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禁制 “那就永遠關在紫恒天。”
關燈
小
中
大
第36章 禁制 “那就永遠關在紫恒天。”
綠袍修士此話一出, 對面沈家的夜巡將就像被點著的炮仗一下子炸開花，嘩啦一下又把腰間長劍拔開，直指對面高聲呵斥：“滿口胡言！姜家怎麽就一口咬定姜月寧溫燭的死與主母有關？你們姜家落敗, 若非家主看在世交情分照顧善待，就憑姜家如今的狀況，哪還能在風城有一席之地！”
“爾等還知姜家與沈家有世交情分！”綠袍修士愈加悲憤：“沈知節縱妻殺人, 遮掩消息。可憐小姐從小與他一同長大，將他看作是親兄長一般！”
“哼。”沈家人冷哼：“你今日是硬要當禪師和兩位道友的面找事，那我也就直說了。這些時日, 城中死的人能把山間懸崖填滿，可姜家卻一直安然無恙, 凡人奴仆也活的好好的。你方才又問那般話, 城中鬼疫, 可是與姜家有關！”
綠袍修士一張臉越來越紅, 怒斥道：“衣冠狗彘的宵小！我今日便將你斬於劍下！”
遠處增援的人及時趕到, 見狀都是七手八腳過來攔人。場面混亂, 楚瀲一退再退, 遠遠站在人群最外邊, 略帶感嘆：“熱鬧。”
季歸閑感慨：“世交, 落敗, 殺人，精彩。”
鑒明：“阿彌陀佛。”
綠袍修士的師弟拼命拉架，和其餘姜家人一起連拖帶拽好不容易將人帶走。不論是沈家還是姜家，所有人看上去都對這種沖突習以為常, 經過楚瀲三人的時候還能友好地對三人點點頭。
先前吵得最兇的一個夜巡將也朝這邊走過來。
“道友禪師見笑。”夜巡將今日人多，氣勢穩壓一頭，自認大獲全勝, 喜氣洋洋跑過來對三人解釋道：“道友，千萬不要聽姓姜的胡說八道。他們小姐和姑爺死了，無憑無據想賴在我們家主夫人頭上。我們家主高風亮節，如果夫人真的害了人，家主是絕對不會包庇徇私的。”
楚瀲淡淡一笑。
“誒，小兄弟，過來過來！”季歸閑利落架住夜巡將肩膀挾持人往前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小聲道：“姜家小姐和姑爺死了？”
“是，就前不久的事兒。其實姜家小姐和姜家姑爺人都挺好，姜家小姐與家主更是從小一起長大，情誼甚篤，兩家長輩先前還有意結親。”夜巡將撓撓頭說道：“不過家主後來就向夫人提了親，姜家小姐也嫁給了姜家姑爺，兩人各自琴瑟和鳴，幸福美滿。姜家無憑無據胡亂攀咬夫人買兇殺人。夫人因為這事修煉出了岔子，這段時日一直在靜養。”
“怪不得我等不見夫人。”季歸閑笑道：“都不知曉沈家主已經娶妻了。”
夜巡將道：“夫人近來連陳家的人都不見，該是傷的不輕。”
楚瀲轉過頭，眼瞳深處幽然泛起一點猩紅：“沈知節夫人是陳家人？哪個陳家？”
夜巡將目光頓時呆滯：“天機陳家。”
天機閣傳承悠久，沒想到，在秘境裏面還能讓她遇到陳念微的祖宗。
“姜家小姐與姑爺，”楚瀲微微停頓回憶：“姜月寧與溫燭遭人殺了，姜家人懷疑是陳夫人殺的人，沈知節替她收的尾？”
“是，”沈知節該是個極好的家族領袖，他夜巡將心目中的形象完美無缺，即便被楚瀲控著魂，夜巡將仍舊呆呆開口重覆道：“家主不會做此事。”
“姜月寧溫燭死後不久，城中開始盛行鬼疫，陳夫人閉門不出不見人？”
“是。”
“阿彌陀佛。”一旁默默旁聽許久的鑒明道：“楚施主懷疑鬼疫與姜家小姐姑爺的死有關系？”
“聽上去是有點巧。”楚瀲道。
她眼瞳恢覆如初，夜巡將腦子頓時清明，恍恍惚惚往旁一看，發現自己被季歸閑架著已經快要走出去一條街。他正疑惑，季歸閑笑容爽朗大力拍他肩膀：“我很欣賞你方才的駁論，氣勢恢宏啊！等城裏事情解決，帶我們逛逛風城？”
夜巡將頓時將那點疑惑拋向九霄雲外，點頭道：“自然自然！風城在北境最北處，地產特殊，很有特色的！”
楚瀲撫琴引屍的事顯然已經傳回了沈府。隔著一條街，遠遠就看到長青身後跟著一排人，手裏都提著燈，光芒在黑夜中旭旭柔和。
三人走進，長青上前兩步，鄭重深深彎下腰行禮：“奉家主之命，長青恭候三位。”
“客氣了。”楚瀲：“你家主要見我們。”
“家主已經等候多時。”長青保持腰身彎下弧度：“諸位請。”
燈籠燭火搖曳，周圍一片黑沈，白日奇譎華麗的雀替半窗剩下小許輪廓。天上只有一輪慘白碩大的月亮，沒有一粒星辰，無端叫人心中戚戚。
長青將三人引入一方花園，花園幽靜，周圍都是些奇花異草。沈知節一身藍紋衣裳，坐在桌前獨自斟酒，文質俊雅。眼瞧著楚瀲三人踏步進來，周圍婢子立即上前拉開座椅，恭敬的態度遠勝先前。
楚瀲在沈知節對面落座，季歸閑一勾椅子挨在她身邊，鑒明安安分分坐在她另一側。
