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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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袒露

沈酌第一次在謝尋微面前沒有轉過臉去咳,是在一個毫無預兆的傍晚。那天程久年帶著阿六和阿茉去北坡采最後一茬巖薺,老陳在竈房裏熬第二天要用的骨頭湯,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竈房那邊偶爾傳來咕嘟咕嘟的冒泡聲。謝尋微蹲在藥圃邊給新移栽的薄荷澆水,沈酌坐在老松樹下的石凳上翻醫書。

沈酌忽然咳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壓著嗓子的悶咳,是一次突然從胸腔深處沖上來的劇咳,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他的左手猛地攥緊醫書的書脊,指節青白,右手的筆從指尖滑落滾到石凳底下。他彎下腰,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肩膀劇烈地抖動。謝尋微把水瓢往地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手去扶他的肩。沈酌擡起左手輕輕擋了一下,然後從袖子裏抽出帕子捂住嘴,咳嗽的震動通過帕子和掌心悶悶地傳出來,每咳一聲他都把帕子攥得更緊。他咳出了血。暗紅色的血從帕子邊緣滲出來,滴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滴在石凳旁邊那片被阿灰啃禿了的草皮上。這一次他沒有轉過臉去,也沒有用袖口把嘴角的血擦掉。他只是把帕子從嘴邊拿下來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放在自己膝上,仰頭靠在老松樹的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呼吸還沒平覆,說話時嗓子裏的氣音緊一下慢一下,但他開口時不躲了。

“今天第三次。這次血量比前幾天多一點,是上午自己去北坡走太遠了,巖薺那片坡上的碎石被前兩天的霜凍松了,下山時滑了一跤,扯到了舊傷。”謝尋微看著他膝上那條沾了血的帕子,又看著他嘴角那道還沒擦幹凈的血痕,站起來從竈房端來一盆熱水,把幹凈帕子浸濕了擰幹,彎下腰替他把嘴角的血一點一點擦幹凈。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和當年在草廬裏沈酌每次替他清理傷口時一模一樣——從外往內一圈一圈地擦,擦完之後把帕子翻過來用幹凈的那面再輕輕按一下,確認沒有殘留的血跡。他把臟帕子放進水盆裏,沈酌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條被血浸透的帕子。謝尋微順著他的目光也看過去,以為他會說“扔了吧”,但沈酌只是把那條臟帕子拿起來疊好放在石凳旁邊,又把剩下那疊沒用過的幹凈帕子攏了攏,說這條等會兒自己洗。

謝尋微把水盆端開放在石凳底下,然後在他旁邊席地坐下來,把後腦勺靠在粗糙的松樹皮上仰頭看著樹冠間漏下來的碎光。松針在暮色裏黑沈沈的,風從谷口灌進來時整棵樹都在輕輕晃。沈酌把他從歇劍坪帶來的那本醫書翻開,夾層裏陸陸續續摞了好幾張他們在山上隨手留下的桑皮紙。他把那疊紙一張一張攤平在膝上,又從中取出一張畫著北坡巖薺分布簡圖的遞給謝尋微。“這是最後一張。給你畫的地圖都畫完了。你把之前那些收在針囊裏的,和它歸在一起。”謝尋微接過那張簡圖捏在手裏,沒有立刻放進針囊。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把地圖畫完,以後我自己畫。你現在右手能握筆了,少畫那些費手腕的簡圖,換我來。”沈酌停了一下,把手覆在自己右肩上。那只手比半個月前剛出磚房時多了幾分力道,指尖雖然還隱約發顫,卻已經能穩定地按在舊傷位置上。“以前畫地圖,是怕你走丟。現在你認得路,以後藥谷的地圖——你畫。”謝尋微低下頭把簡圖疊好放進針囊最外層,和之前那張標著歪脖子樹的圖放在一起。他壓了壓針囊封口,忽然問他上次畫歪脖子樹是哪天。沈酌說是他住進藥谷的第九天清晨,那天他采藥回來在谷口對阿六說師父今天咳了一次便條上寫錯了,但他自己沒有推門進來。

謝尋微從針囊夾層裏翻出那張“今日咳一次”的舊便條,條子上那道被劃掉的筆跡已被磨得起毛,他把它和最新那張北坡夾層圖擺在膝蓋上並排攤開。他的指尖在兩張紙之間來回移了移,然後開口:“那天夜裏我其實在你門外站了半宿。你咳了不只一次,是三次。後來你第二天把便條改成咳兩次,我還是沒進來。我當時怕你又要藏帕子,怕你翻身從床沿去夠抽屜時扯到舊傷。所以今天我坐在這裏等你自己說。”沈酌沈默了好一陣才伸手把那張舊便條從謝尋微膝上抽走,和桌上那疊幹凈帕子擱在一起,說以後咳幾次就說幾次,不想再聽見他在門外忍到天亮。

