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殺千刀的 “那人與原清玄有六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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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殺千刀的 “那人與原清玄有六七分相似……
天機閣, 飛舟之上。
一片寂靜。
此時還沒有離開流光城多遠距離，沒有人敢說話，所有人都將神識乃至呼吸收斂地徹徹底底。飛舟正中間最大的花廳內, 幾位醫修小心而恭敬地替缺了一只眼睛的天機閣閣主查探傷情。
陳念微端端正正坐在桌邊，一只手手安安靜靜放在椅子扶手上，另外一只手搭在自己膝蓋上, 平靜地由人檢查。
她已經沐浴更衣過，面上的血跡早就處理幹凈，發髻優雅齊整。除卻右眼眼皮輕輕癟下、紫紅猙獰外, 模樣神情與她前去撫月樓前別無二致。
方才還無法無天的天機閣小閣主老老實實在她腿邊跪著。
陳宴平的模樣看起來要比陳念微狼狽許多，最起碼衣服沒換, 身上傷口也沒有得到醫修或者丹藥修護。疼痛依舊在他體內蔓延, 他呼吸間帶著濃厚血腥氣, 五臟六腑牽連著抽搐。
幾位醫修輪番檢查過陳念微的眼睛, 低聲議論幾句後搖搖頭, 拱手道：“閣主肉身眼瞳已經與冰魄珠完全融合, 此番下手太過狠辣, 牽扯到神魂, 怕是...怕是...”
怕是即便催生出新的眼珠子, 也只是一個無用的擺設。
聞言, 陳宴平猛然擡眼，怒氣沖沖地盯著這些醫修，喊道：“說的什麽話！冰魄珠沒了就再找，我天機閣怎麽會拿不出區區冰魄珠？”
醫修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心道閣主的天人五衰少的難道是冰魄珠嗎？少的分明是那一味使冰魄珠煥發出奇效的東西！
“平兒，閉嘴。”陳念微手指張開，一條潔白輕柔的眼紗再次出現在手上。
閣主與小閣主對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陳念微用眼紗將眼睛重新遮蓋起來, 很是溫和地對著誠惶誠恐的醫修說道：“辛苦諸位，下去歇息吧。”
醫者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如蒙大赦般告退。
陳宴平依舊跪在地上，看陳念微一眼，咬牙直起身頗為不甘心地說道：“阿姐！楚瀲若是不死，一定會想辦法來殺你的！她現在只不過區區金丹期，身邊跟著的男人雖然有些詭異，但也一定不是你的對手。方才在撫月樓，阿姐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她!永絕後患！”
話音落下，陳念微唇邊嫻靜端方的笑弧平下去一瞬。緊接著，她毫無預兆，擡手朝陳宴平打去！
狠辣靈氣刮過臉頰，隔著兩三步遠，天機陳氏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挨了來自親姐的一巴掌。陳宴平頓時往旁邊倒，一側臉頰不眼可見的迅速腫起，牙齒劃破唇瓣，血跡逸散出來。
他捂臉，不可置信地回首看向陳念微，卻又不敢生氣，只能期期艾艾道：“阿，阿姐？我做錯什麽事了？為何打我？”
“我今日帶你去流光城只為兩件事。”陳念微攏手，聲音淡淡：“第一件事，是讓你認認人。阿瀲比我年少些，但比你年長許多。她是我唯一的至交，按照輩分算，下次見面你該喚她一聲楚姐姐。”
陳宴平微微張唇，聽著這話恍遭雷劈、恍恍惚惚。
“第二件事，是要你向她道謝回禮，方才那枚戒指本該是由你給出去。”說到這裏，陳念微心中一動，想到什麽。
