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chapters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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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chapters 86
你說不去糜爛了。
但第二天放學時, 你的腳還是不自覺往那個方向走。
你才沒有想見他，你只是順路去逛街放松。你這樣反覆告訴自己。
歌舞伎町的霓虹燈在傍晚時分就已經亮起來了，絢麗的紫紅色光灑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 倒映出五光十色。你站在大廈底下，昂首看著那扇透著光的玻璃, 神識游離。
你登上電梯, 在那扇貼了膜的黑色玻璃門前站著。
站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你不知道。
你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那些男人攬著女人進進出出。
畫著濃妝的女人，穿著西裝的男人, 喝醉了的上班族, 還有和你一樣年輕的女孩子。他們推門進去, 臉上帶著期待和緊張, 出來的時候，卻神色各異。
那扇門開開合合，只是你唯獨看不到他的身影。
你轉身走了。
第二天，你又去了。
這次你站在了更遠一點的地方, 甚至連樓都沒有上，站在樓下的便利店裏，眼睛一直盯著糜爛的玻璃窗。
等了很久, 等到手機沒電，等到連人流都開始稀疏，等到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非要守著一個已經爛透了的人和一顆壞掉了的心。
他依舊沒有出來。
第三天, 你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糜爛的大廳裏依舊醉生夢死, 水晶吊燈折射出破碎的光, 灑在深紅色的絨面沙發上, 空氣裏彌漫著酒味和甜膩的熏香。你掃了周遭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倒是跟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騷擾你的男人對上了視線。你掃了周遭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倒是又跟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騷擾你的男人對上了視線。
真是糟糕。你心裏叫苦不疊，匆匆想要離開，那個男的卻簇了上來，擋住了你的去路
“呀，真的是你！”他展開一個自以為開朗的笑容，“話說前天我在門口看到你了呢，你沒進來，我以為是我看錯了。今天來，是想應上次的約定嗎？”
“沒有，就是隨便來看看。”你小聲說，往後退了半步，“沒看到想見的人，我就先不打擾了。”
男人臉上燦爛的笑僵了僵：“你……不會是要見夜吧？”
從他話語的停頓中，你完全能聽出他對十六夜的敵意、輕蔑和不屑。你順水推舟，借著這個機會承認：“是。”
既然見不到，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快點離開，省的還有別的什麽麻煩。
“夜啊……”男人的表情變了，四下看了看，小聲地對你說，“我看你年紀小，為你好才這樣提醒你。不是我刻意說同事壞話，他這人沒有一點人性的，為了錢什麽都能做，你千萬不要被他那張好臉和假溫柔給騙了。”
他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都要濺到你的臉上。你往旁邊偏了偏頭，惡心得胃裏翻江倒海。
“聽說他以前是什麽富家少爺，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能是什麽好東西？”男人嗤笑一聲，“為了沖業績，連老太和學生都不放過。上周呢還有個客人投訴，說他收了錢就不認人。你這種小姑娘他見多了，騙一個是一個——”
“夠了。”你打斷了他，“你說的對，能在這種地方，他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這些我都知道。”
男人先是一楞，旋即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是吧，所以還不如跟我——”
“但你又是什麽東西？”你嫌惡地瞥著他，“在背後說同事壞話還標榜自己是好人？你以為你比他強到哪裏去？都是一個池塘裏的癩蛤蟆。”
“你！”男人臉色大變地指著你。
“我什麽我？”你頗為好笑地勾唇，“自知理虧所以連聲音都不敢大一點？敢不敢大點聲讓其他同事見見你這副表裏不一的模樣？”
“我好心提醒你，你倒是反咬我一口？”
“不需要。”你冷冷回絕，“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這小丫頭！”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完全反駁不了你，伸手便要抓你的手腕。
“餵，你們那邊在幹嘛？”
一個聲音從側方傳來，不響，但很冷。冷到那個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舉動完全被凍住了。
下一秒，你的後衣領便被人揪住，一道力將你往後拉扯了幾步，讓你遠離了那個男人。
後領的力量很快消失，你回頭，看見了那張冷冰冰的臉。十六夜站在你的身後，穿著黑色西裝，臉上卻沒有一貫的笑容。
男人見到來者，訕訕收回手：“夜，你——”
“上次還沒被罵夠嗎？”十六夜的眼神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鈍的，但很沈，“她是學生。”
“學生怎麽了？學生不是客人？你客人裏面還少嗎？”男人不服氣地回嘴。
“學生就是學生。”十六夜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說的那些人，是她們主動要求把酒的銷售額寫在我的名下，但實際上我一次都沒有接過她們的單。證據可以自己去找店長查。倒是你，拉攏學生消費，想讓她開高價酒，上頭知道了，你擔得起嗎？
