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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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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試藥的第七天夜裏,沈酌第一次咳出了血絲。

那天他剛從破廟回到歇劍坪,餘老板娘給他收拾了閣樓最裏間那間房,窗戶正對瀑布,水聲整夜轟隆轟隆地響。他坐在窗前的竹椅上翻醫書,忽然喉嚨一癢,彎腰咳了兩聲。第一聲是悶的,第二聲從嗓子眼扯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在氣管深處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用左手捂住嘴,手掌放下來時掌心裏躺著一小片暗紅的血絲,不多,剛好染紅了掌紋裏那幾條最深的手線。他低頭看了片刻,然後從袖子裏抽出帕子把掌心的血跡擦幹凈,又倒了杯涼茶漱口。吐出來的茶水是淡粉色的,他把水倒進窗外瀑布的方向,看著深白的急流把那點淡粉吞得幹幹凈凈。

這不是第一次。試藥那幾天幾乎每次毒發都會咳血,少的時候幾縷血絲,多的時候半張帕子都是濕的。他把沾了血的帕子一條一條疊好塞進布褡褳最底層,從不留在藥爐邊的簍子裏。他不知道餘老板娘有沒有發現,但他不會給她發現的機會。

第八天清晨,他推開門時餘老板娘正端著早飯上樓。她把豆漿和饅頭擱在樓梯口的小桌上,看了他一眼,說你臉色比昨天還差,是不是又熬夜翻醫書。沈酌接過豆漿抿了一口,說昨晚瀑布聲音太吵,沒睡好。餘老板娘瞪了他一眼,說你從我接手這家店起就嫌瀑布吵,這都十幾年了還是同一個借口。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擱在窗臺上留給墨團。貓從屋頂上跳下來蹲在窗臺上低頭啃饅頭,啃完之後擡起頭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把貓撈起來放在膝蓋上,用拇指輕輕揉它的耳根,發現貓的後腿已經完全好了,骨頭接得很平整,皮毛長全之後連那條疤都不太摸得出來。他低頭看著墨團的後腿,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膝蓋,在那四年前東郊莊園地牢的石階上磕破了皮,他蹲在井沿上給人上藥,那人死活不肯坐,說沒什麽大礙就是磕了一下。他把貓放回窗臺,垂下眼三指搭上自己的腕間,指尖在皮膚上按了許久,然後收回手繼續吃饅頭。

接下來幾日他的咳血越來越頻繁。從隔天一兩次變成每天三四次,從只在深夜發作變成白天也會忽然彎腰捂住嘴。他在幫餘老板娘分揀藥材時忽然偏過頭咳了兩聲,咳完之後繼續分藥材,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餘老板娘站在櫃臺後面撥算盤,手指在算盤珠上停了一拍,又繼續撥。他在竈房裏煎藥時咳得連藥罐蓋子都沒按住,蓋子滑下來磕在竈臺上轉了兩圈才停住。他彎腰把蓋子撿起來用抹布擦幹凈,然後繼續盯著火候,每隔幾息就用左手把濾藥渣的竹篩邊緣輕輕磕一下,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歇劍坪這幾個月的藥材損耗比往年多了不少,餘老板娘只在賬本上默默記下一行:止血散原料短缺,地榆須補。他對止咳散只字未提,她也不問。只是每隔幾天把新納好的鞋底放在樓梯口,花樣是謝尋微喜歡的那種忍冬紋,針腳又密又勻。

每天夜裏他把當天用過的帕子從布褡褳裏拿出來,一條一條疊好放在通鋪床尾,借著月光數上面的血點。血點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幾縷血絲變成銅錢大的暗紅斑塊。他把帕子翻過來,又翻回去,然後把它們全部塞進竈膛裏燒掉。火苗舔上來時他蹲在竈口拿著火鉗,把每一片還沒燒透的帕角重新推進火心,直到所有沾過血的布料都化成灰燼。他做完這些便把竈膛關上,去井邊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把手上殘留的煙灰搓幹凈,然後坐在門檻上翻醫書,翻到扉頁他頓了一下。扉頁上夾著謝尋微四年前在無名矮坡上摘的野迎春,已經風幹透了,顏色從明黃褪成了暖褐。他把花拈起來擱在掌心裏看了很久,重新壓回書頁裏。