沈知節擡手，周圍婢子又接連送上些靈果糕點。都是再得體不過的東西，甚至嚴格符合楚瀲所知某些世家大族四人座談的份額標準。
這種破規矩比凡間世家還要麻煩，且都一萬年了，也為難這些人堅持，變都沒變過。
沈知節徐徐開口道：“禪師與兩位道友果真不凡。風城能得三位相助，是沈某之幸，風城之幸。”
楚瀲轉著手裏的杯子沒說話。她只要一想到對面這個年輕的沈知節娶了陳念微的祖宗，心下就有些覆雜。
她看著沈知節，正好沈知節也看過來，從容得體地朝她微笑：“道友——”
楚瀲舉杯：“姓楚。”
沈知節從善如流：“楚道友。楚道友是音修？”
“也不算，”她從前閑的發慌，感興趣的多多少少都會一些：“略懂音律。”
“道友謙遜。”沈知節：“道友深藏不露，沈某唐突，能否問問道友是如何操控那些吃人鬼，又是如何對鬼修路數了如指掌。”
他這話問的很客氣，沒有半點咄咄逼人的意思，比先前端坐明堂威勢壓人的樣子好上許多。楚瀲猜想大概給沈知節報信的人不止說了楚瀲是樂修會驅鬼，還著重提了提她與季歸閑疑似隱藏修為的事。
他一句“深藏不露”將此事輕輕揭過，直入重點詢問鬼修作亂，已經是一種平和不幹擾的態度。
果然不管是萬年前還是萬年以後，拳頭硬實力高才是硬道理。
“哦，”她隨意糊弄道：“我曾與一鬼修有些交情，知道的東西多一些。”
沈知節頷首，對這敷衍的回答沒半點懷疑的表示，道：“道友既然知道九幽驅鬼術，可有辦法抓出幕後作亂之人？那人令我風城生靈塗炭，若道友能將此奸人抓出，往後便是風城與我沈家的恩人。”
語氣已經很是誠懇。
楚瀲思緒轉得飛快，沈知節鎖城不合時宜，她首先懷疑他是背後作亂之人。今夜看夜巡將與姜家盡職盡責，沈知節又像是竭力控制城中局面。可如果他真的要控制局面，就不該阻斷與外界的通訊。
兩相矛盾，其中必定有鬼。
她說道：“我是略懂鬼修把戲，不是精通驅鬼之道。抓人沒辦法，不過他若是再下咒，我就再每彈琴，和尚念經解開鬼氣便是。如果那鬼修當真有所圖謀，總有一日他會主動來找我的。”
這方法相當光棍，楚瀲說的坦然。
她與楚瀛體質特殊，生來有鮮活的肉身，天生對陰氣鬼氣親近，可以修煉鬼修功法，也可以修煉其他功法。只是術業有專攻，人家控鬼一脈的把戲，她確實是一知半解。
長青站在旁邊，聽到這話面上略有些失望。沈知節很是沈得住氣，眉目依舊舒展，神色平靜極。
楚瀲在桌子底下慢慢踩上季歸閑的腳。
季歸閑清清嗓子，說道：“沈家主啊，我等今日才聽說你已經娶妻。未曾拜見夫人，失禮失禮。”
“阿彌陀佛，”鑒明也道：“聽聞夫人病重，如今可好些了？”
沈知節扣在酒杯上的手依舊平穩，眼皮子都沒擡一下：“還不得見人，需靜養。”
....就這番神情語氣，夜巡將所說“琴瑟和鳴”“幸福美滿”的水分很大啊。
如此，若真是陳夫人殺了姜月寧於溫燭，他還會幫著自己夫人掩蓋殺人蹤跡嗎？
夜巡將說沈知節霽月光風，絕不偏幫。對於這種底下人狂熱崇拜上位者的話，楚瀲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過去了。要知道天機陳家在萬年前也是威勢顯赫，就算那位夫人不是主家只是旁系，配風城沈家也是勢均力敵。
修仙通途肉弱強食，能穩坐沈家家主之位，沈知節要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才真是有鬼。他要是為了與陳家的憐惜選擇保住自己的夫人——
——看他這一副再標準不過的“世家君子”的樣兒，楚瀲總是容易想起陳念微。
這兩人氣質挺像，偏頗地看，沈知節做這種事簡直大有可能。
“不管如何，今日都要謝謝兩位道友和鑒明禪師。”沈知節頷首：“長青，送三位貴客回去休息。”
一路往院子裏面走，周圍經過的侍從都是幾次三番回頭打量楚瀲。修仙者，竊竊私語聲倒是沒有，但腦子裏相比早就傳音傳瘋了。
長青頭回主動搭話：“今日楚道友神采驚人，月下撫琴之姿怕是明日就會傳遍風城。”
楚瀲黑發被風略微揚起，目不斜視跨步進院：“謬讚。”
一走到院子，守在原清玄門口的王存幾人立即站起，滿是戒備疑慮地緊盯楚瀲，神色詭異。
楚瀲稍稍一想，當即明白過來。幽篁琴她剛從邵靈嫣手上拿回來的，這事沸沸揚揚，但凡是個修士就該知道。
白玉琴、音修和鬼修術法，三者加在一起指向誰，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來。
楚瀲饒有興致，在對面愈加警惕的目光下細細打量他們。
面色都很難看啊，劍也都拿在手上。一副殺人魔頭站在對面，自己即將慷慨就義的模樣。
當初萬鈞仙府留她一條命，是為私下與楚瀛談條件。對外，為安撫人心，宣稱的是叛徒伏誅，由鴻道神尊親手斬殺。