她手指擡起，掛在陳宴平腰間的那枚縛子甲令牌飛起，漂浮在陳宴平眼前：“這是你生辰時她托我送給你的賀禮，乃她親手打造，是當世難得一見的靈寶。你楚姐姐對你的拳拳愛護之意，你應該感激。”
“縛子甲，是，是她親手造的？”陳宴平結結巴巴道：“這不可能，楚瀲...她不是音修，在煉器一道上怎麽會——”
“阿瀲與世間俗人不同。”陳念微唇角輕柔彎起，她回憶往昔，聲音軟化許多：“她好樂曲，但於陣法丹器上也很有研究。她是唯一能與我手談七天探討陣法之人，與我有許多相同見解。今日是你莽撞，她既然為那女子出頭，你便不該如此無禮，徒惹得她生氣。”
她話中的回護之意不言而喻。陳宴平被她越發糊塗，捂著紅腫發紫的臉頰擡頭，遲疑地看著陳念微。
他覺得此時面前的長姐有些陌生，自從離開母家來到天機閣，他還從未看到陳念微露出這樣溫柔的神情，還是對著一個未來極有可能殺她的人。
實在是詭異，叫人匪夷所思。
“阿姐。”到底是親弟弟，在挨了一巴掌的情況下，陳宴平猶豫片刻還是敢開口，試圖說服從撫月樓出來就中邪一般的姐姐及時殺掉楚瀲，永絕後患。
陳宴平擦擦唇角的血，恨聲道：“阿姐這是做什麽，難道是想與那楚瀲和好如初？阿姐！我從前雖然不曾見過楚瀲，但也聽聞過她的名聲。一個儀仗神尊寵愛拜入紫恒天的妖魔，一個事事都要壓你一頭的人！你還拿了她的元嬰，她如今淪為廢人可有你一半的功勞！此番深仇大恨，她豈能體諒你！”
陳念微：“你知道什麽。”
她聲音陡然冷下，摻著冰渣子。靈壓逸出重重壓在陳宴平肩膀上，他本就帶上的內臟不堪這種壓力，險些又吐出幾口血。
陳念微對弟弟的慘狀視若無睹。
她轉過頭，落日霞光正好透過飛舟的窗口落到她面上。恍惚間她白玉一般的面上仿佛還有血在流淌。
“等我找到好時機，等我找到修覆靈府的好辦法......阿瀲那麽聰明，自會心平氣和坐下來同我說話。”
“她一直在生我的氣，我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與她說上一句話了。所以今天，我實在很高興。”
天機閣主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笑得陳宴平寒毛直豎：“她聰明又心軟，如今天機閣可以與她有共同的利益，我可以保護她，為她除掉那些害她的人，她一定會原諒我的。”
正如鑒明所說，北境很大，不是一般的大。
蒼茫無邊的荒原與九幽接洽。北玄靠近湯谷，位置靠東；禪宗距西邊十萬大山避世，鮮少與其餘勢力交流。
就算是楚瀲，從前也沒有接觸過禪宗的和尚，更別提是到禪宗去做客。
她先前一口應下鑒明的邀請，等坐飛舟來到最靠近禪宗的城池，然後出城在荒原上連續趕路三天三夜後，她後悔了。
楚瀲扔下第三把被她魔息破壞殆盡的飛劍，陰森看向旁邊不停念叨阿彌陀佛的鑒明：“你們禪宗到底有什麽毛病？為什麽不修傳送陣法？”
“阿彌陀佛，肉身的磨煉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修行。”鑒明穩穩當當站在禪杖上飄在半空中，笑瞇瞇握住水囊，說道：“一切都是我佛的安排。”
楚瀲接過季歸閑遞過來的茶盞，眉頭一挑：“你佛你佛，你的佛也只是三千大道其中之一。你所修分明為你心中菩提，幹什麽總把你佛掛在嘴邊。”
鑒明微楞，極深地瞧楚瀲一眼，繼續好脾氣地頷首道：“楚施主說的是。”
就在此時，天際與荒原交際處煙塵翻滾，一隊龐大車隊奔襲而來。
這裏是北境，離人間界遠的很，這些車隊裏的人自然也不是凡人。楚瀲粗粗一眼看過去，見拉馬車的是天霄靈馬踏雲馬，奔跑時離地七寸，可日行百裏。所有人都有修為，最高為煉虛期，最低為築基，衣著有模有樣。馬車四角掛著的燈籠上有獨特標識，應該是天霄界哪個修仙世家。
楚瀲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看著車隊自身邊呼嘯而過。
馬不錯啊，早知道出城前也弄三匹來騎騎。