男人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最後只狼狽地瞪了十六夜一眼，轉身走了。
他一走，十六夜終於低下了頭，略帶不耐地問道：“你怎麽又來了？”
“我……”
“我上次說過了，這裏不是學生該來的地方。”他打斷你，重又抓住你的後衣領將你往外攆，“走，以後別來了，否則我立刻把你送到公安局。”
力氣很大，完全不容掙脫，他是認真的不想見你。
一直被他扯到樓下後，你終於掙開了他的手。你迅速退開幾步，逃離他的控制範圍。
十六夜嘖了一聲，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只，點燃。
你看著他這幅自甘墮落的模樣，難過的心情再度湧上來：“既然不想認我，上次為什麽要給我擋風？在學校又為什麽要幫我？”
那道你日思夜想的身影站在不真實的璀璨霓虹裏，輪廓都被模糊，成了他的偽裝色。而他空空的眼睛也被染成了同樣的顏色，你看不見他的真實情緒。
他的睫毛顫了顫，重覆：“擋風？幫你？”他擡頭，略帶惡意的笑掛在唇角，他故意朝你吹了一口煙，“那不是順手的事嗎？”
“順手？”
“啊~夜君！你怎麽在這裏！是來接我的嗎？”
還沒等你說話，一道尖細的女聲便插入到你們之間，強行打斷了你們之間好不容易開始的對話。
十六夜的目光越過你的肩膀看向你的身後，那標志性的溫柔笑容重回他的面上：“是呢，姐姐，可是特意在這等待的。”
你回頭，一個穿著迷你裙的女人踩著高跟鞋，扭著婀娜的步子款款而來。她無視你，徑直走向十六夜，嫣然一笑：“等好久了吧？外面好冷的。”
“沒有。”十六夜唇角上揚，眼睛微瞇。他自然而然地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那個女人的肩上，還當著你的面，撫了撫她的雙肩，“我沒關系，但姐姐別著涼了。”
女人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就你會心疼人。”
他笑著，沒有躲。
當著你的面，他的手攬了過去，手搭在那個女人的肩膀上，帶著她轉身離開。
那只帶著疤的手，上次給你換過果汁，幫你避免在走廊破相。
現在它卻搭在另一個女人的肩膀上，為另一個女人遮風擋雨。
眼眶突然很熱。
你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快到差點撞上電線桿。
歌舞伎町的燈刺的你眼睛疼，但你沒有哭，你不能哭，不能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渣去哭。
只是眼睛有點酸而已，無所謂的，不眨眼就行了。
但安慰還是沒用，眼睛酸到你整個人都要縮起來。你蹲在路邊，盯著模糊的月亮，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雪野？”
你回頭，一滴淚不受控制的滴下來，模糊的畫面變得清晰，一張清俊的臉出現在了眼前——阪井秋，你那奇怪的後桌。
他穿著便服，印著塗鴉的白衛衣和做舊牛仔褲，背上挎著布包，手裏握著一瓶可樂，整個人清爽無比，和頭發亂糟糟，眼睛紅彤彤的你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到你無聲落淚的臉，表情頓了一下，遲疑道：“你……怎麽了？”
“……”你說不出話，嗓子很沈很酸，只有眼淚一直在落。
阪井秋沒有追問，只是走過來，握住你的胳膊將你拉起來，再從包裏拿出紙巾塞進你的手心。
你沒有拆，呆呆地看著紙巾，又看著阪井秋，癟著嘴，想哭的感覺更甚了。
但你的下一滴淚還沒落下來，阪井秋就已經伸出手，用衣袖替你拭去了眼淚：“別哭了。”
“怎麽能憋住啊。”你的眼淚更兇了，“這個時候你就應該裝看不見，不能安慰一個哭的人，安慰只會讓人更委屈更想哭。”
阪井秋默了默：“那對不起。”
“……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我不該過來。”他說，“但我沒有歉意，因為我覺得你現在需要我。”
他把你掌心的紙拿走，打開，抽出紙在你臉上輕輕擦拭，最後捏住你的鼻子：“把鼻涕沖掉吧。”
你尷尬地破涕而笑：“……還是我自己來吧。”
整理好儀容，你打算離開，阪井秋卻重新握住你的胳膊：“跟我走。”你沒有反抗，他拉著你往前走，沒有說話，沒有回頭，避免直視你通紅發腫的眼睛。
穿過主街，踩過霓虹，你們拐進一條窄巷，左拐右拐之後，他在一家很小的拉面店門口前停下來。
掀開暖簾，他朝裏面喊了一聲：“老板，我來了。”
“喔！是小秋啊，今天來的也很早呢。”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從後廚探出頭，笑容滿面地看向你們，“這是誰啊，你同學嗎？”
你站在門口左右打量了下這家小店，座位並不多，但都坐上了人，店裏布置的很溫馨，櫃子上擺著花花草草和毛絨玩具，在暖黃色的燈和撲鼻的拉面香氣下更加令人治愈放松。
“對，是我的朋友，我帶她來吃面。”阪井秋邊走向後廚邊拿下包，“您先休息吧，我來做就好。”
“行，你隨意哈。”老板擦了擦手，指著一處無人的，看起來像是員工休息的座位對你說，“小姑娘坐這吧，店比較小，別處也沒地方坐了。”
你點點頭道謝：“謝謝叔叔。”你在那個位置坐下，阪井秋也換好圍裙走了出來。
他洗幹凈手，開始煮面。你盯著他，而他動作嫻熟，燙面、切蔥、擺叉燒……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快速。
你不禁看得入了迷，把那些不開心全都拋之腦後。
看著看著，你的視線便從他的手挪至他的臉。
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的臉。側臉在暖色的燈下很安靜，又很柔和，那些冰冷沈默都被消磨去了大半，終於不再那麽不近人情。
“面好了。”阪井秋把面推到你的面前，順手給你遞了筷子，“筷子。”
“好，謝謝。”
乳白色的湯底熱氣騰騰的，面上拂著幾片叉燒、半片溏心蛋，一把蔥花還有木耳絲。
你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裏，面條很筋道，湯頭很濃郁，鹹淡適中，非常好吃又暖胃，整個人都因為這碗面而暖和起來。