所以別看楚瀲名聲狼藉，人人都可以在茶餘飯後坐在樹下將天霄叛賊扯出來斥責辱罵，街邊稚童傳唱編排楚瀲的歌謠也傳唱了八百年。實際要真見到昔日名聲狼藉的天才，怕是更多人都會懼怕楚瀲詭譎莫測的實力和能夠在準聖手底下死而覆生的手段。
楚瀲一步步朝著原清玄門口走去，看著眼前這些護衛越來越緊張，手都開始打哆嗦，半點不見先前面對她的無知莽撞與勇敢。
即便如此都還是護在原清玄門前，也不知道帝岑是上哪裏找的護衛，雖然腦子笨了些，但忠心確實可嘉。原清玄每次歷劫後的脾氣都十足十的差，多疑冷漠，只有像王存、像從前的她一樣的忠心耿耿的蠢貨，原清玄用起來才能舒坦。
楚瀲一步步走近，王存腳下都有些站不穩，心快要從嘴巴裏跳出來。盡管眼前疑似是傳聞中惡名昭著叛徒的女人個子高挑，肌膚蒼白，冷淡漂亮，並不叫人心生惡感。
他們這純屬是給嚇得。
王存想起先前主子疑似看上天霄叛徒的舉動以及自己和弟兄們的挑釁，再看看居然和天霄叛徒同行的鑒明，心裏陡然生出一種絕望。
想來隱世的禪宗都和叛徒攪合在一起了，天霄還有救嗎？
“你你你......”他牙根很沒出息地打顫，強忍懼怕問道：“可是楚瀲？”
“是。”楚瀲輕聲道：“認識我哦？”
祖宗，天底下還有誰能不認識你！
王存手心滑出汗水，小心地看了一眼鑒明，迅速確定把面善的小和尚作為突破口：“不要殺我們！我們出去後不會去禪宗，也不會透露你的行蹤，還請諸位高擡貴手留我們性命！”
楚瀲歪頭挑眉，微微勾唇。
鑒明眼睜睜看著楚瀲嚇唬人，心裏又充滿了憂愁。他覺得自己這趟出遠門，不僅喝了雞湯，現在還被歸於叛黨同僚，實在是不像一個正經的和尚。
“阿彌陀佛。”嘆氣過後，他走上前安撫道：“禪宗不問外界是是非非，各位施主無需顧慮。裏面的那位施主既然要去禪宗求醫，同我行便是。”
“.......主子發高熱，方才吃藥睡下。”王存道：“要不要去禪宗，還需他醒來定奪。”
一墻之隔。
原清玄躺在床上，滿頭烏發散在枕面。
他面上當真是連一點血色都沒有，即便額頭滾燙，豆大汗珠不斷滾下來，額頭面頰連同嘴唇也都是一種讓人感到心驚的蒼白。
床邊的椅子上放著碗勺，烏黑的藥水一口未動。原清玄鼻端彌漫著一種熟悉的苦澀。他從記事起到現在，他呼吸的空氣中永遠有著這種苦澀。偶爾，很少的時候，他會懷疑自己的肺會不會已經被這味道熏陶成與湯藥如出一轍的黑色。
沈家屋舍上都施了隔音的咒術，外面的吵嚷全都被擋在外面。
可就在門外楚瀲開口的那一刻，原清玄額角抽搐一瞬，忽然睜開眼。
他在醒來的那一瞬間頭暈目眩，床頂帷幔轉的飛快。但他依舊是撐著身體，眉峰壘成一座黑山，艱難地從床上起身落地。他病態清瘦的身軀掛不住衣裳，站起時候袖子帶過椅子，藥水頃刻打翻在地，屋內苦澀的空氣越發厚重黏膩。
原清玄盯著門扉，慢慢走過去，將側臉貼在門上。
他的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
可他就是聽到了聲音。
清亮的、語速不快的、有點拖長的懶散。
她的父親將她教養的極好，與她那張狂瘋癲的兄長截然不同。她性子童稚無賴，眼睛亮如天上星辰。他常站在此世間最高的地方看星辰，只要回頭就能她抱著吃食酒水跟在自己身後，一時間也比較不出哪個更加璀璨動人。
修行之人大多清心寡欲，他就沒有見過萬鈞仙府有哪個修士比她更加懶散。好玩樂也就罷，還喜好口腹之欲，到哪裏都喜歡揣些吃的玩的。修煉也不加勤勉，實在只是天賦絕佳，才一路把別人甩在後面。
偶爾，她懷裏抱著的會是靈姝花。
她好似莫名很喜歡靈姝花，隔段時日就會跑去白玉京摘取幾朵，恨不得湊到他鼻子下讓他聞。
他對這些巧柔脆弱的花著實沒有興趣，但見她興致高昂，就開了紫恒天到白玉京的傳送陣法，隨她去摘花折騰他的道場行宮。
再後來——
原清玄忽然把眼睛閉上，開始極其痛苦的喘息。可怖的黑色筋脈從他緊緊繃在門框上的手背浮現，一直蔓延到手臂脖頸。分明是月下仙人般的容貌，此時看起來居然有些邪佞。
他的“眼睛”無邊無際的擴散，透過巨大空曠的大殿，穿過圓柱，落到門外臺階下跪著的她身上。
“叛徒楚瀲當為死去的天霄將士償命！”
“就該割下賊首，掛在陣前震懾九幽宵小！”
好吵，太吵了。
他素來喜歡清凈，或許因為這個，聽到外面的那些吵嚷後，他心裏陡然翻湧起強烈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她脊背佝僂垂下跪在眾人之前，手腕腳腕被玄鐵鎖烤磨掉血肉，只剩森森白骨。脖子上鮮血淋漓一片，卻還是強撐著擡起頭看著殿門。
她想見他。
她想見他。
她想見.......