忽然，車隊護衛在正中間馬車旁側的煉虛期修士回過頭，不經意往楚瀲三人身上掃過一眼。
視線觸到楚瀲身側的鑒明，煉虛修士明顯變了面色，呵令一聲勒住腳下馬匹。整個車隊都慢慢停下，煉虛修士打量鑒明好幾眼，轉身推開馬車車窗，低頭與裏面的人說了幾句話。
季歸閑這些時日閑來無事，看了很多話本。其中就有講述狀元郎成親當日突然悟道，丟下新娘子皈依禪宗的。他看著下馬朝他們走來的人，擡手搭上鑒明小師父的肩膀，看熱鬧地問道：“認識啊？”
“不認識。”鑒明也看出這些人顯然是沖著自己來的，疑惑搖頭：“貧僧甚少離開禪宗，不認識這些施主。”
煉虛期修士下馬，拱手大步朝鑒明走來：“這位小師父，敢問可是禪宗中人？”
“阿彌陀佛。”鑒明趕忙從禪杖上下來，整理衣袍長好：“施主有何要事？”
煉虛修士面上神色更加和善幾分，說道：“我家主人身子骨不好，我們是去禪宗求藥的。”
楚瀲不習慣離陌生人太近，把茶盞子往季歸閑手上一扔，往旁邊走去。季歸閑誒一聲，也不看熱鬧了，轉身大步跟上。
煉虛修士不由得往這對模樣格外出眾的男女身上多看幾眼，直到鑒明及時開口，說道：“身子不好當去找醫修，為何施主要前往禪宗？”
“小師父有所不知，我家主子是胎裏帶出來的病根，找遍各門各派的醫修都束手無策，這才想求禪宗藥佛出手。”煉虛修士看不穿這個年輕小和尚的修為，態度更加恭敬：“禪宗避世隱居，不知蹤影。還請小師父指點迷津，救我主子性命。”
禪宗有些大和尚修的是藥佛之道，也確確實實會醫治疾病。
鑒明看過一眼楚瀲，轉頭好聲好氣道：“阿彌陀福。施主，禪宗就在西邊日落之地。施主一路前行，自然能夠安然抵達。”
煉虛期修士挺精明，見狀也看楚瀲一眼，趕忙道：“小師父也是往西，可是要歸宗？我這邊有空餘馬車，可借三位歇息，一同前往便是！”
鑒明又往楚瀲身上看。
眾目睽睽之下，楚瀲掂量掂量手上破破爛爛的飛劍，轉身自然地走了回來。
沒辦法，靈府修補大半，她如今魔息的破壞性遠勝從前。這些飛劍與她並不契合，總會壞掉。她身上可沒幾把多餘的靈劍，到時候總不能讓她與季歸閑也站到鑒明的禪杖上面去。
鑒明頷首：“阿彌陀佛，那就多謝施主。”
馬車遮風擋雨，還有軟塌茶幾，比站在外頭飛舒服得多。鑒明規規矩矩坐在馬車靠門的地方，季歸閑毫不客氣癱在最裏面。
他長手長腳舒展開，挑眉拍自己的胸膛，對著走上馬車的楚瀲說道：“瀲兒來！我的胸膛永遠為你敞開！”
楚瀲面不改色，一把掀開他撩起衣袖施施然坐下，屏息抓緊時間開始修煉。
一連三日，車窗朝外面外面依舊是無窮無盡的荒原，不見一點兒起伏的群山，可見距離禪宗還有不少距離。
楚瀲問鑒明：“你當初來找我也是這麽一路走過來的？”
鑒明悠然點頭。
楚瀲笑一下：“只有你們佛修與劍修喜歡找不必要的苦頭吃。”
六界之中人人都知道最為古板無趣的無非就是兩種人，一是佛修，一種劍修。前者六根清凈，無欲無求；後者多半修的是無情劍道，呆得像塊木頭。
“阿彌陀佛。”鑒明被如此指摘，依舊心平氣和：“楚施主，您這都是偏見，貧僧還是很活潑開朗的。”
季歸閑靠在楚瀲身邊，扯過楚瀲的袖子蓋在自己身上。這幾日他過得十足無趣，人也懨懨的，彈指推開車窗往外瞧一眼，懶散把玩楚瀲發尾，說道：“又到晚上了....前邊馬車裏的人病的挺厲害啊，一路都沒冒過頭。小和尚，你家治得好不？人家好聲好氣帶我們一起，要沒治好豈不是很丟人。”
鑒明沒接話。
楚瀲似有所覺看過去，見他瞧著外頭的夜空，不知怎的緊緊皺著眉頭。
她心中無端一咯噔，按著季歸閑把人拉起來，不動聲色問道：“有問題？”
鑒明疑惑，喃喃道：“看著天象，總覺得有哪些不對勁。
事實證明，禪宗佛子在這種方面還是很有可信度的。下一刻，原本安靜無事的隊伍前端驟然傳來一聲驚叫，劃破天際。
馬車毫無預兆，開始劇烈的晃動。周圍荒原如同面團一樣軟塌塌往下陷落，眨眼間已經有許多人被恍若活物般蠕動的地面吞噬。踏雲馬受到驚擾，不住掙紮。
楚瀲幹脆利落擡手掀開車頂，踩著靈劍帶著季歸閑漂浮在空中。舉目四看，見方圓百裏的地方都出現異變。