你吃了一口，又一口。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沒有哽咽，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一顆顆滾下來，落到手背上，又從手背滾下來。你低著頭，不想讓周圍的任何人看見此刻的窘態。
但阪井秋坐在了你的身邊，即使不語，你也明白他知道了。
他還是那麽安靜，沒有追問，沒有安慰，陪著你，看著你把一碗面吃進肚子，再把一整碗湯喝完。
“吃飽了嗎？”他問。
“嗯。”
你放下碗筷，用手背把眼淚擦掉。你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情緒就是控制不住。
或許是因為這一碗熱騰騰的面太過治愈，帶著這個沈默少年難以言明的安慰，又或許是因為十六夜的冰冷疏離讓你破防心碎。
亦或者，是你終於承認了，你不再是十六夜特別的人，他也不想再承認過去的種種。
你還在為自己的哭泣找著什麽借口，可很快，你就發現自己的視野變了。
身上緊緊的，被什麽用力箍住，臉貼著的地方硬硬的，但傳來一陣陣拉面的香氣還有少年衣服自帶的薰衣草香。
那一瞬間很快，很輕，你沒有反應的時間——他伸手把你拉進了懷裏，把你攏在他的胸前。
他的懷抱跟他本人一點也不相符，很暖很熱，像他做的那一碗面，治愈到讓人潸然淚下。可也是因為擁抱太溫柔了，連淚都舍不得落下，打擾這難得的親密。
你的臉埋在他的衛衣裏，眼淚蹭在他的衣服上，但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反而把你擁得更緊。
你楞住了，擡起頭看他。他的臉離你很近，近到翹而密的睫毛都能看清，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像在做一件暧昧至極的事情。
“你……”你的臉燙起來，“你在幹什麽？”
“書上說，”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平淡，“女生哭的時候，抱一下就好了。”
“哪本書？”
“《戀愛大師從不外傳的99種秘訣》。”
“……”
為什麽這家夥表面生人勿進私下底還會看這種書啊？
“這種書是給戀愛的人看的，不是給你我這種學生看的……”你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漏洞，奈何這家夥是單細胞生物，臉上除了嚴肅就是正經，你完全看不出他一點調侃或者難為情的意思。
他完全在做一件自認為正確的事情。
你推開他，臉紅撲撲的：“你以後不能隨便抱人。”
阪井秋很認真地反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但你沒有在流眼淚了，所以我做的是對的。”
“總之不要對著一個女孩子隨便做這種事情！這種奇怪的書也別再看了！”
“哦。”他沒再問了。
你轉過身，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那我送你。”還沒等你回絕，阪井秋就已經跟老板打好了招呼，取下了圍裙。
老板似乎非常信任阪井秋，揮揮手就讓阪井秋走了，走之前還跟你打了聲招呼，說有空再來玩，也沒收你的面錢，熱情的讓你還有些不好意思。
走出拉面店，阪井秋依舊走在前面，你跟在他身後。他人高馬大，卻走得很慢，配合你的步伐。
你加快步子緊跟在他身後，走到大路上後，你們安靜地並肩站著等車。
“阪井同學。”你主動開口，小聲說。
“嗯？”
“謝謝你，今天。你幫了我很多。明天我給你帶早餐吧，就當做我回謝你的面。”
“不用，我不想吃便利店的餐。”他搖頭，“我給你帶。我自己做的。”
“別啊，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
“那就別再為那個人流淚了。”他突然看向你，目光如炬，“我知道，是那個我像他的人。”
他很敏銳，你從第一天見到他就知道。這種事情你瞞不住他。但你疑惑，他為什麽能那麽篤定是十六夜？
疑惑著，車緩緩在你面前停下，你得離開了。
“那我走了。”你對他點點頭。
阪井秋拉住了你：“等一下。”他對你伸手，“手機。”
你疑惑，但還是把自己的手機解鎖給了他。阪井秋接過你的手機，在你的通訊錄裏添加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遞還給你：“回家發信息。”
舉動很微小，但你還是感覺到了一陣暖意。你握著那留有餘溫的手機上了車，搖下車窗，跟他招了招手。
車子啟動，一路疾馳到你家樓下。你下了車，走向自己的獨居公寓樓。開門、換鞋、開燈，你看到窗簾還沒拉上，走到窗邊打算拉緊窗簾，剛剛拉上一半，餘光卻掃到樓下的灌木叢——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紅色的，很小，將要熄滅。
樓下有一棵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路燈被樹葉切碎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他靠在樹幹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的心跳猛地加速，快到讓你喘不過氣。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那點煙火，你可能根本不會註意到他。他站在那，微微昂首，看著那一排排窗戶，你不知道他在看那一扇。
星光滅掉，火光亮了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瘦削，下巴很尖，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看起來很累，是從周身滲出來的，怎麽都歇不過來的累。
你站在窗簾後，難過地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
那是你們吵架的一次，你生氣不願見他，而他不道歉不解釋，連著幾天站在你家樓下。只要你從窗戶往下看，就能看到他，不擡頭，不走。後來你忍不住跑下去問，問他“你怎麽不回家”，他卻嘴硬說“只是在看月亮”。
那明明是個陰天，沒有月亮啊。
你笑了，他也笑了。
只是你現在笑了，他卻沒在笑，又站在你家樓下，卻沒在看月亮，在抽煙，一根接一根。
