮。

梵淵赫然松開楚瀲,往後退去一步步。

不錯...不錯,楚瀲說的都是事實。最起碼在一開始,在最初察覺到楚瀲存在時是滿不在乎的。

他與天地同壽,獨處在至高之處太久太久,一切事物落在他的眼中都是百般聊賴,見怪不怪。楚瀲與分魂之前的愛恨情仇對他而言是個樂子,也不過只是個樂子,他樂於看這個樂子。

那麽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過多關註楚瀲?

沒有明確的時間節點,他對楚瀲的關註、那種滾燙到無以覆加的感情好似就是憑空出現,不知什麽時候悄無聲息的融合在他的身體中,與他神魂交融,密不可分。

他獨斷恣意太久,唯獨這一次對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

黏膩聲響傳來,楚瀲沒入梵淵腹中的手脫離垂下,濺落一排血點。梵淵眼瞳緊縮,突然閉上眼,風從飛舟外灌入吹起他垂落的袍角,滿面冷意。

在此刻的寂靜中,楚瀲不由後退了兩步。

眼前人緊閉的眼睫毛顫抖兩下,猛然睜開眼。

神志尚且恍惚,一瞬間下意識地無可覆加的殺機在季歸閑眼瞳中閃過,黑色霧氣悍然擴出,又在感應到眼前人是楚瀲後被白色霧氣打散。

黑白撞擊,靈力零零散散散落成滿屋星子,落在被破曉天色照入的飛舟中,翩翩飛舞在兩人間。

一瞬間,楚瀲看清楚了眼前這雙眼睛。

她嘴唇一抿:“回來了?”

隨即後腰傳來一個巨大的力道,她往前兩步被擁入眼前人雙臂之中,一只修長蒼白的手握上她的脖子。

楚瀲:“季歸閑?”

充滿生命力的筋脈在脆弱的白皙肌膚下躍動,季歸閑虎口輕顫,楚瀲脖子上可怖的咬痕落在他眼中,將他眼瞳盡數映亮。

誰咬的不言而喻。

他手掌突然上一移,掌心輕輕將猙獰的傷口捂住,閉眼彎腰重重親上楚瀲臉頰。他按在楚瀲脖子的手在顫抖,異常·劇烈,犯病般狼狽突兀。

楚瀲方才都還好,這時候反倒被他這個反應嚇了一跳。她兩條手臂費勁從他手臂的桎梏下穿過,按在他後背上一下兩下地拍:“好了,好了,這有什麽的?”

季歸閑手臂猝然繃緊,環住楚瀲腰身帶著她輕輕轉過一個圈。他背後靠在墻上,楚瀲趴到他胸膛前。

他手掌移開,方才楚瀲脖子上深深齒痕消失不見。肌膚光滑如初,只留下一個輕微的紅色印記。

楚瀲忽然反應過來,夾在她和季歸閑身體間的手掌下移摩挲:“你身上也有傷——”

她的話突然停住,擡頭看著季歸閑的眼睛。

火一樣的晨光、正源源不斷從一邊的窗戶裏照過來,一分不差照在季歸閑眉眼上。那雙她描摹過許多次的英俊眉目灼灼奪目,仿若怒燒。眼眶中已然積蓄起血紅的液體,刀鋒般隔在眼下。

極致痛苦、僨張殺意,將原本黑沈的眼瞳燒灼透出叫人心驚膽戰的噬人的光。

世上再也沒有什麽言語能夠形容季歸閑睜開眼後看到楚瀲時的感受。

楚瀲脖子上撕咬的傷口太過鮮明,讓他這具泥巴捏的身軀幾乎被從心臟處裂開的痛苦消弭。曾經交鋒時梵淵的嗤笑在這一刻如同跗骨之蛆,攀援在他脊背最脆弱的神經上,撕咬在他心臟最脆弱的血脈中。

“不過區區分魂,孤魂野鬼——”聖人垂首,威嚴不屑:“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季歸閑喉嚨咯吱作響,兀然垂頭,帶著無比強烈的殺意,從喉嚨裏翻滾出最深沈的血氣。

楚瀲是他誕生後的全部,是他的一切!

所謂的聖人、所謂的完整的真魂,怎麽敢!怎麽敢來搶他的楚瀲!

楚瀲一直沒有聽到季歸閑回話,覺得不對勁,摸他傷口的手掌摸到一手的血,卻沒有看到周圍的白霧有一點圍攏上來治療的跡象。

她面色微變,撐起胳膊要離開季歸閑,卻被他更加用力死死抱住,力道大到甚至她都覺得有些不自在。

“季歸閑!”楚瀲低吼:“你肚子要破了!”

“噓噓——別動,別動,讓我抱抱你。”季歸閑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不成樣子。

他聲音過分輕柔,是一種拼盡全力控制情緒後帶著顫音的柔,像一層不詳的薄紗,緩緩飄過楚瀲心頭。

季歸閑還當真抱著楚瀲靠著墻壁坐了下來。

他雙臂的力道輕柔,半抱著楚瀲坐在他腿上。融化金子一樣的晨曦帶著虛幻的溫度籠罩相擁的兩人,兩人親密無間交疊的衣料,乃至每一寸肌膚發絲都交融在一樣的光澤中。

季歸閑眼眸一層層亮起:“真好看。”

楚瀲還沒從他方才嚇人的反應裏回過神,餘下心緒又惦念著他肚子上的傷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麽?”