大地崩塌，露出地下黑洞洞的散發幽光的裂縫。狂飛瞬間刮起，驚濤駭浪般沖著裂縫裏湧去。
楚瀲握住季歸閑手腕將人往自己身邊扯，同時魔息纏繞而出緊緊系住鑒明。
事發突然，底下車隊裏不是人人都有飛行法器，也不是人人都會禦劍飛行，半數人都被發散著越來越強大吸引力的裂縫吞噬。
煉虛修士與幾個元嬰修士一起護著一青年從馬車內出來，迎風立在不遠處，打量幾遍裂縫後驚訝不已：“這是秘境入口！我們誤闖了秘境！”
楚瀲聞聲，無意擡眼朝著那邊看過去一眼，目光霎時間頓住，握住季歸閑手臂的力道一松。
季歸閑不明所以，挑眉親昵反握住楚瀲手臂，把人拉近懷中，隨後跟著楚瀲的視線看過去。
季老鬼面色陡變！
他兩條手臂一下子都伸出來了，緊緊懷抱住楚瀲的腰。英俊充滿力量感的眉眼悍然下壓，充斥濃厚的敵視與殺意，戾氣四溢，
好啊！
那被煉虛期修士護在身後病歪歪的人，怎麽長著一張與那合該被千刀萬剮的原清玄六七分相似的臉！
世上知道鴻道神尊長什麽模樣的人不多，季歸閑一向也只知有這麽個殺千刀的，卻從沒見過原清玄的面容。
但就在看到那面色蒼白的青年的第一眼，一張極其清晰的面容就出現在他記憶中。
搖搖欲墜的幻影中，“他”抱著楚瀲，黑白兩色靈力如同洪流般湧出，瞬間沖開緊閉的殿門，露出裏面坐在最高處的人影。
鑒明沒見過原清玄。危急情況下，他也沒註意到身邊兩人不對勁。
鑒明全身佛光散出，蹙眉道：“確為一處斷落的空間秘境。現下秘境已開，我們出不去了。只是貧僧往來此地數遍，從來沒有碰上過這處秘境，實在古怪。”
秘境形成的原因有許多種，不管哪種都蘊含著極其濃厚的天地之力。裏頭奇珍異寶無數，往往還有難以想象的機緣。有人從秘境中獲得上古傳承，一躍成為頂尖高手；有人從裏面獲得心法秘籍，開宗立派，成為一代大能。
自古富貴都為險中求得，這便是秘境兇險萬分卻依舊人人趨之若鶩的原因。
楚瀲指尖一動，驀然收回目光。
腰間橫著的手臂力道越來越重，楚瀲從驚駭中緩過神就察覺到季歸閑的目光緊緊停留在她面上。她心中莫名一緊，眉目下意識舒展開。不管心裏何等驚濤駭浪，面上都沒有再顯露半分情緒。
聽到鑒明的話，楚瀲垂眸看看幽暗如同萬丈深淵的秘境入口，當機立斷：“那就下去。”
周圍空間坍塌收縮，她收回靈劍後就立即被季歸閑蠻橫地摟進懷裏，沒有絲毫空隙地往懷裏壓，兩人一同往下掉。
墮入秘境的感覺十分奇妙，不像是穿過結界或是穿過一扇門。在神魂輕微的拉扯感過後，比外頭濃厚好幾倍的靈力如春雨般揮灑下來。
楚瀲睜開眼，她依舊在季歸閑懷裏，被護在他身上。
她推推身後的人：“松手起來。”
季歸閑眼睫垂著，下巴擱在她發頂。聽到楚瀲的話，他不但不松手不起來，還哼哼唧唧兩下後驟然翻身。那麽高大結實的一個人，一下把楚瀲壓在身下遮地嚴嚴實實，從遠處看連楚瀲的衣角都看不到。
楚瀲怎麽說也是金丹期修士，自然不會被壓出什麽事。就是季歸閑這廝沒收一點力道，她猝不及防，胸口一悶，有一下沒喘上氣。
楚瀲費勁地抽出手去擰季歸閑的耳朵，低聲呵斥：“還不快滾開！”
季歸閑狹長眼睛睜開撩過楚瀲一眼，見人黑著臉真有點生氣了，才不情不願動彈四肢，懶洋洋松開手拉著楚瀲站起來。
只是他往四周一瞥，一下子又發現十幾步開外，仰面倒在墻角昏迷不醒的人。
好巧不巧，正是那與某個殺千刀的面容極其相似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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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首先，中秋快樂！祝大家發財！
嘗試日萬失敗，但也有一半誒！明天繼續嘗試。