你迅速轉身沖下樓，連拖鞋都沒換，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在樓梯間回蕩，很響，但你根本顧及步上。
你跑到樓下的灌木叢邊，喘息著看著那個靠著樹的身影。
他站在那裏，手裏夾著一支煙，已經快要燒到濾嘴了，看到你，他的表情略微變了變，隨後他很快整理好表情，把煙掐滅，彈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你的氣息還沒平覆：“你為什麽在這？”
十六夜倚著樹，笑的輕浮，像是被你抓到了個不值一提的小秘密：“約了妹，她住這附近，怎麽了？”
“約了妹？”你盯著他，“你約的妹住在灌木叢裏？”
他笑了一下：“伶牙俐齒。她沒到呢。”
“你騙人。這個點你還沒下班吧？”
“騙你幹什麽？”他把手插進口袋，“你又不是我的什麽人，再者，我都是店裏的頭牌了，經理給我開個後門陪陪大客戶，或者陪好看的妹子，有什麽奇怪的？”
你被回的啞口無言，但你不想退：“那你為什麽站在我家樓下？”
“你家？”十六夜擡眼看了下那棟樓，“哦，挺巧，你住這？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我家在哪？”
“我搬家了，你也搬出來了。”他語氣隨意，“誰知道啊？”
你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你想說“你剛才明明看了我的窗戶”，但你說不出來，因為他的表情太陌生了，陌生到你覺得你無論說了什麽，他都能輕易擋回去。
“你終於承認你記得我了？”你擡頭，死死地盯著他。
他的表情終於變了。像是一堵墻裂了一條縫，你從那條縫裏看到了後面的東西。但那道縫很快就被他堵上了。
“我說了，”他的聲音低下來，“約了妹。”
“那走吧。”你盯著他，“你約的妹在哪？叫出來給我看。”
他楞了一下，眉毛蹙起：“你夠了。”
“你不是說約了妹嗎？”你笑了，“就看一眼長什麽模樣，我幫你提提意見，小時候咱們不是說好了，我能幫你挑女朋友嗎？”
咚——
十六夜一拳捶向了樹幹。樹木發出悶響，幾片樹葉搖搖擺擺地落了下來。而你站在樹邊，卻忍住了沒有閉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鈍痛。
“我說，你鬧夠了沒有？”十六夜咬著牙，語氣不再溫和。
“不夠。”你也咬重了字眼，“你明明在送我回家，你為什麽不承認？”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他重覆了一遍，嫌惡地睨著你，“你別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
這四個字跟針一樣刺進你的胸口，不夠疼，但足夠折磨你。
“對。”你忍著淚，用力，拼命地睜大眼，“是我自作多情，防止我被騷擾是自作多情；替我擋風是自作多情；避免我撞上金屬是自作多情……什麽都是自作多情。”
“對。”十六夜笑了，點頭，“那都是習慣，我對誰都那樣。”
他站在你的面前，不遠，甚至可以說很近。黑色的身影卻瘦削、蒼白，像一棵搖搖欲墜的樹。
嘴角翹著，雙手插兜，整個人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回去吧，太晚了。”十六夜靠回樹，“省的到時看到我跟妹子走了，又要鬧起來，很煩人。”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慢，腳步很沈，像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十六夜！”
他沒回頭。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聲音已經變了形，走了調。
還好，他看不見你泫然欲泣的臉。
“我說了，”風把他的聲音帶過來，你卻希望風能把他的聲音吹散，“路過。”
你站在樹下，低頭看地上的煙頭。
不止今天的。有很多。舊的、新的，疊在一起，有些已經被踩扁了，有些還是完整的。你蹲下來，撿起一個，放在手心裏。
還溫熱的。
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你站起來，擡頭看自己的窗戶。燈還亮著，橘黃色的，暖暖的。他剛才就是站在這裏，擡頭看那扇窗戶。他不知道你站在窗後面看著他。
他昨天和前天也過來了，抽煙，擡頭看你的窗戶，然後走掉。
你以為他不在乎，但他每天都在。
你說他騙人。但你也在騙自己。
你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麽了。
你攥著那顆煙頭，走回家。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好幾層，你摸著扶手往上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你停下來，把煙頭放在口袋裏。
你打開門，屋裏很暗。你沒有開燈，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到家了？——阪井秋】
你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他又發了一條：
【明天給你帶早餐。】
【好。】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答應。也許是因為你需要一個人陪。也許是因為他的靠近讓你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也許只是因為——今天晚上，他沒有問你為什麽難過。他只是發了一條消息，說明天給你帶早餐。
你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窗外有什麽聲音。很輕，像風。你爬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樹下沒有人。
只有幾個煙頭，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路燈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亮。
他沒有回來。
你躺在床上，煙頭硌著你的掌心，像一顆不會跳動的心。