季歸閑英俊漂亮的眉眼虛虛一彎,握住楚瀲手指前伸。金紅的薄紗繚繞在兩人交疊的指間,在手指頭上落下一通紅滾燙的紅圈。

眼前的雲海天地出乎意料的開闊。

楚瀲手指與他略帶剝繭的指腹摩挲在一起,片刻之後,她的心跳也慢慢安靜下來。若有若無的情緒從神魂另一端彌漫。她感到一陣輕柔的情緒,有點鹹澀,像海浪潮湧般孤註一擲,乃至有種悲鳴傷意。

不待她開口,季歸閑便道:“我想每一天都抱著你,坐在家裏廊檐下看太陽起落。”

“好。”楚瀲反握住季歸閑的手背,摩挲片刻後道:“我們馬上便要去人間界,可尋一竹海雲崖,慢慢過日子養身體,靜心修煉。”

周元生辦事和他風格不太像,出乎意料幹脆利落。也沒過多少時日,人間界各地的廟宇已經差不多建起來。若非這趟意外來東洲,又意外得知虞敘昭企圖不得不處理,楚瀲原本是想要祭拜完楚長河後就和季歸閑去往人間的。

到現在,她已經發覺自己心境的變化。

她剛到須臾谷時身後路俱斷,身前路不堪,兩手空空、身旁無人,唯有滿身蓬勃戾氣與苦惑推著她趕著她,讓她跪地而居、飲血而活,同畜生般掙紮求生。

此般絕境,她本該化作把只有仇恨的尖刀一路往前喋血。

偏偏因果無常,憐她孑然乖戾,讓她從石頭堆裏撿回來一個季老鬼。

雖起初楚瀲嫌季歸閑善惡不分,卻也覺得他如同稚童般天真無束,放肆無拘,不顧她滿身尖刺,陪她故地重游回看前生。

重重疊疊的河燈順水而下,溫熱的水汽彌漫面前。不管什麽時候,季歸閑永遠笑瞇瞇站在她身後,她只要回首他便低頭,彎著眼睛看她。

人心叵測,十分真心裏摻雜一分假意的人比比皆是。像季歸閑這樣偏執固執不管不顧的愛意,對曾逢絕境的她來說實在太過強烈,入曜靈曳地,足夠遮蔽其餘記憶。

最明顯的就是,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她恍然發覺自己想不起當初對原清玄刻骨銘心的愛是什麽滋味了。

她回看過去故人猶如隔霧看花,分明是戲中人,卻生出局外人般的不真切。季歸閑出事後更是,她閱遍古籍,全部心思都放在與她愛人一起攻克難關上,對旁人著實沒有太多精力關註。

她依舊記得過去受的騙吃的虧,仇還是要報的,只是多少像去平一筆舊賬,沒什麽多餘感想。

季歸閑低頭,白色霧氣鉆入楚瀲身體轉了一圈,然後才在楚瀲的催促下將自己身上的傷潦草抹去。

他現在對於這具並不完全屬於他的身軀並不在意,要不是與楚瀲站在一起不夠登對,根本不在意是缺胳膊還是少腿。

季歸閑下頷壓在楚瀲頭上:“現在是去找虞敘昭?”

楚瀲:“嗯。”

她同季歸閑說了虞敘昭準備吞噬麒麟始祖的事。

”若非虞敘昭如今還不是什麽絕世魔頭,只是禍害東洲,我們大可把這件事甩手給原清玄。”楚瀲道:“他修蒼生道,自然是要管的。”

季歸閑不太喜歡從楚瀲嘴裏聽到原清玄這三個字。

他沒說什麽,濃眉壓下,低眼握住楚瀲清瘦的手腕。而後毫無預兆撈起她腿彎,起身踢門進屋將她放到床榻上。

他拇指在楚瀲眉毛處輕輕摩挲一下,道:“你靈息不穩,先行調息。”

楚瀲體內的雷霆之力被白霧沖刷,其實已經轉化為帶有雷霆之力的靈力,只是還有些不穩定,在她靈府經脈裏四處亂竄。

她望著季歸閑的黑亮的眼瞳,點一下頭,盤腿閉目開始調息。耳邊些微動靜傳來,該是季歸閑撈起她脫在地上的破損血衣,輕輕推開門出去了。

......

季歸閑深色衣袍搖曳,踏步出門的那一刻,幾道封印咒術悄無聲息在門扉之上彌漫開來。

房屋內的楚瀲沒有察覺,對面房間,譚凡貼在門口不知道再聽什麽,鑒明老老實實坐在一蒲團上誦經。

兩人的神情在一瞬間便凝固了,所有聲響和動靜在這一刻全部停下。

季歸閑來到飛舟外,外面目眩神迷的朝霞已經散去,天邊重新歸灰白的暗淡。

他手指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握住一枚樣式古怪的黑玉片,上面刻滿紅色紋路。他也不看這枚黑玉片,只是在指間靈活轉動把玩,視線投向遠處,英俊深邃眉宇凝結一層灰雲般的陰翳。

突然,季歸閑停住動作,手上黑玉片應聲裂開。

一道裂縫在他面前不遠處緩緩擴大,灰色衣擺晃出,巫山神女清麗絕倫的面容出現,身後是無窮無盡的巫山風雪。她長長的發辮上纏繞滿了花朵,重瞳看向季歸閑的那一刻,面上緩緩露出一個笑。

“不枉我後來冒險追上您,”帝岑輕柔道,笑意漸深:“我知道您會找我的,哪怕為了楚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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