他的大徒弟崔景站在最前面，擋住她的身形，高聲道：“師尊，弟子以為叛徒楚瀲雖罪大惡極死不足惜，但念其身份，應當留她一條性命！”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不知何時緊皺的眉頭聽到這話後松了松。
但馬上就有人陰沈著聲音質問：“崔掌門與逆賊楚瀲私交甚好！說此話，莫不是想要包庇師妹！”
“崔某不會包庇罪人，神尊也不會包庇罪徒。”崔景面色陰沈，眼風如刀刮過說話之人。在他身邊，邵靈嫣面色淡然，一身雙蝶紋樣的法衣潔白似血，凜然不可侵犯。
她聽到崔景的話，極其輕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唇。
崔景道：“楚瀲乃九幽鬼帝血親妹妹。如今兩界交戰，生靈塗炭。萬鈞仙府與白玉京都應當以大局為重。不若就留下楚瀲性命，用以同虛危山談判！”
那人立即道：“虛危山鬼帝六親不認，親手弒父！難道還會認這個妹妹不成！若是認，這逆賊也不會落在萬鈞仙府無法脫身！”
崔景咬牙，猛然看向邵靈嫣：“我竟不知離陽宗如今管事的不是邵掌門，而是徐長老！神尊面前，也能由得他這般胡攪蠻纏！”
邵靈嫣聞言，聲音極輕地開口道：“徐長老的兒子死在了九幽左將軍範太平手中。我雖為離陽掌門，但也是徐長老的小輩。徐長老喪子之痛，我如何出言阻攔？”
外面再一次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嚷起來。
他高坐殿內，半闔著眼，神識透過殿門降臨在她面前。
只要他不想，外面那些人都察覺不到他的神識。
他近距離觀察她滿是血跡臟汙的臉，一小束神識探出，在她面頰上蹭了一下。
很冷，應該是偷偷哭過了，面上還有斑駁的淚痕。
他屏住呼吸，隨後垂眸摒棄神識中傳來的冷意。
下一瞬，他陡然收回全部的神識，毫不猶豫，一劍劈開了她的靈府！
靈壓散開，周圍人驚訝與驚喜的神色在白光與她腹部不斷湧出的鮮血下模糊成一片。她仰著面，忽然從眼睛裏流出了鮮紅的血淚。
他的註意又立馬全部被這眼淚吸引而去。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眼淚。
他大徒弟是個乖順木訥的，不會偽裝。見他留手便知道自己的師妹能夠撿回一條性命，趕忙湊到她身邊取出靈藥給她餵下，還轉身替她下跪，高呼謝師尊恩典。
往日也不見他們師兄妹的關系這般好。
他驀然有些煩躁，閉上眼後廣袤神識驟然揚起，通往無窮無盡的高天。
紫恒天的至高處縈繞著只有他可見的五根鎖鏈，隨著他方才刺出去的那一劍，其中一根鎖鏈閃爍刺目白光，而後轟然斷裂。
八苦劫難中的愛別離之苦，到方才那一劍為止，他便如歷經其他劫難一般安然度過了。
他心下終於感到一些安然，隨後迫不及待開始思考如何處置她。
虛危山鬼帝，不知如何半步成聖的小崽子，她那個麻煩至極的哥哥，好似有拿城池換她的打算。
雖說是帝岑算出她是他的情劫，他才去白玉京將人帶回。但她性格乖巧，不討人生厭。況且這麽多年，他也早就習慣了紫恒天有她。
他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立即定下主意。
那就不換了，留下她的性命，永遠關在紫恒天。
........