晚飯時老陳把骨頭湯端上桌,阿六和阿茉照例為搶紅薯嘰嘰喳喳,程久年也照例坐在桌尾喝粥。但阿茉忽然指著沈酌的碗說師父的碗上有血,整張桌子都安靜了。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沈酌低頭看了看自己碗沿上那一小片淡粉色的指印,是剛才咳血後沒來得及洗幹凈的手指尖在端碗時蹭上去的。他把那只碗拿起來放在自己面前,繼續夾了一口菜,說剛才咳了一下,擦過了,不礙事。謝尋微站起來走進竈房,拿了只幹凈的碗放在沈酌面前,把他原來那只碗換下來擱在自己左手邊。然後他把沈酌面前的湯碗往他手邊推近了一寸。“換一碗,這碗涼了。”語氣很淡,和平時說“趁熱喝”時一模一樣。程久年把阿茉牽到竈臺邊重新盛湯,阿六也乖乖低頭扒飯。

飯桌重新恢覆了嘰嘰喳喳。但謝尋微沒有再碰自己面前那碗飯,只是把沈酌換下來的那只碗擱在自己左手邊,用帕子把碗沿上那片淡粉色的指印輕輕擦幹凈,然後才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又過了幾天,藥谷裏下了一場很大的雨。雨是從傍晚開始落的,起先是細密的雨絲,後來變成瓢潑的暴雨,砸在石板路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藥童們把曬在院子裏的藥材全部收進藥房,阿六和阿茉抱著竹篩在廊下跑來跑去,程久年站在藥房門口指揮他們把巖薺和獨活分開碼好。謝尋微在竈房裏幫老陳燒水,竈膛裏的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透過竈房那扇小窗,看見沈酌的身影從磚房門口經過。沈酌披著那件謝尋微給他新改的舊蓑衣,正沿著石板路慢慢往竈房方向走,走兩步就停下來用左手扶一下旁邊的樹幹,低著頭咳幾聲再繼續走。他把火鉗擱在竈膛邊,從竈臺上拿起那壺一直溫著的姜湯,倒入碗裏端到竈房門口。

沈酌走到竈房門口時謝尋微把姜湯碗往他手裏一塞。沈酌接過去喝了一口,低頭看著碗裏浮著的那片還沒化開的姜片:“以前是我給你煮姜湯。”謝尋微回到竈臺邊繼續添柴,動作和當年沈酌在草廬對他做的一模一樣——把蒲扇擱在藥罐旁邊,又輕輕把蓋子往旁邊移開半寸以免沸溢。他說現在輪到我給你煮,理所當然,像說今晚吃白菜。

沈酌端著碗慢慢在竈房門檻上坐下,把後背靠在門框上。雨聲很大,把院墻那邊阿茉收竹篩的奔跑聲都蓋了過去。他把姜湯喝完,忽然在嘩嘩的雨幕裏開口說這幾天久年在整理師父舊手稿時翻出了一包沒有標簽的炭條——是謝尋微第一次從歇劍坪下來、錯把地不容當成巖薺采進背簍的那個黃昏,他在窗臺上削好、沒來得及用細麻繩紮好便咳了血的那一捆。他把它存進了藥櫃最左側那個抽屜裏,和久年的銀針放在一起——他說那是尋微第一次說要替師父畫地圖時留給自己的東西,沒舍得用。謝尋微把蒲扇擱在竈臺邊,走過去坐在沈酌旁邊的門檻上,兩個人並排坐著看外面的雨。雨從屋檐上傾瀉下來,在石板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雨水濺起來打濕了他的褲腿,他也沒往裏挪一寸。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天你在歇劍坪風裏跟我說每次給我寫便條時都在聽瀑布,我這幾天幫你灸合谷時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在磚房裏燒了那麽多帕子,不是怕沾血,是怕把血滴在字條上。你寫給我的那些字,從來沒咳斷過行,每一張都是幹幹凈凈的。”沈酌低下頭看著自己貼在膝蓋上的空碗,碗底的姜末已經沈澱成一小片模糊的影子。他說他怕把那字弄花了,以後就找不到原樣。又說他在破廟裏試藥時每次咳嗽停下來也先擦筆硯再擦手,就怕以後還想托碎星的人把字條帶過去時紙上沾著血不好看。謝尋微把那只空碗從沈酌手裏拿過來放在自己腳邊,說往後每一張都可以寫,寫得亂一點也沒關系,反正他會來拿。沈酌沒有接話,只是把空碗從腳邊撿起來放回竈臺上,走回竈臺邊拿起蒲扇扇了兩下快要滅掉的爐火,火星濺起來映在他的瞳孔裏,他隨著那點光輕輕應了一聲。

又一天黃昏,程久年陪著沈酌在谷中的石板路上慢慢散步。這已是近來每天的慣例——久年發現師父每天傍晚從磚房走到老松樹下再走回來,那段距離其實剛好是合谷穴到膻中穴之間被重新打通的經脈承受的上限,而那條路由謝尋微每天清早拿掃帚掃過一遍,連碎石都被踢到了路邊。兩個人走到藥圃旁邊時,沈酌停下來蹲下身用右手扶起一株歪倒的紫花地丁,把它重新插進泥土裏輕輕按實。他站起來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程久年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沈酌低頭看了看自己扶過紫花地丁的手指,說歇劍坪傳信過來了,餘老板娘新納的鞋底明天就到。