它是真的。至少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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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不去糜爛了。
但第二天放學時, 你的腳還是不自覺往那個方向走。
你才沒有想見他，你只是順路去逛街放松。你這樣反覆告訴自己。
歌舞伎町的霓虹燈在傍晚時分就已經亮起來了，絢麗的紫紅色光灑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 倒映出五光十色。你站在大廈底下，昂首看著那扇透著光的玻璃, 神識游離。
你登上電梯, 在那扇貼了膜的黑色玻璃門前站著。
站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你不知道。
你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那些男人攬著女人進進出出。
畫著濃妝的女人，穿著西裝的男人, 喝醉了的上班族, 還有和你一樣年輕的女孩子。他們推門進去, 臉上帶著期待和緊張, 出來的時候，卻神色各異。
那扇門開開合合，只是你唯獨看不到他的身影。
你轉身走了。
第二天，你又去了。
這次你站在了更遠一點的地方, 甚至連樓都沒有上，站在樓下的便利店裏，眼睛一直盯著糜爛的玻璃窗。
等了很久, 等到手機沒電，等到連人流都開始稀疏，等到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非要守著一個已經爛透了的人和一顆壞掉了的心。
他依舊沒有出來。
第三天, 你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糜爛的大廳裏依舊醉生夢死, 水晶吊燈折射出破碎的光, 灑在深紅色的絨面沙發上, 空氣裏彌漫著酒味和甜膩的熏香。你掃了周遭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倒是跟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騷擾你的男人對上了視線。你掃了周遭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倒是又跟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騷擾你的男人對上了視線。
真是糟糕。你心裏叫苦不疊，匆匆想要離開，那個男的卻簇了上來，擋住了你的去路
“呀，真的是你！”他展開一個自以為開朗的笑容，“話說前天我在門口看到你了呢，你沒進來，我以為是我看錯了。今天來，是想應上次的約定嗎？”
“沒有，就是隨便來看看。”你小聲說，往後退了半步，“沒看到想見的人，我就先不打擾了。”
男人臉上燦爛的笑僵了僵：“你……不會是要見夜吧？”
從他話語的停頓中，你完全能聽出他對十六夜的敵意、輕蔑和不屑。你順水推舟，借著這個機會承認：“是。”
既然見不到，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快點離開，省的還有別的什麽麻煩。
“夜啊……”男人的表情變了，四下看了看，小聲地對你說，“我看你年紀小，為你好才這樣提醒你。不是我刻意說同事壞話，他這人沒有一點人性的，為了錢什麽都能做，你千萬不要被他那張好臉和假溫柔給騙了。”
他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都要濺到你的臉上。你往旁邊偏了偏頭，惡心得胃裏翻江倒海。
“聽說他以前是什麽富家少爺，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能是什麽好東西？”男人嗤笑一聲，“為了沖業績，連老太和學生都不放過。上周呢還有個客人投訴，說他收了錢就不認人。你這種小姑娘他見多了，騙一個是一個——”
“夠了。”你打斷了他，“你說的對，能在這種地方，他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這些我都知道。”
男人先是一楞，旋即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是吧，所以還不如跟我——”
“但你又是什麽東西？”你嫌惡地瞥著他，“在背後說同事壞話還標榜自己是好人？你以為你比他強到哪裏去？都是一個池塘裏的癩蛤蟆。”
“你！”男人臉色大變地指著你。
“我什麽我？”你頗為好笑地勾唇，“自知理虧所以連聲音都不敢大一點？敢不敢大點聲讓其他同事見見你這副表裏不一的模樣？”
“我好心提醒你，你倒是反咬我一口？”
“不需要。”你冷冷回絕，“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這小丫頭！”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完全反駁不了你，伸手便要抓你的手腕。
“餵，你們那邊在幹嘛？”
一個聲音從側方傳來，不響，但很冷。冷到那個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舉動完全被凍住了。
下一秒，你的後衣領便被人揪住，一道力將你往後拉扯了幾步，讓你遠離了那個男人。
後領的力量很快消失，你回頭，看見了那張冷冰冰的臉。十六夜站在你的身後，穿著黑色西裝，臉上卻沒有一貫的笑容。
男人見到來者，訕訕收回手：“夜，你——”
“上次還沒被罵夠嗎？”十六夜的眼神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鈍的，但很沈，“她是學生。”
“學生怎麽了？學生不是客人？你客人裏面還少嗎？”男人不服氣地回嘴。
“學生就是學生。”十六夜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說的那些人，是她們主動要求把酒的銷售額寫在我的名下，但實際上我一次都沒有接過她們的單。證據可以自己去找店長查。倒是你，拉攏學生消費，想讓她開高價酒，上頭知道了，你擔得起嗎？
男人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最後只狼狽地瞪了十六夜一眼，轉身走了。