過往的記憶如同斑斕的碎片，在短短瞬息內從遙遠的天邊卷襲而至。
原清玄耳根和口鼻俱是熱流湧動，點點滴滴的黑血從他七竅之中湧出，腦子裏好似有尖刀在翻滾。但他仍舊睜著眼將額頭抵在門上，緊緊盯著門上的某一處。
這個高度往外看，應當是楚瀲的眼睛。
門外，楚瀲嚇唬完人心情愉快，拉著季歸閑回房。門內，原清玄猛然閉眼狼狽地跪在地上，一口黑血驟然噴出，濺落半面門，然後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他身上的青筋越來越明顯，最後變為游蛇般詭異的黑色紋路，在他每一寸肌膚上快速流轉，一點一點將他腦中的所有記憶吞噬幹凈。
房屋充斥清苦的藥味。
-----------------------
作者有話說：晚了一個小時！（我要不幹脆推成晚上十點更新好了嗚嗚嗚），很長哦！
ps：修為等級放在簡介閱讀提示裏啦，很傳統的，我笨想不出什麽新花樣（愛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綠袍修士此話一出, 對面沈家的夜巡將就像被點著的炮仗一下子炸開花，嘩啦一下又把腰間長劍拔開，直指對面高聲呵斥：“滿口胡言！姜家怎麽就一口咬定姜月寧溫燭的死與主母有關？你們姜家落敗, 若非家主看在世交情分照顧善待，就憑姜家如今的狀況，哪還能在風城有一席之地！”
“爾等還知姜家與沈家有世交情分！”綠袍修士愈加悲憤：“沈知節縱妻殺人, 遮掩消息。可憐小姐從小與他一同長大，將他看作是親兄長一般！”
“哼。”沈家人冷哼：“你今日是硬要當禪師和兩位道友的面找事，那我也就直說了。這些時日, 城中死的人能把山間懸崖填滿，可姜家卻一直安然無恙, 凡人奴仆也活的好好的。你方才又問那般話, 城中鬼疫, 可是與姜家有關！”
綠袍修士一張臉越來越紅, 怒斥道：“衣冠狗彘的宵小！我今日便將你斬於劍下！”
遠處增援的人及時趕到, 見狀都是七手八腳過來攔人。場面混亂, 楚瀲一退再退, 遠遠站在人群最外邊, 略帶感嘆：“熱鬧。”
季歸閑感慨：“世交, 落敗, 殺人，精彩。”
鑒明：“阿彌陀佛。”
綠袍修士的師弟拼命拉架，和其餘姜家人一起連拖帶拽好不容易將人帶走。不論是沈家還是姜家，所有人看上去都對這種沖突習以為常, 經過楚瀲三人的時候還能友好地對三人點點頭。
先前吵得最兇的一個夜巡將也朝這邊走過來。
“道友禪師見笑。”夜巡將今日人多，氣勢穩壓一頭，自認大獲全勝, 喜氣洋洋跑過來對三人解釋道：“道友，千萬不要聽姓姜的胡說八道。他們小姐和姑爺死了，無憑無據想賴在我們家主夫人頭上。我們家主高風亮節，如果夫人真的害了人，家主是絕對不會包庇徇私的。”
楚瀲淡淡一笑。
“誒，小兄弟，過來過來！”季歸閑利落架住夜巡將肩膀挾持人往前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小聲道：“姜家小姐和姑爺死了？”
“是，就前不久的事兒。其實姜家小姐和姜家姑爺人都挺好，姜家小姐與家主更是從小一起長大，情誼甚篤，兩家長輩先前還有意結親。”夜巡將撓撓頭說道：“不過家主後來就向夫人提了親，姜家小姐也嫁給了姜家姑爺，兩人各自琴瑟和鳴，幸福美滿。姜家無憑無據胡亂攀咬夫人買兇殺人。夫人因為這事修煉出了岔子，這段時日一直在靜養。”
“怪不得我等不見夫人。”季歸閑笑道：“都不知曉沈家主已經娶妻了。”
夜巡將道：“夫人近來連陳家的人都不見，該是傷的不輕。”
楚瀲轉過頭，眼瞳深處幽然泛起一點猩紅：“沈知節夫人是陳家人？哪個陳家？”
夜巡將目光頓時呆滯：“天機陳家。”
天機閣傳承悠久，沒想到，在秘境裏面還能讓她遇到陳念微的祖宗。
“姜家小姐與姑爺，”楚瀲微微停頓回憶：“姜月寧與溫燭遭人殺了，姜家人懷疑是陳夫人殺的人，沈知節替她收的尾？”
“是，”沈知節該是個極好的家族領袖，他夜巡將心目中的形象完美無缺，即便被楚瀲控著魂，夜巡將仍舊呆呆開口重覆道：“家主不會做此事。”
“姜月寧溫燭死後不久，城中開始盛行鬼疫，陳夫人閉門不出不見人？”
“是。”
“阿彌陀佛。”一旁默默旁聽許久的鑒明道：“楚施主懷疑鬼疫與姜家小姐姑爺的死有關系？”
“聽上去是有點巧。”楚瀲道。
她眼瞳恢覆如初，夜巡將腦子頓時清明，恍恍惚惚往旁一看，發現自己被季歸閑架著已經快要走出去一條街。他正疑惑，季歸閑笑容爽朗大力拍他肩膀：“我很欣賞你方才的駁論，氣勢恢宏啊！等城裏事情解決，帶我們逛逛風城？”
夜巡將頓時將那點疑惑拋向九霄雲外，點頭道：“自然自然！風城在北境最北處，地產特殊，很有特色的！”
楚瀲撫琴引屍的事顯然已經傳回了沈府。隔著一條街，遠遠就看到長青身後跟著一排人，手裏都提著燈，光芒在黑夜中旭旭柔和。
三人走進，長青上前兩步，鄭重深深彎下腰行禮：“奉家主之命，長青恭候三位。”
“客氣了。”楚瀲：“你家主要見我們。”