程久年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只是繼續扶著他慢慢走回磚房。沈酌在門邊站定後從袖子裏抽出那疊今天用過的幹凈帕子放在桌角,又從針囊裏拿出那張天晟十八年臘月初九的舊紙放在桌面上細細撫平。程久年把今天新批註的脈案放在他手邊,俯身把那疊帕子往桌角推遠了半寸,然後掩門退了出去。

謝尋微是新鞋底到的第二天清早從程久年口中聽說這件事的。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在早飯時又往沈酌碗裏多盛了一勺粥。阿六大聲宣布今天謝哥哥又給師父盛粥了,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粥稠了不盛會糊鍋底。早飯後他照例端著止血散去到沈酌房裏,沈酌坐在窗前正把那條新送來的忍冬紋鞋底翻來覆去地看,窗臺上擱著一枝新折的枇杷葉,葉片上還凝著今早的露水。他站在沈酌旁邊把藥放在桌上,低頭看著桌角那疊帕子和旁邊新壓的便條。他說餘姐交代了,這雙鞋底要你親自穿,穿壞了她再納。又說他也有東西要還你——你把破廟裏最後那張桑皮紙夾在脈案裏讓久年收著,那張紙劃爛了邊也沒見你再謄過一遍。他當時就想問你,那條裂口是不是你咳血時攥在手心裏掐的。

沈酌沒有回答。他放下鞋底,從抽屜最深處拿出那張已經發脆的舊紙放在桌上。紙邊那道撕裂的痕跡被一點點撫平過無數次,裂口邊緣還殘留著極淡的暗紅指紋——是他在破廟試藥時咳血後沒來得及擦手就攥緊了它。謝尋微低頭看著那道裂口,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面前,用指尖沿著裂口邊緣慢慢撫過。他說以後這張紙放在我這裏,你需要看就到我這邊看。沈酌微微張開雙唇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只把被月白色衣料包裹著的後背輕輕靠在椅背上,微微彎起眼角:“你拿去吧。我背得出來。”謝尋微把那張紙仔細疊好放進自己針囊最裏層,和那些便條、藥方、簡圖放在一起。做完之後他忽然想起什麽,轉身看向沈酌,把他披在身上的外衫又往上拉了拉,說你褲子膝蓋上破了,脫下來吧。

沈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膝蓋處果然磨出了一小塊破洞——是上午他在藥圃裏扶那株歪倒的紫花地丁時跪在泥地上蹭的。他說不礙事,等久年回來補。謝尋微已經拉開沈酌床頭的抽屜拿出了針線盒,蹲在他面前把線穿好,把褲腿上的破洞用細密的針腳來回縫了兩道。他的針法和歇劍坪餘老板娘如出一轍,每一針都走得很平很細,縫完之後把線頭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用力一拽,低頭咬斷。“針線盒放在你抽屜裏多久了,你一次都沒用過。”他收起針線盒放回抽屜,站起來把換下來的舊衣裳疊好,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沈酌一個人坐在床邊對著那片被縫得結結實實的補丁低頭看了很久,窗外阿茉正追著阿六在藥圃邊跑來跑去喊師兄快點我聞到竈房裏的肉香了。

謝尋微從廂房拿回了一套他自己的幹凈舊衣裳,放在沈酌床邊。“先穿我的。你那件我拿去洗,袖口上又是炭灰又是藥漬,老陳說你再這樣下去他就不給你留熱水了。”他說完便關門出去,在門外靠墻站了片刻,然後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往竈房那邊走去。又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推開房門,手裏端著一碗新熬好的姜湯,姜湯上浮著一片還沒化開的紅棗。他蹲在沈酌膝邊,把碗放在他手心裏輕輕撐開他的手指讓他握住碗沿。“以後咳血了就叫我。我在隔壁。”

沈酌端著姜湯慢慢喝了一小口,然後擡起頭看著他,說已經在叫了。謝尋微沒有接話,只是把空碗從他手裏收走擱在桌上,又往他膝上多搭了一條幹凈帕子。

這一夜謝尋微在自己房間裏又把那疊便條翻出來。他把沈酌最近五天寫的脈案和他在自己針囊裏記的咳嗽次數一條一條對著看,看到最後一次,便條上寫的“咳一次”旁邊被沈酌自己用筆輕輕劃掉了,下面是另一行字——今日咳兩次,血量減了。尋微來過。他把這疊紙壓在枕頭底下,側過身臉朝墻壁閉上了眼睛。隔著一堵墻的另一間房裏,沈酌把那件剛被縫好膝蓋的舊長褲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尾。他把溫雪劍從墻上取下來橫在膝上,用手掌緩緩撫過劍鞘,然後用指尖在桌上那杯還沒涼的姜茶旁邊輕輕點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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