他一走，十六夜終於低下了頭，略帶不耐地問道：“你怎麽又來了？”
“我……”
“我上次說過了，這裏不是學生該來的地方。”他打斷你，重又抓住你的後衣領將你往外攆，“走，以後別來了，否則我立刻把你送到公安局。”
力氣很大，完全不容掙脫，他是認真的不想見你。
一直被他扯到樓下後，你終於掙開了他的手。你迅速退開幾步，逃離他的控制範圍。
十六夜嘖了一聲，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只，點燃。
你看著他這幅自甘墮落的模樣，難過的心情再度湧上來：“既然不想認我，上次為什麽要給我擋風？在學校又為什麽要幫我？”
那道你日思夜想的身影站在不真實的璀璨霓虹裏，輪廓都被模糊，成了他的偽裝色。而他空空的眼睛也被染成了同樣的顏色，你看不見他的真實情緒。
他的睫毛顫了顫，重覆：“擋風？幫你？”他擡頭，略帶惡意的笑掛在唇角，他故意朝你吹了一口煙，“那不是順手的事嗎？”
“順手？”
“啊~夜君！你怎麽在這裏！是來接我的嗎？”
還沒等你說話，一道尖細的女聲便插入到你們之間，強行打斷了你們之間好不容易開始的對話。
十六夜的目光越過你的肩膀看向你的身後，那標志性的溫柔笑容重回他的面上：“是呢，姐姐，可是特意在這等待的。”
你回頭，一個穿著迷你裙的女人踩著高跟鞋，扭著婀娜的步子款款而來。她無視你，徑直走向十六夜，嫣然一笑：“等好久了吧？外面好冷的。”
“沒有。”十六夜唇角上揚，眼睛微瞇。他自然而然地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那個女人的肩上，還當著你的面，撫了撫她的雙肩，“我沒關系，但姐姐別著涼了。”
女人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就你會心疼人。”
他笑著，沒有躲。
當著你的面，他的手攬了過去，手搭在那個女人的肩膀上，帶著她轉身離開。
那只帶著疤的手，上次給你換過果汁，幫你避免在走廊破相。
現在它卻搭在另一個女人的肩膀上，為另一個女人遮風擋雨。
眼眶突然很熱。
你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快到差點撞上電線桿。
歌舞伎町的燈刺的你眼睛疼，但你沒有哭，你不能哭，不能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渣去哭。
只是眼睛有點酸而已，無所謂的，不眨眼就行了。
但安慰還是沒用，眼睛酸到你整個人都要縮起來。你蹲在路邊，盯著模糊的月亮，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雪野？”
你回頭，一滴淚不受控制的滴下來，模糊的畫面變得清晰，一張清俊的臉出現在了眼前——阪井秋，你那奇怪的後桌。
他穿著便服，印著塗鴉的白衛衣和做舊牛仔褲，背上挎著布包，手裏握著一瓶可樂，整個人清爽無比，和頭發亂糟糟，眼睛紅彤彤的你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到你無聲落淚的臉，表情頓了一下，遲疑道：“你……怎麽了？”
“……”你說不出話，嗓子很沈很酸，只有眼淚一直在落。
阪井秋沒有追問，只是走過來，握住你的胳膊將你拉起來，再從包裏拿出紙巾塞進你的手心。
你沒有拆，呆呆地看著紙巾，又看著阪井秋，癟著嘴，想哭的感覺更甚了。
但你的下一滴淚還沒落下來，阪井秋就已經伸出手，用衣袖替你拭去了眼淚：“別哭了。”
“怎麽能憋住啊。”你的眼淚更兇了，“這個時候你就應該裝看不見，不能安慰一個哭的人，安慰只會讓人更委屈更想哭。”
阪井秋默了默：“那對不起。”
“……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我不該過來。”他說，“但我沒有歉意，因為我覺得你現在需要我。”
他把你掌心的紙拿走，打開，抽出紙在你臉上輕輕擦拭，最後捏住你的鼻子：“把鼻涕沖掉吧。”
你尷尬地破涕而笑：“……還是我自己來吧。”
整理好儀容，你打算離開，阪井秋卻重新握住你的胳膊：“跟我走。”你沒有反抗，他拉著你往前走，沒有說話，沒有回頭，避免直視你通紅發腫的眼睛。
穿過主街，踩過霓虹，你們拐進一條窄巷，左拐右拐之後，他在一家很小的拉面店門口前停下來。
掀開暖簾，他朝裏面喊了一聲：“老板，我來了。”
“喔！是小秋啊，今天來的也很早呢。”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從後廚探出頭，笑容滿面地看向你們，“這是誰啊，你同學嗎？”
你站在門口左右打量了下這家小店，座位並不多，但都坐上了人，店裏布置的很溫馨，櫃子上擺著花花草草和毛絨玩具，在暖黃色的燈和撲鼻的拉面香氣下更加令人治愈放松。
“對，是我的朋友，我帶她來吃面。”阪井秋邊走向後廚邊拿下包，“您先休息吧，我來做就好。”
“行，你隨意哈。”老板擦了擦手，指著一處無人的，看起來像是員工休息的座位對你說，“小姑娘坐這吧，店比較小，別處也沒地方坐了。”
你點點頭道謝：“謝謝叔叔。”你在那個位置坐下，阪井秋也換好圍裙走了出來。
他洗幹凈手，開始煮面。你盯著他，而他動作嫻熟，燙面、切蔥、擺叉燒……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快速。
你不禁看得入了迷，把那些不開心全都拋之腦後。
看著看著，你的視線便從他的手挪至他的臉。
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的臉。側臉在暖色的燈下很安靜，又很柔和，那些冰冷沈默都被消磨去了大半，終於不再那麽不近人情。
“面好了。”阪井秋把面推到你的面前，順手給你遞了筷子，“筷子。”
“好，謝謝。”
乳白色的湯底熱氣騰騰的，面上拂著幾片叉燒、半片溏心蛋，一把蔥花還有木耳絲。
你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裏，面條很筋道，湯頭很濃郁，鹹淡適中，非常好吃又暖胃，整個人都因為這碗面而暖和起來。
你吃了一口，又一口。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沒有哽咽，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一顆顆滾下來，落到手背上，又從手背滾下來。你低著頭，不想讓周圍的任何人看見此刻的窘態。