另外這幾天怎麽都在喊我寶寶嗷，巨無霸寶了。而且在評論區，沒遮沒擋地，外人都能看見，莫名覺得好羞恥啊啊啊（羞澀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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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閣, 飛舟之上。
一片寂靜。
此時還沒有離開流光城多遠距離，沒有人敢說話，所有人都將神識乃至呼吸收斂地徹徹底底。飛舟正中間最大的花廳內, 幾位醫修小心而恭敬地替缺了一只眼睛的天機閣閣主查探傷情。
陳念微端端正正坐在桌邊，一只手手安安靜靜放在椅子扶手上，另外一只手搭在自己膝蓋上, 平靜地由人檢查。
她已經沐浴更衣過，面上的血跡早就處理幹凈，發髻優雅齊整。除卻右眼眼皮輕輕癟下、紫紅猙獰外, 模樣神情與她前去撫月樓前別無二致。
方才還無法無天的天機閣小閣主老老實實在她腿邊跪著。
陳宴平的模樣看起來要比陳念微狼狽許多，最起碼衣服沒換, 身上傷口也沒有得到醫修或者丹藥修護。疼痛依舊在他體內蔓延, 他呼吸間帶著濃厚血腥氣, 五臟六腑牽連著抽搐。
幾位醫修輪番檢查過陳念微的眼睛, 低聲議論幾句後搖搖頭, 拱手道：“閣主肉身眼瞳已經與冰魄珠完全融合, 此番下手太過狠辣, 牽扯到神魂, 怕是...怕是...”
怕是即便催生出新的眼珠子, 也只是一個無用的擺設。
聞言, 陳宴平猛然擡眼，怒氣沖沖地盯著這些醫修，喊道：“說的什麽話！冰魄珠沒了就再找，我天機閣怎麽會拿不出區區冰魄珠？”
醫修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心道閣主的天人五衰少的難道是冰魄珠嗎？少的分明是那一味使冰魄珠煥發出奇效的東西！
“平兒，閉嘴。”陳念微手指張開，一條潔白輕柔的眼紗再次出現在手上。
閣主與小閣主對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陳念微用眼紗將眼睛重新遮蓋起來, 很是溫和地對著誠惶誠恐的醫修說道：“辛苦諸位，下去歇息吧。”
醫者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如蒙大赦般告退。
陳宴平依舊跪在地上，看陳念微一眼，咬牙直起身頗為不甘心地說道：“阿姐！楚瀲若是不死，一定會想辦法來殺你的！她現在只不過區區金丹期，身邊跟著的男人雖然有些詭異，但也一定不是你的對手。方才在撫月樓，阿姐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她!永絕後患！”
話音落下，陳念微唇邊嫻靜端方的笑弧平下去一瞬。緊接著，她毫無預兆，擡手朝陳宴平打去！
狠辣靈氣刮過臉頰，隔著兩三步遠，天機陳氏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挨了來自親姐的一巴掌。陳宴平頓時往旁邊倒，一側臉頰不眼可見的迅速腫起，牙齒劃破唇瓣，血跡逸散出來。
他捂臉，不可置信地回首看向陳念微，卻又不敢生氣，只能期期艾艾道：“阿，阿姐？我做錯什麽事了？為何打我？”
“我今日帶你去流光城只為兩件事。”陳念微攏手，聲音淡淡：“第一件事，是讓你認認人。阿瀲比我年少些，但比你年長許多。她是我唯一的至交，按照輩分算，下次見面你該喚她一聲楚姐姐。”
陳宴平微微張唇，聽著這話恍遭雷劈、恍恍惚惚。
“第二件事，是要你向她道謝回禮，方才那枚戒指本該是由你給出去。”說到這裏，陳念微心中一動，想到什麽。
她手指擡起，掛在陳宴平腰間的那枚縛子甲令牌飛起，漂浮在陳宴平眼前：“這是你生辰時她托我送給你的賀禮，乃她親手打造，是當世難得一見的靈寶。你楚姐姐對你的拳拳愛護之意，你應該感激。”
“縛子甲，是，是她親手造的？”陳宴平結結巴巴道：“這不可能，楚瀲...她不是音修，在煉器一道上怎麽會——”
