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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墳 “他是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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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墳 “他是為我而死。”

虛危山後殿。

楚瀛走到窗戶外面的時候, 楚瀲正好在檢查幽篁琴的功課。

她拎著一張紙晃在幽篁琴面前,頗有點難以置信地一連兩問:“這是你的字?這是你寫的字?”

奇大無比的字跡堆疊在一起,歪歪扭扭, 零散不成樣子。哪怕是五歲剛抓筆的稚童,寫字都要比這多幾分規矩。

幽篁琴顫抖不已,半個琴身染滿墨跡。

楚瀲深覺頭痛, 要讓它滾下去重寫,一擡頭就看到窗戶外一言不發看過來的楚瀛。

楚瀛滿頭烏發不加拘束垂在腦後,幾縷垂在肩膀上, 彎出流暢弧線。素白的臉上只有唇間有顏色,雙目黑若點漆。白日還好, 三更半夜當真鬼氣森然。

兩人安靜對視一秒。

楚瀛下頷微擡, 單手提起衣擺邁步穿墻而過。他走到楚瀲坐凳邊, 垂眼掃視一下字貼, 也有些嫌惡:“字都不會寫, 蠢東西。”

這兄妹兩人一站一坐, 表情如出一轍。幽篁琴恍遭重擊, “啪嗒”一下啪地上怎麽都不肯再動。

楚瀲慢條斯理折起紙, 握在手裏揉緊堙滅成灰。身邊人身上寒氣依舊鮮明, 透過衣料縈繞纏繞上她暴露在外的肌膚。

“昨天有人來找你。”楚瀛:“找你幹什麽?”

楚瀲:“白長歌是頗得你寵愛的妃嬪, 你這種語氣聽著跟她很不熟。”

“為什麽要跟她熟。”楚瀛看著她,語氣古怪:“她又什麽時候‘頗得孤寵愛?’”

楚瀲:“跟她不熟,收她做妃嬪、給她位份?”

“孤有一山皮毛華麗的奇珍異獸,自然也要養一群皮相漂亮的人。”楚瀛挑眉, 幹脆道:“封妃,隨便點的。”

“......當上鬼皇帝就是不一樣。”楚瀲說道,低頭看看幽篁琴面上的紅色印記。裏面有一半她的血, 還有一半是楚瀛當時手欠順手抹那一下染上的。

她想,幽篁琴現在蠢成這個樣子到底和楚瀛有沒有關系。

楚瀛不知道楚瀲在想什麽,但瞅她表情,也就明白想的肯定不是好東西。他立即微沈下臉盯著楚瀲,森森然威脅:“她擅自來此處,孤要殺她。”

“不行。”楚瀲:“還有她爹她妹,被你關起來了,一起放出來。”

“為什麽。”楚瀛有點不高興,面色冷淡下來:“你憑什麽命令孤?”

楚瀲站起來,伸手抓住楚瀛衣襟猛地一拉往下拽。楚瀛彎下腰,兩張面容相互貼近,眼睛緊緊相望。她望著楚瀛,微微一笑,語氣裏半點笑意都沒有,充滿敵對攻擊欲:“少跟我孤來孤去,白長歌說他們被關的罪名是意圖殺我...想殺我的人不是你嗎,你怎麽不自己去死啊?”

楚瀛想往後直起腰的動作一頓,停住了。

“以前是要我直接死在天霄界,省得料理我。在北玄,白家人對我出手就是殺招。白家是範太平的人,範太平是你的好狗,他一直要殺我,你不知道嗎?”楚瀲抓著楚瀛衣襟的手往上移動扣住他的脖子,血紅魔息逸散而出,交織成一條緊密的環帶,死死勒進冷白的肌膚中。她魔瞳妖異,手掌縮緊,溫聲問道:“你我一母同胞,我與你無冤無仇,爹對你有養育之恩,你到底要做什麽?”

她手掌溫度不高,最多算得上是溫熱,但是和楚瀛脖頸處的肌膚貼在一起簡直滾燙的像塊烙鐵。

開始緩和的氣氛被毫不留情地撕破,變得僵直古怪。

楚瀛長挑濃密眼睫垂下,冷白修長的手指握住楚瀲手腕輕輕往後一扯。楚瀲松手,他轉身揮袖直接走了,寬大衣袖翩飛糾纏在身後。

接下來兩天,楚瀲都沒有看到楚瀛。

期間,白長歌來過一次跪謝楚瀲。白岳山和白若樂全都安全回到家中,她擅闖陛下寢宮本是,大罪,往常為此死過不少人,她忐忑不安等兩天都沒有等到要她自盡的旨意,終於放下心,無比慶幸自己選擇賭一把前來將白家受範太平控制的事告知楚瀲。

在她起身準備走的時候,楚瀲叫住她。

楚瀲手裏握著魚符,一下一下地轉:“這虛危山吵了很多。”

白長歌:“是,明天便是君巡日,陛下要乘九頭鬼鳥的飛輦從此沿冥河巡視,一直去到舊都。期間冥河飄花,萬民朝拜,感念陛下的威嚴神光,虛危山上的人就多了一些。”

楚瀛明天要走?