“家主已經等候多時。”長青保持腰身彎下弧度：“諸位請。”
燈籠燭火搖曳，周圍一片黑沈，白日奇譎華麗的雀替半窗剩下小許輪廓。天上只有一輪慘白碩大的月亮，沒有一粒星辰，無端叫人心中戚戚。
長青將三人引入一方花園，花園幽靜，周圍都是些奇花異草。沈知節一身藍紋衣裳，坐在桌前獨自斟酒，文質俊雅。眼瞧著楚瀲三人踏步進來，周圍婢子立即上前拉開座椅，恭敬的態度遠勝先前。
楚瀲在沈知節對面落座，季歸閑一勾椅子挨在她身邊，鑒明安安分分坐在她另一側。
沈知節擡手，周圍婢子又接連送上些靈果糕點。都是再得體不過的東西，甚至嚴格符合楚瀲所知某些世家大族四人座談的份額標準。
這種破規矩比凡間世家還要麻煩，且都一萬年了，也為難這些人堅持，變都沒變過。
沈知節徐徐開口道：“禪師與兩位道友果真不凡。風城能得三位相助，是沈某之幸，風城之幸。”
楚瀲轉著手裏的杯子沒說話。她只要一想到對面這個年輕的沈知節娶了陳念微的祖宗，心下就有些覆雜。
她看著沈知節，正好沈知節也看過來，從容得體地朝她微笑：“道友——”
楚瀲舉杯：“姓楚。”
沈知節從善如流：“楚道友。楚道友是音修？”
“也不算，”她從前閑的發慌，感興趣的多多少少都會一些：“略懂音律。”
“道友謙遜。”沈知節：“道友深藏不露，沈某唐突，能否問問道友是如何操控那些吃人鬼，又是如何對鬼修路數了如指掌。”
他這話問的很客氣，沒有半點咄咄逼人的意思，比先前端坐明堂威勢壓人的樣子好上許多。楚瀲猜想大概給沈知節報信的人不止說了楚瀲是樂修會驅鬼，還著重提了提她與季歸閑疑似隱藏修為的事。
他一句“深藏不露”將此事輕輕揭過，直入重點詢問鬼修作亂，已經是一種平和不幹擾的態度。
果然不管是萬年前還是萬年以後，拳頭硬實力高才是硬道理。
“哦，”她隨意糊弄道：“我曾與一鬼修有些交情，知道的東西多一些。”
沈知節頷首，對這敷衍的回答沒半點懷疑的表示，道：“道友既然知道九幽驅鬼術，可有辦法抓出幕後作亂之人？那人令我風城生靈塗炭，若道友能將此奸人抓出，往後便是風城與我沈家的恩人。”
語氣已經很是誠懇。
楚瀲思緒轉得飛快，沈知節鎖城不合時宜，她首先懷疑他是背後作亂之人。今夜看夜巡將與姜家盡職盡責，沈知節又像是竭力控制城中局面。可如果他真的要控制局面，就不該阻斷與外界的通訊。
兩相矛盾，其中必定有鬼。
她說道：“我是略懂鬼修把戲，不是精通驅鬼之道。抓人沒辦法，不過他若是再下咒，我就再每彈琴，和尚念經解開鬼氣便是。如果那鬼修當真有所圖謀，總有一日他會主動來找我的。”
這方法相當光棍，楚瀲說的坦然。
她與楚瀛體質特殊，生來有鮮活的肉身，天生對陰氣鬼氣親近，可以修煉鬼修功法，也可以修煉其他功法。只是術業有專攻，人家控鬼一脈的把戲，她確實是一知半解。
長青站在旁邊，聽到這話面上略有些失望。沈知節很是沈得住氣，眉目依舊舒展，神色平靜極。
楚瀲在桌子底下慢慢踩上季歸閑的腳。
季歸閑清清嗓子，說道：“沈家主啊，我等今日才聽說你已經娶妻。未曾拜見夫人，失禮失禮。”
“阿彌陀佛，”鑒明也道：“聽聞夫人病重，如今可好些了？”
沈知節扣在酒杯上的手依舊平穩，眼皮子都沒擡一下：“還不得見人，需靜養。”
....就這番神情語氣，夜巡將所說“琴瑟和鳴”“幸福美滿”的水分很大啊。
如此，若真是陳夫人殺了姜月寧於溫燭，他還會幫著自己夫人掩蓋殺人蹤跡嗎？
夜巡將說沈知節霽月光風，絕不偏幫。對於這種底下人狂熱崇拜上位者的話，楚瀲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過去了。要知道天機陳家在萬年前也是威勢顯赫，就算那位夫人不是主家只是旁系，配風城沈家也是勢均力敵。
修仙通途肉弱強食，能穩坐沈家家主之位，沈知節要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才真是有鬼。他要是為了與陳家的憐惜選擇保住自己的夫人——
——看他這一副再標準不過的“世家君子”的樣兒，楚瀲總是容易想起陳念微。
這兩人氣質挺像，偏頗地看，沈知節做這種事簡直大有可能。
“不管如何，今日都要謝謝兩位道友和鑒明禪師。”沈知節頷首：“長青，送三位貴客回去休息。”
一路往院子裏面走，周圍經過的侍從都是幾次三番回頭打量楚瀲。修仙者，竊竊私語聲倒是沒有，但腦子裏相比早就傳音傳瘋了。
長青頭回主動搭話：“今日楚道友神采驚人，月下撫琴之姿怕是明日就會傳遍風城。”
楚瀲黑發被風略微揚起，目不斜視跨步進院：“謬讚。”
一走到院子，守在原清玄門口的王存幾人立即站起，滿是戒備疑慮地緊盯楚瀲，神色詭異。
楚瀲稍稍一想，當即明白過來。幽篁琴她剛從邵靈嫣手上拿回來的，這事沸沸揚揚，但凡是個修士就該知道。
白玉琴、音修和鬼修術法，三者加在一起指向誰，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來。