“阿瀲與世間俗人不同。”陳念微唇角輕柔彎起，她回憶往昔，聲音軟化許多：“她好樂曲，但於陣法丹器上也很有研究。她是唯一能與我手談七天探討陣法之人，與我有許多相同見解。今日是你莽撞，她既然為那女子出頭，你便不該如此無禮，徒惹得她生氣。”
她話中的回護之意不言而喻。陳宴平被她越發糊塗，捂著紅腫發紫的臉頰擡頭，遲疑地看著陳念微。
他覺得此時面前的長姐有些陌生，自從離開母家來到天機閣，他還從未看到陳念微露出這樣溫柔的神情，還是對著一個未來極有可能殺她的人。
實在是詭異，叫人匪夷所思。
“阿姐。”到底是親弟弟，在挨了一巴掌的情況下，陳宴平猶豫片刻還是敢開口，試圖說服從撫月樓出來就中邪一般的姐姐及時殺掉楚瀲，永絕後患。
陳宴平擦擦唇角的血，恨聲道：“阿姐這是做什麽，難道是想與那楚瀲和好如初？阿姐！我從前雖然不曾見過楚瀲，但也聽聞過她的名聲。一個儀仗神尊寵愛拜入紫恒天的妖魔，一個事事都要壓你一頭的人！你還拿了她的元嬰，她如今淪為廢人可有你一半的功勞！此番深仇大恨，她豈能體諒你！”
陳念微：“你知道什麽。”
她聲音陡然冷下，摻著冰渣子。靈壓逸出重重壓在陳宴平肩膀上，他本就帶上的內臟不堪這種壓力，險些又吐出幾口血。
陳念微對弟弟的慘狀視若無睹。
她轉過頭，落日霞光正好透過飛舟的窗口落到她面上。恍惚間她白玉一般的面上仿佛還有血在流淌。
“等我找到好時機，等我找到修覆靈府的好辦法......阿瀲那麽聰明，自會心平氣和坐下來同我說話。”
“她一直在生我的氣，我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與她說上一句話了。所以今天，我實在很高興。”
天機閣主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笑得陳宴平寒毛直豎：“她聰明又心軟，如今天機閣可以與她有共同的利益，我可以保護她，為她除掉那些害她的人，她一定會原諒我的。”
正如鑒明所說，北境很大，不是一般的大。
蒼茫無邊的荒原與九幽接洽。北玄靠近湯谷，位置靠東；禪宗距西邊十萬大山避世，鮮少與其餘勢力交流。
就算是楚瀲，從前也沒有接觸過禪宗的和尚，更別提是到禪宗去做客。
她先前一口應下鑒明的邀請，等坐飛舟來到最靠近禪宗的城池，然後出城在荒原上連續趕路三天三夜後，她後悔了。
楚瀲扔下第三把被她魔息破壞殆盡的飛劍，陰森看向旁邊不停念叨阿彌陀佛的鑒明：“你們禪宗到底有什麽毛病？為什麽不修傳送陣法？”
“阿彌陀佛，肉身的磨煉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修行。”鑒明穩穩當當站在禪杖上飄在半空中，笑瞇瞇握住水囊，說道：“一切都是我佛的安排。”
楚瀲接過季歸閑遞過來的茶盞，眉頭一挑：“你佛你佛，你的佛也只是三千大道其中之一。你所修分明為你心中菩提，幹什麽總把你佛掛在嘴邊。”
鑒明微楞，極深地瞧楚瀲一眼，繼續好脾氣地頷首道：“楚施主說的是。”
就在此時，天際與荒原交際處煙塵翻滾，一隊龐大車隊奔襲而來。
這裏是北境，離人間界遠的很，這些車隊裏的人自然也不是凡人。楚瀲粗粗一眼看過去，見拉馬車的是天霄靈馬踏雲馬，奔跑時離地七寸，可日行百裏。所有人都有修為，最高為煉虛期，最低為築基，衣著有模有樣。馬車四角掛著的燈籠上有獨特標識，應該是天霄界哪個修仙世家。
楚瀲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看著車隊自身邊呼嘯而過。
馬不錯啊，早知道出城前也弄三匹來騎騎。
忽然，車隊護衛在正中間馬車旁側的煉虛期修士回過頭，不經意往楚瀲三人身上掃過一眼。
視線觸到楚瀲身側的鑒明，煉虛修士明顯變了面色，呵令一聲勒住腳下馬匹。整個車隊都慢慢停下，煉虛修士打量鑒明好幾眼，轉身推開馬車車窗，低頭與裏面的人說了幾句話。