但阪井秋坐在了你的身邊，即使不語，你也明白他知道了。
他還是那麽安靜，沒有追問，沒有安慰，陪著你，看著你把一碗面吃進肚子，再把一整碗湯喝完。
“吃飽了嗎？”他問。
“嗯。”
你放下碗筷，用手背把眼淚擦掉。你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情緒就是控制不住。
或許是因為這一碗熱騰騰的面太過治愈，帶著這個沈默少年難以言明的安慰，又或許是因為十六夜的冰冷疏離讓你破防心碎。
亦或者，是你終於承認了，你不再是十六夜特別的人，他也不想再承認過去的種種。
你還在為自己的哭泣找著什麽借口，可很快，你就發現自己的視野變了。
身上緊緊的，被什麽用力箍住，臉貼著的地方硬硬的，但傳來一陣陣拉面的香氣還有少年衣服自帶的薰衣草香。
那一瞬間很快，很輕，你沒有反應的時間——他伸手把你拉進了懷裏，把你攏在他的胸前。
他的懷抱跟他本人一點也不相符，很暖很熱，像他做的那一碗面，治愈到讓人潸然淚下。可也是因為擁抱太溫柔了，連淚都舍不得落下，打擾這難得的親密。
你的臉埋在他的衛衣裏，眼淚蹭在他的衣服上，但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反而把你擁得更緊。
你楞住了，擡起頭看他。他的臉離你很近，近到翹而密的睫毛都能看清，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像在做一件暧昧至極的事情。
“你……”你的臉燙起來，“你在幹什麽？”
“書上說，”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平淡，“女生哭的時候，抱一下就好了。”
“哪本書？”
“《戀愛大師從不外傳的99種秘訣》。”
“……”
為什麽這家夥表面生人勿進私下底還會看這種書啊？
“這種書是給戀愛的人看的，不是給你我這種學生看的……”你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漏洞，奈何這家夥是單細胞生物，臉上除了嚴肅就是正經，你完全看不出他一點調侃或者難為情的意思。
他完全在做一件自認為正確的事情。
你推開他，臉紅撲撲的：“你以後不能隨便抱人。”
阪井秋很認真地反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但你沒有在流眼淚了，所以我做的是對的。”
“總之不要對著一個女孩子隨便做這種事情！這種奇怪的書也別再看了！”
“哦。”他沒再問了。
你轉過身，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那我送你。”還沒等你回絕，阪井秋就已經跟老板打好了招呼，取下了圍裙。
老板似乎非常信任阪井秋，揮揮手就讓阪井秋走了，走之前還跟你打了聲招呼，說有空再來玩，也沒收你的面錢，熱情的讓你還有些不好意思。
走出拉面店，阪井秋依舊走在前面，你跟在他身後。他人高馬大，卻走得很慢，配合你的步伐。
你加快步子緊跟在他身後，走到大路上後，你們安靜地並肩站著等車。
“阪井同學。”你主動開口，小聲說。
“嗯？”
“謝謝你，今天。你幫了我很多。明天我給你帶早餐吧，就當做我回謝你的面。”
“不用，我不想吃便利店的餐。”他搖頭，“我給你帶。我自己做的。”
“別啊，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
“那就別再為那個人流淚了。”他突然看向你，目光如炬，“我知道，是那個我像他的人。”
他很敏銳，你從第一天見到他就知道。這種事情你瞞不住他。但你疑惑，他為什麽能那麽篤定是十六夜？
疑惑著，車緩緩在你面前停下，你得離開了。
“那我走了。”你對他點點頭。
阪井秋拉住了你：“等一下。”他對你伸手，“手機。”
你疑惑，但還是把自己的手機解鎖給了他。阪井秋接過你的手機，在你的通訊錄裏添加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遞還給你：“回家發信息。”
舉動很微小，但你還是感覺到了一陣暖意。你握著那留有餘溫的手機上了車，搖下車窗，跟他招了招手。
車子啟動，一路疾馳到你家樓下。你下了車，走向自己的獨居公寓樓。開門、換鞋、開燈，你看到窗簾還沒拉上，走到窗邊打算拉緊窗簾，剛剛拉上一半，餘光卻掃到樓下的灌木叢——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紅色的，很小，將要熄滅。
樓下有一棵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路燈被樹葉切碎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他靠在樹幹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的心跳猛地加速，快到讓你喘不過氣。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那點煙火，你可能根本不會註意到他。他站在那，微微昂首，看著那一排排窗戶，你不知道他在看那一扇。
星光滅掉，火光亮了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瘦削，下巴很尖，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看起來很累，是從周身滲出來的，怎麽都歇不過來的累。
你站在窗簾後，難過地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
那是你們吵架的一次，你生氣不願見他，而他不道歉不解釋，連著幾天站在你家樓下。只要你從窗戶往下看，就能看到他，不擡頭，不走。後來你忍不住跑下去問，問他“你怎麽不回家”，他卻嘴硬說“只是在看月亮”。
那明明是個陰天，沒有月亮啊。
你笑了，他也笑了。
只是你現在笑了，他卻沒在笑，又站在你家樓下，卻沒在看月亮，在抽煙，一根接一根。
你迅速轉身沖下樓，連拖鞋都沒換，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在樓梯間回蕩，很響，但你根本顧及步上。
你跑到樓下的灌木叢邊，喘息著看著那個靠著樹的身影。