楚瀲饒有興致，在對面愈加警惕的目光下細細打量他們。
面色都很難看啊，劍也都拿在手上。一副殺人魔頭站在對面，自己即將慷慨就義的模樣。
當初萬鈞仙府留她一條命，是為私下與楚瀛談條件。對外，為安撫人心，宣稱的是叛徒伏誅，由鴻道神尊親手斬殺。
所以別看楚瀲名聲狼藉，人人都可以在茶餘飯後坐在樹下將天霄叛賊扯出來斥責辱罵，街邊稚童傳唱編排楚瀲的歌謠也傳唱了八百年。實際要真見到昔日名聲狼藉的天才，怕是更多人都會懼怕楚瀲詭譎莫測的實力和能夠在準聖手底下死而覆生的手段。
楚瀲一步步朝著原清玄門口走去，看著眼前這些護衛越來越緊張，手都開始打哆嗦，半點不見先前面對她的無知莽撞與勇敢。
即便如此都還是護在原清玄門前，也不知道帝岑是上哪裏找的護衛，雖然腦子笨了些，但忠心確實可嘉。原清玄每次歷劫後的脾氣都十足十的差，多疑冷漠，只有像王存、像從前的她一樣的忠心耿耿的蠢貨，原清玄用起來才能舒坦。
楚瀲一步步走近，王存腳下都有些站不穩，心快要從嘴巴裏跳出來。盡管眼前疑似是傳聞中惡名昭著叛徒的女人個子高挑，肌膚蒼白，冷淡漂亮，並不叫人心生惡感。
他們這純屬是給嚇得。
王存想起先前主子疑似看上天霄叛徒的舉動以及自己和弟兄們的挑釁，再看看居然和天霄叛徒同行的鑒明，心裏陡然生出一種絕望。
想來隱世的禪宗都和叛徒攪合在一起了，天霄還有救嗎？
“你你你......”他牙根很沒出息地打顫，強忍懼怕問道：“可是楚瀲？”
“是。”楚瀲輕聲道：“認識我哦？”
祖宗，天底下還有誰能不認識你！
王存手心滑出汗水，小心地看了一眼鑒明，迅速確定把面善的小和尚作為突破口：“不要殺我們！我們出去後不會去禪宗，也不會透露你的行蹤，還請諸位高擡貴手留我們性命！”
楚瀲歪頭挑眉，微微勾唇。
鑒明眼睜睜看著楚瀲嚇唬人，心裏又充滿了憂愁。他覺得自己這趟出遠門，不僅喝了雞湯，現在還被歸於叛黨同僚，實在是不像一個正經的和尚。
“阿彌陀佛。”嘆氣過後，他走上前安撫道：“禪宗不問外界是是非非，各位施主無需顧慮。裏面的那位施主既然要去禪宗求醫，同我行便是。”
“.......主子發高熱，方才吃藥睡下。”王存道：“要不要去禪宗，還需他醒來定奪。”
一墻之隔。
原清玄躺在床上，滿頭烏發散在枕面。
他面上當真是連一點血色都沒有，即便額頭滾燙，豆大汗珠不斷滾下來，額頭面頰連同嘴唇也都是一種讓人感到心驚的蒼白。
床邊的椅子上放著碗勺，烏黑的藥水一口未動。原清玄鼻端彌漫著一種熟悉的苦澀。他從記事起到現在，他呼吸的空氣中永遠有著這種苦澀。偶爾，很少的時候，他會懷疑自己的肺會不會已經被這味道熏陶成與湯藥如出一轍的黑色。
沈家屋舍上都施了隔音的咒術，外面的吵嚷全都被擋在外面。
可就在門外楚瀲開口的那一刻，原清玄額角抽搐一瞬，忽然睜開眼。
他在醒來的那一瞬間頭暈目眩，床頂帷幔轉的飛快。但他依舊是撐著身體，眉峰壘成一座黑山，艱難地從床上起身落地。他病態清瘦的身軀掛不住衣裳，站起時候袖子帶過椅子，藥水頃刻打翻在地，屋內苦澀的空氣越發厚重黏膩。
原清玄盯著門扉，慢慢走過去，將側臉貼在門上。
他的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
可他就是聽到了聲音。
清亮的、語速不快的、有點拖長的懶散。
她的父親將她教養的極好，與她那張狂瘋癲的兄長截然不同。她性子童稚無賴，眼睛亮如天上星辰。他常站在此世間最高的地方看星辰，只要回頭就能她抱著吃食酒水跟在自己身後，一時間也比較不出哪個更加璀璨動人。
修行之人大多清心寡欲，他就沒有見過萬鈞仙府有哪個修士比她更加懶散。好玩樂也就罷，還喜好口腹之欲，到哪裏都喜歡揣些吃的玩的。修煉也不加勤勉，實在只是天賦絕佳，才一路把別人甩在後面。
偶爾，她懷裏抱著的會是靈姝花。
她好似莫名很喜歡靈姝花，隔段時日就會跑去白玉京摘取幾朵，恨不得湊到他鼻子下讓他聞。
他對這些巧柔脆弱的花著實沒有興趣，但見她興致高昂，就開了紫恒天到白玉京的傳送陣法，隨她去摘花折騰他的道場行宮。
再後來——
原清玄忽然把眼睛閉上，開始極其痛苦的喘息。可怖的黑色筋脈從他緊緊繃在門框上的手背浮現，一直蔓延到手臂脖頸。分明是月下仙人般的容貌，此時看起來居然有些邪佞。
他的“眼睛”無邊無際的擴散，透過巨大空曠的大殿，穿過圓柱，落到門外臺階下跪著的她身上。
“叛徒楚瀲當為死去的天霄將士償命！”
“就該割下賊首，掛在陣前震懾九幽宵小！”
好吵，太吵了。
他素來喜歡清凈，或許因為這個，聽到外面的那些吵嚷後，他心裏陡然翻湧起強烈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她脊背佝僂垂下跪在眾人之前，手腕腳腕被玄鐵鎖烤磨掉血肉，只剩森森白骨。脖子上鮮血淋漓一片，卻還是強撐著擡起頭看著殿門。
她想見他。
她想見他。
她想見.......