季歸閑這些時日閑來無事，看了很多話本。其中就有講述狀元郎成親當日突然悟道，丟下新娘子皈依禪宗的。他看著下馬朝他們走來的人，擡手搭上鑒明小師父的肩膀，看熱鬧地問道：“認識啊？”
“不認識。”鑒明也看出這些人顯然是沖著自己來的，疑惑搖頭：“貧僧甚少離開禪宗，不認識這些施主。”
煉虛期修士下馬，拱手大步朝鑒明走來：“這位小師父，敢問可是禪宗中人？”
“阿彌陀佛。”鑒明趕忙從禪杖上下來，整理衣袍長好：“施主有何要事？”
煉虛修士面上神色更加和善幾分，說道：“我家主人身子骨不好，我們是去禪宗求藥的。”
楚瀲不習慣離陌生人太近，把茶盞子往季歸閑手上一扔，往旁邊走去。季歸閑誒一聲，也不看熱鬧了，轉身大步跟上。
煉虛修士不由得往這對模樣格外出眾的男女身上多看幾眼，直到鑒明及時開口，說道：“身子不好當去找醫修，為何施主要前往禪宗？”
“小師父有所不知，我家主子是胎裏帶出來的病根，找遍各門各派的醫修都束手無策，這才想求禪宗藥佛出手。”煉虛修士看不穿這個年輕小和尚的修為，態度更加恭敬：“禪宗避世隱居，不知蹤影。還請小師父指點迷津，救我主子性命。”
禪宗有些大和尚修的是藥佛之道，也確確實實會醫治疾病。
鑒明看過一眼楚瀲，轉頭好聲好氣道：“阿彌陀福。施主，禪宗就在西邊日落之地。施主一路前行，自然能夠安然抵達。”
煉虛期修士挺精明，見狀也看楚瀲一眼，趕忙道：“小師父也是往西，可是要歸宗？我這邊有空餘馬車，可借三位歇息，一同前往便是！”
鑒明又往楚瀲身上看。
眾目睽睽之下，楚瀲掂量掂量手上破破爛爛的飛劍，轉身自然地走了回來。
沒辦法，靈府修補大半，她如今魔息的破壞性遠勝從前。這些飛劍與她並不契合，總會壞掉。她身上可沒幾把多餘的靈劍，到時候總不能讓她與季歸閑也站到鑒明的禪杖上面去。
鑒明頷首：“阿彌陀佛，那就多謝施主。”
馬車遮風擋雨，還有軟塌茶幾，比站在外頭飛舒服得多。鑒明規規矩矩坐在馬車靠門的地方，季歸閑毫不客氣癱在最裏面。
他長手長腳舒展開，挑眉拍自己的胸膛，對著走上馬車的楚瀲說道：“瀲兒來！我的胸膛永遠為你敞開！”
楚瀲面不改色，一把掀開他撩起衣袖施施然坐下，屏息抓緊時間開始修煉。
一連三日，車窗朝外面外面依舊是無窮無盡的荒原，不見一點兒起伏的群山，可見距離禪宗還有不少距離。
楚瀲問鑒明：“你當初來找我也是這麽一路走過來的？”
鑒明悠然點頭。
楚瀲笑一下：“只有你們佛修與劍修喜歡找不必要的苦頭吃。”
六界之中人人都知道最為古板無趣的無非就是兩種人，一是佛修，一種劍修。前者六根清凈，無欲無求；後者多半修的是無情劍道，呆得像塊木頭。
“阿彌陀佛。”鑒明被如此指摘，依舊心平氣和：“楚施主，您這都是偏見，貧僧還是很活潑開朗的。”
季歸閑靠在楚瀲身邊，扯過楚瀲的袖子蓋在自己身上。這幾日他過得十足無趣，人也懨懨的，彈指推開車窗往外瞧一眼，懶散把玩楚瀲發尾，說道：“又到晚上了....前邊馬車裏的人病的挺厲害啊，一路都沒冒過頭。小和尚，你家治得好不？人家好聲好氣帶我們一起，要沒治好豈不是很丟人。”
鑒明沒接話。
楚瀲似有所覺看過去，見他瞧著外頭的夜空，不知怎的緊緊皺著眉頭。
她心中無端一咯噔，按著季歸閑把人拉起來，不動聲色問道：“有問題？”
鑒明疑惑，喃喃道：“看著天象，總覺得有哪些不對勁。
事實證明，禪宗佛子在這種方面還是很有可信度的。下一刻，原本安靜無事的隊伍前端驟然傳來一聲驚叫，劃破天際。
馬車毫無預兆，開始劇烈的晃動。周圍荒原如同面團一樣軟塌塌往下陷落，眨眼間已經有許多人被恍若活物般蠕動的地面吞噬。踏雲馬受到驚擾，不住掙紮。
楚瀲幹脆利落擡手掀開車頂，踩著靈劍帶著季歸閑漂浮在空中。舉目四看，見方圓百裏的地方都出現異變。
大地崩塌，露出地下黑洞洞的散發幽光的裂縫。狂飛瞬間刮起，驚濤駭浪般沖著裂縫裏湧去。
楚瀲握住季歸閑手腕將人往自己身邊扯，同時魔息纏繞而出緊緊系住鑒明。