他站在那裏，手裏夾著一支煙，已經快要燒到濾嘴了，看到你，他的表情略微變了變，隨後他很快整理好表情，把煙掐滅，彈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你的氣息還沒平覆：“你為什麽在這？”
十六夜倚著樹，笑的輕浮，像是被你抓到了個不值一提的小秘密：“約了妹，她住這附近，怎麽了？”
“約了妹？”你盯著他，“你約的妹住在灌木叢裏？”
他笑了一下：“伶牙俐齒。她沒到呢。”
“你騙人。這個點你還沒下班吧？”
“騙你幹什麽？”他把手插進口袋，“你又不是我的什麽人，再者，我都是店裏的頭牌了，經理給我開個後門陪陪大客戶，或者陪好看的妹子，有什麽奇怪的？”
你被回的啞口無言，但你不想退：“那你為什麽站在我家樓下？”
“你家？”十六夜擡眼看了下那棟樓，“哦，挺巧，你住這？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我家在哪？”
“我搬家了，你也搬出來了。”他語氣隨意，“誰知道啊？”
你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你想說“你剛才明明看了我的窗戶”，但你說不出來，因為他的表情太陌生了，陌生到你覺得你無論說了什麽，他都能輕易擋回去。
“你終於承認你記得我了？”你擡頭，死死地盯著他。
他的表情終於變了。像是一堵墻裂了一條縫，你從那條縫裏看到了後面的東西。但那道縫很快就被他堵上了。
“我說了，”他的聲音低下來，“約了妹。”
“那走吧。”你盯著他，“你約的妹在哪？叫出來給我看。”
他楞了一下，眉毛蹙起：“你夠了。”
“你不是說約了妹嗎？”你笑了，“就看一眼長什麽模樣，我幫你提提意見，小時候咱們不是說好了，我能幫你挑女朋友嗎？”
咚——
十六夜一拳捶向了樹幹。樹木發出悶響，幾片樹葉搖搖擺擺地落了下來。而你站在樹邊，卻忍住了沒有閉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鈍痛。
“我說，你鬧夠了沒有？”十六夜咬著牙，語氣不再溫和。
“不夠。”你也咬重了字眼，“你明明在送我回家，你為什麽不承認？”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他重覆了一遍，嫌惡地睨著你，“你別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
這四個字跟針一樣刺進你的胸口，不夠疼，但足夠折磨你。
“對。”你忍著淚，用力，拼命地睜大眼，“是我自作多情，防止我被騷擾是自作多情；替我擋風是自作多情；避免我撞上金屬是自作多情……什麽都是自作多情。”
“對。”十六夜笑了，點頭，“那都是習慣，我對誰都那樣。”
他站在你的面前，不遠，甚至可以說很近。黑色的身影卻瘦削、蒼白，像一棵搖搖欲墜的樹。
嘴角翹著，雙手插兜，整個人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回去吧，太晚了。”十六夜靠回樹，“省的到時看到我跟妹子走了，又要鬧起來，很煩人。”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慢，腳步很沈，像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十六夜！”
他沒回頭。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聲音已經變了形，走了調。
還好，他看不見你泫然欲泣的臉。
“我說了，”風把他的聲音帶過來，你卻希望風能把他的聲音吹散，“路過。”
你站在樹下，低頭看地上的煙頭。
不止今天的。有很多。舊的、新的，疊在一起，有些已經被踩扁了，有些還是完整的。你蹲下來，撿起一個，放在手心裏。
還溫熱的。
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你站起來，擡頭看自己的窗戶。燈還亮著，橘黃色的，暖暖的。他剛才就是站在這裏，擡頭看那扇窗戶。他不知道你站在窗後面看著他。
他昨天和前天也過來了，抽煙，擡頭看你的窗戶，然後走掉。
你以為他不在乎，但他每天都在。
你說他騙人。但你也在騙自己。
你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麽了。
你攥著那顆煙頭，走回家。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好幾層，你摸著扶手往上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你停下來，把煙頭放在口袋裏。
你打開門，屋裏很暗。你沒有開燈，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到家了？——阪井秋】
你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他又發了一條：
【明天給你帶早餐。】
【好。】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答應。也許是因為你需要一個人陪。也許是因為他的靠近讓你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也許只是因為——今天晚上，他沒有問你為什麽難過。他只是發了一條消息，說明天給你帶早餐。
你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窗外有什麽聲音。很輕，像風。你爬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樹下沒有人。
只有幾個煙頭，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路燈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亮。
他沒有回來。
你躺在床上，煙頭硌著你的掌心，像一顆不會跳動的心。
它是真的。至少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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