他的大徒弟崔景站在最前面，擋住她的身形，高聲道：“師尊，弟子以為叛徒楚瀲雖罪大惡極死不足惜，但念其身份，應當留她一條性命！”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不知何時緊皺的眉頭聽到這話後松了松。
但馬上就有人陰沈著聲音質問：“崔掌門與逆賊楚瀲私交甚好！說此話，莫不是想要包庇師妹！”
“崔某不會包庇罪人，神尊也不會包庇罪徒。”崔景面色陰沈，眼風如刀刮過說話之人。在他身邊，邵靈嫣面色淡然，一身雙蝶紋樣的法衣潔白似血，凜然不可侵犯。
她聽到崔景的話，極其輕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唇。
崔景道：“楚瀲乃九幽鬼帝血親妹妹。如今兩界交戰，生靈塗炭。萬鈞仙府與白玉京都應當以大局為重。不若就留下楚瀲性命，用以同虛危山談判！”
那人立即道：“虛危山鬼帝六親不認，親手弒父！難道還會認這個妹妹不成！若是認，這逆賊也不會落在萬鈞仙府無法脫身！”
崔景咬牙，猛然看向邵靈嫣：“我竟不知離陽宗如今管事的不是邵掌門，而是徐長老！神尊面前，也能由得他這般胡攪蠻纏！”
邵靈嫣聞言，聲音極輕地開口道：“徐長老的兒子死在了九幽左將軍範太平手中。我雖為離陽掌門，但也是徐長老的小輩。徐長老喪子之痛，我如何出言阻攔？”
外面再一次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嚷起來。
他高坐殿內，半闔著眼，神識透過殿門降臨在她面前。
只要他不想，外面那些人都察覺不到他的神識。
他近距離觀察她滿是血跡臟汙的臉，一小束神識探出，在她面頰上蹭了一下。
很冷，應該是偷偷哭過了，面上還有斑駁的淚痕。
他屏住呼吸，隨後垂眸摒棄神識中傳來的冷意。
下一瞬，他陡然收回全部的神識，毫不猶豫，一劍劈開了她的靈府！
靈壓散開，周圍人驚訝與驚喜的神色在白光與她腹部不斷湧出的鮮血下模糊成一片。她仰著面，忽然從眼睛裏流出了鮮紅的血淚。
他的註意又立馬全部被這眼淚吸引而去。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眼淚。
他大徒弟是個乖順木訥的，不會偽裝。見他留手便知道自己的師妹能夠撿回一條性命，趕忙湊到她身邊取出靈藥給她餵下，還轉身替她下跪，高呼謝師尊恩典。
往日也不見他們師兄妹的關系這般好。
他驀然有些煩躁，閉上眼後廣袤神識驟然揚起，通往無窮無盡的高天。
紫恒天的至高處縈繞著只有他可見的五根鎖鏈，隨著他方才刺出去的那一劍，其中一根鎖鏈閃爍刺目白光，而後轟然斷裂。
八苦劫難中的愛別離之苦，到方才那一劍為止，他便如歷經其他劫難一般安然度過了。
他心下終於感到一些安然，隨後迫不及待開始思考如何處置她。
虛危山鬼帝，不知如何半步成聖的小崽子，她那個麻煩至極的哥哥，好似有拿城池換她的打算。
雖說是帝岑算出她是他的情劫，他才去白玉京將人帶回。但她性格乖巧，不討人生厭。況且這麽多年，他也早就習慣了紫恒天有她。
他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立即定下主意。
那就不換了，留下她的性命，永遠關在紫恒天。
........
過往的記憶如同斑斕的碎片，在短短瞬息內從遙遠的天邊卷襲而至。
原清玄耳根和口鼻俱是熱流湧動，點點滴滴的黑血從他七竅之中湧出，腦子裏好似有尖刀在翻滾。但他仍舊睜著眼將額頭抵在門上，緊緊盯著門上的某一處。
這個高度往外看，應當是楚瀲的眼睛。
門外，楚瀲嚇唬完人心情愉快，拉著季歸閑回房。門內，原清玄猛然閉眼狼狽地跪在地上，一口黑血驟然噴出，濺落半面門，然後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他身上的青筋越來越明顯，最後變為游蛇般詭異的黑色紋路，在他每一寸肌膚上快速流轉，一點一點將他腦中的所有記憶吞噬幹凈。
房屋充斥清苦的藥味。
-----------------------
作者有話說：晚了一個小時！（我要不幹脆推成晚上十點更新好了嗚嗚嗚），很長哦！
ps：修為等級放在簡介閱讀提示裏啦，很傳統的，我笨想不出什麽新花樣（愛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