事發突然，底下車隊裏不是人人都有飛行法器，也不是人人都會禦劍飛行，半數人都被發散著越來越強大吸引力的裂縫吞噬。
煉虛修士與幾個元嬰修士一起護著一青年從馬車內出來，迎風立在不遠處，打量幾遍裂縫後驚訝不已：“這是秘境入口！我們誤闖了秘境！”
楚瀲聞聲，無意擡眼朝著那邊看過去一眼，目光霎時間頓住，握住季歸閑手臂的力道一松。
季歸閑不明所以，挑眉親昵反握住楚瀲手臂，把人拉近懷中，隨後跟著楚瀲的視線看過去。
季老鬼面色陡變！
他兩條手臂一下子都伸出來了，緊緊懷抱住楚瀲的腰。英俊充滿力量感的眉眼悍然下壓，充斥濃厚的敵視與殺意，戾氣四溢，
好啊！
那被煉虛期修士護在身後病歪歪的人，怎麽長著一張與那合該被千刀萬剮的原清玄六七分相似的臉！
世上知道鴻道神尊長什麽模樣的人不多，季歸閑一向也只知有這麽個殺千刀的，卻從沒見過原清玄的面容。
但就在看到那面色蒼白的青年的第一眼，一張極其清晰的面容就出現在他記憶中。
搖搖欲墜的幻影中，“他”抱著楚瀲，黑白兩色靈力如同洪流般湧出，瞬間沖開緊閉的殿門，露出裏面坐在最高處的人影。
鑒明沒見過原清玄。危急情況下，他也沒註意到身邊兩人不對勁。
鑒明全身佛光散出，蹙眉道：“確為一處斷落的空間秘境。現下秘境已開，我們出不去了。只是貧僧往來此地數遍，從來沒有碰上過這處秘境，實在古怪。”
秘境形成的原因有許多種，不管哪種都蘊含著極其濃厚的天地之力。裏頭奇珍異寶無數，往往還有難以想象的機緣。有人從秘境中獲得上古傳承，一躍成為頂尖高手；有人從裏面獲得心法秘籍，開宗立派，成為一代大能。
自古富貴都為險中求得，這便是秘境兇險萬分卻依舊人人趨之若鶩的原因。
楚瀲指尖一動，驀然收回目光。
腰間橫著的手臂力道越來越重，楚瀲從驚駭中緩過神就察覺到季歸閑的目光緊緊停留在她面上。她心中莫名一緊，眉目下意識舒展開。不管心裏何等驚濤駭浪，面上都沒有再顯露半分情緒。
聽到鑒明的話，楚瀲垂眸看看幽暗如同萬丈深淵的秘境入口，當機立斷：“那就下去。”
周圍空間坍塌收縮，她收回靈劍後就立即被季歸閑蠻橫地摟進懷裏，沒有絲毫空隙地往懷裏壓，兩人一同往下掉。
墮入秘境的感覺十分奇妙，不像是穿過結界或是穿過一扇門。在神魂輕微的拉扯感過後，比外頭濃厚好幾倍的靈力如春雨般揮灑下來。
楚瀲睜開眼，她依舊在季歸閑懷裏，被護在他身上。
她推推身後的人：“松手起來。”
季歸閑眼睫垂著，下巴擱在她發頂。聽到楚瀲的話，他不但不松手不起來，還哼哼唧唧兩下後驟然翻身。那麽高大結實的一個人，一下把楚瀲壓在身下遮地嚴嚴實實，從遠處看連楚瀲的衣角都看不到。
楚瀲怎麽說也是金丹期修士，自然不會被壓出什麽事。就是季歸閑這廝沒收一點力道，她猝不及防，胸口一悶，有一下沒喘上氣。
楚瀲費勁地抽出手去擰季歸閑的耳朵，低聲呵斥：“還不快滾開！”
季歸閑狹長眼睛睜開撩過楚瀲一眼，見人黑著臉真有點生氣了，才不情不願動彈四肢，懶洋洋松開手拉著楚瀲站起來。
只是他往四周一瞥，一下子又發現十幾步開外，仰面倒在墻角昏迷不醒的人。
好巧不巧，正是那與某個殺千刀的面容極其相似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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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首先，中秋快樂！祝大家發財！
嘗試日萬失敗，但也有一半誒！明天繼續嘗試。
另外這幾天怎麽都在喊我寶寶嗷，巨無霸寶了。而且在評論區，沒遮沒擋地，外人都能看見，莫名覺得好羞恥啊啊啊（羞澀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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