明天是老爹忌——

白長歌瞧她:“殿下?”

楚瀲回過神:“知道了,你下去吧。”

到第二日,楚瀲才發覺白長歌所說規模盛大是個什麽意思。

她在盤腿調息,沒關上的門口順著風晃晃悠悠飄進來許多微紅的花瓣。

推開門,高空中一望無際的千屠戶勒著戰馬,中間數不盡的侍從捧著貴重華物。隊伍最前面昂揚一只龐大無比的巨禽,黑中帶紫泛藍的翎羽披帶耀目吉光,尾羽如流火般傾瀉,奪目垂掛。九條脖子上各長一個腦袋,伴生藍火,極具神性,威嚴不凡。

楚瀲轉身,拍拍門口陶瓷美人的臉:“在哪兒,我要見你。”

兩個瞬息,陶瓷美人屈膝朝楚瀲行禮,帶她往楚瀛龐大寢宮東南角走,掀開一處十分不起眼的紫色珠簾。入目是一處十分高挑空曠的大殿。細細密密的陰寒水汽立即鋪天蓋地籠罩下來,楚瀲鬢發都有些濕潤。

她提起裙擺,繞過幾道屏風走到最裏面,看到一處冒著寒氣的水池,裏頭的水是一種灰白色,楚瀛身著衣裳,雙臂展開閉目靠在池邊。

楚瀲站定:“你的人都等在外面。”

楚瀛不在意:“讓他們等。”

有兩個陶瓷美人跪在一邊,手裏舉著托盤,裏面是一套黑色純銀織線的衣裳。外面的人都不幹脆,這裏頭的祖宗又不著急,漫不經心地把玩自己飄散在池水中的頭發,唇色紅的蠱惑人心,像個水鬼。

楚瀲看他一會,蹲下來:“我要見老爹。”

楚瀛終於把頭擡起來看她:“你以為他在這裏?”

“他們說你殺了老爹後在虛危山立了墳。”

“開始是。”楚瀛:“後來挖出來送回望鄉臺了。”

楚瀲微妙地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你自己挖的?”

很顯然這事別人都不知道。

楚瀛上挑的眼睛彌漫水汽,慢吞吞地爬起來,冰寒水珠順著線條流暢的腰背成串滾落。一出水池,他身上水汽自發變幹,陶瓷美人蓮步輕移動上前為他穿上衣服,束起發冠。他擡手,一旁猛然刺入光芒,緊閉大門打開,外頭排列整齊的各大鬼君站在外面,恭敬肅穆。

站在最前面的是步秋月與範太平,對面是謝觀棋與一老者。

外頭的人顯然沒有想到楚瀲會在這裏,微微怔楞,看看楚瀛又看看楚瀲。

楚瀛走過楚瀲身邊,一股靈力往她腰間一套,拽著她往前走。

楚瀲順著他走兩步,在經過範太平時側目看向這個九幽的大將軍。

從前範太平在她眼裏只是楚瀛手下最忠心耿耿的下屬,沈默如同頑石,沒想到在殺她這一方面會這麽踴躍。

“範將軍。”她抓住腰間靈力停下來:“範將軍面色不太好。”

範太平依舊身著黑甲,黑盔掩映下的臉色有些清白,氣息不穩,顯然受了傷。

範太平一言不發,往後退一步低頭道:“多謝殿下關懷,臣無礙。”

楚瀛手上一用力,把楚瀲扯到他身邊,往後托了一下她的背:“上去。”

“上哪?”楚瀲擡頭看一眼前面從天上盤桓而下趴伏在地的九頭鬼鳥。寬大翎羽鋪平整個廣場,華彩萬分。背頂上有一方座椅,極其寬大奢華,顯盡尊崇。

她挑眉:“這是你坐的位置。”

楚瀛:“你上去。”

周圍人差點齊刷刷擡頭,強行忍住後四下交換視線,但到最後都沒人敢在陛下面前開口進言。

楚瀲沒說什麽,輕掠而起落在鳥背上,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楚瀛也上來了,他慢慢走過來,膝蓋屈下頂開楚瀲的腿,在另一邊坐下。

九頭鬼鳥有合體期的修為,乖順的不行。楚瀛坐上來後,它開口叫了一聲,翅膀一仰飛到雲間,千屠戶緊隨其後,踏著雲跟在下面。

這麽看虛危山的風光,真是無比秀麗,亭臺樓閣重重疊疊,殿閣森嚴,碧瓦朱檐。冥河輕輕起了波瀾,推送著風往上吹,托舉著九頭鳥鳥腹。

冥河上飄著無數的船只,修士站在船上面仰頭目送巨大的鬼鳥翅膀一振蜿蜒過半城。弦樂齊鳴,強權在身,無數人的頂禮膜拜。這種鼎盛的權勢幾乎足夠蠱惑全部人的心神,叫任何一個人從指尖燒到心口。

這便是楚瀛想要的嗎?

楚瀲回過頭來看楚瀛,卻見他側撐著額,一腳踏在旁邊的扶手上,姿態並不怎麽端正的閉著眼。他的臉色實在太過蒼白,越發顯得他的唇紅的妖異。

楚瀛盯著他看一會兒,伸手捂住腰上面發燙的魚符。

曾經的望鄉鬼城、如今的舊都距離虛危山並不遠。鬼鳥威風凜凜徘徊一圈,尾羽擺過,沖著冥河邊的望鄉臺俯沖而去。而一到望鄉鬼城,千屠戶乃至範太平步秋月等人就都停住了腳不再往前,目送鬼鳥落入城中。

範太平身後的人有些急躁。

陛下怎麽就把楚瀲帶上了?他們的人還都在虛危山準備截殺,這...

他正要上前開口,身體被幾道靈力牢牢釘住。範太平的聲音憑空在他腦中響起:“閉嘴。”

而此時,西邊方向上走來兩個人。這兩個人帶著寬大的兜帽,身形隱藏在起伏不定的冥河水中,饒是兩位大乘期在場也沒有發現兩人的蹤跡。

風一吹,其中一個兜帽掛不住似的往後褪去一點,露出一段光潔順滑的腦殼。

鑒明還沒有習慣九幽涼颼颼的風,感受著微涼的頭皮,一言不發往前扯兜帽。

倒是譚凡,故地重游,對如今山河統一的九幽有著一萬分的感慨與激動,擡頭看著氣派十足的鬼鳥嘖嘖奇道:“乖乖,這好像是南邊宋柳鬼君的大寶貝,合體期的異獸就這麽用來馱坨轎子啊。大陣仗,真是大陣仗,千古鬼帝不是浪得虛名!”

說完後,他扭頭看鑒明:“對面可是準聖,我們怎麽把人劫出來?”

“不是我們劫。”鑒明溫聲道:“我們且在這裏等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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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望鄉鬼城北列為舊都,這裏便成了一座空城。城中許多地方雜草叢生,窗戶縫都破破爛爛。鬼鳥輕柔落望鄉臺上,柔柔趴伏下腦袋。楚瀛就從座位上站起來踩著它的頭下去。

楚瀲方才踩在地上,心裏便是一顫。

望鄉臺一點都沒變。

靠邊的桌案還在,裏側的擺椅還在。珍柔放在心上的回憶翩遷而至,清苦的風伴隨糖餅甘甜的氣味籠罩住她,帶來一層虛假的溫熱。在某種冥冥之中的感應裏,楚瀲擡頭看到在冥河邊上一個隆起的土坡,前邊很簡單地立著一個碑,上書“楚長河”之墓。

她張張口,又說不出什麽話,就一言不發走過去看了墓碑一會兒後低頭靠著墓碑坐下。

墓碑在的這個位置,恰恰好是曾經問心幻境中楚長河坐著釣魚的位置。

她搖搖頭,手掌貼在墓碑上輕輕叫了一聲:“爹。”

冥河的風悄無聲息吹來,觸自楚瀲眼眶上,像迎面落來一陣細密的雨。

楚瀛沒有離開望鄉臺,他站在臺階上,整個人連同衣擺都被屋檐遮擋住,嚴嚴密密遮蓋在陰影中。

楚長河不喝酒,楚瀲就往墓碑前澆了點茶水。她淺色的衣裙擦在河邊泥土上,下擺臟的不成樣子。

楚瀛盯著看一會,終於邁步走出來,伸手要握住楚瀲肩膀將她拉起來。

紅光閃過,尖銳魔息洞穿他的手掌,鮮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楚瀛毫不在意,或者說,他根本沒想過躲。魔息消散,他淌著血的手掌扣住楚瀲肩膀,不容置疑地將她拉起來,帶著她輕輕轉過身。

楚瀲又立即揚手,“啪”一下幹脆利落打在他面上,聲音在寂靜的望鄉臺中清晰有力,驚得一邊的九頭鳥一個激靈直接把九個腦袋插到了冥河裏面,只留一個屁股在河邊。

楚瀛蒼白詭艷的面龐立即浮現出五道通紅的巴掌印。

“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當著老爹的面。”楚瀲:“到底,是不是你,殺了他。”

過了很久楚瀲都還記得這一刻楚瀛的表情。他保持著偏過頭去的姿勢,微微側過一點臉。側臉弧度鋒銳乖僻,眼睫太濃太黑,一眼望去讓人恍然覺得是掛了淚

陡然狂躁的風從後面卷起她和楚瀛的頭發交織在一起。

楚瀛的聲音被風帶遠:“他是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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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季老鬼梵淵震驚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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