有一天他咳得幾乎站不住。那天他在後山采巖薺,爬到半坡時胸口忽然炸開一陣鈍痛,比之前所有毒發都更猛烈。他伸手去扶旁邊的樹幹,手指剛碰到樹皮就滑下去,整個人跌跪在碎石坡上。他想站起來,膝蓋剛離地又軟下去,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湧,喉嚨口熱辣辣的。他偏過頭咳了一下——不是輕咳,是那種從胸腔深處被巨大力量往上硬扯出來的劇咳,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血濺在草葉上又緩緩滲進石縫裏,幾點暗紅很快被山風吹幹成發褐的印子。

他把帕子拿出來捂住嘴,咳嗽的震動通過掌心和胸腔兩片薄薄的骨板悶悶地敲著,每敲一次就攥緊一寸帕子。等那股翻湧的血氣終於平息下去,他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抹掉嘴角殘留的血痕,撿起掉在地上的巖薺放回竹簍裏,撐著膝蓋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石屑,站在原地閉眼調息了很久。山風把他額前汗濕的碎發吹幹了,他睜開眼睛繼續往坡上走,步伐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只是抓住路邊樹根的手比平時多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沒有在歇劍坪住。他牽著阿灰去了停雲寨,把鐵二之前多給他備的兩瓶金瘡藥送回去,只說路過。

他坐在鐵二的鐵鋪裏,鐵二正用錘子敲一把新鋤頭,獨耳大黃狗趴在旁邊搖尾巴。鐵二擡頭看了他一眼,把錘子咣當一聲砸在鐵砧上,說你右手又不穩了,上次來還能握劍大半炷香,今天連茶碗都端不牢。沈酌把茶碗放下來,用左手重新端起,抿了一口說路上累了。鐵二沒有再問。他把一瓶新補的金瘡藥放在沈酌面前,瓶子上壓了一塊風幹牛肉,轉身又回去敲他的鋤頭。沈酌把金瘡藥收進針囊裏,看著鐵二埋頭打鐵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也已經老了。

從停雲寨出來他沒有直接回歇劍坪。他牽著阿灰繞了一大圈山路,把從蒼梧閣到無名谷沿線的每一個岔路口都重新確認了一遍。他記得謝尋微喜歡往哪個方向走,記得這個人每次會在哪種路邊停下來掐焰心草,記得哪幾叢灌木後面是適合過夜的石洞,記得哪座破廟的門板倒向哪一側。他把沿途所有可以避雨的山洞全看了一遍,在那些洞口裏放上打火石和幹草捆,用桑皮紙裹好壓在一片石頭下。做完這一切他才牽著阿灰慢慢往回走。

在停雲寨往北一處岔道旁拐進去不遠有一座破敗的小廟,廟門上的門板倒了一半。他在神臺前坐了整整一下午,把針囊裏那張舊紙拿出來攤開看。天晟十八年臘月初九。今天沒有新藥,焰心草無效,當歸無效,獨活也無效。他怕黑,我怕他一個人在底下。那張紙已經被折了無數遍,折痕處磨得快要斷開。他以前每次看到這句話都會把紙重新折好放回去,但今天他沒有折。他把手放在紙面上輕輕撫平,沿著每一個字慢慢往下讀,讀到最後幾個字時手指停在那裏沒有移開。他坐在門檻上,把那張紙放在自己膝頭,對著山門外漸漸變暗的天色坐了很久。

他現在不能下去陪他了。解藥還沒有試出來,他還沒有把謝尋微的毒拔幹凈。他這條命現在不屬於自己,它是一張還沒寫完的藥方、一碗還沒煎好的解藥、一個人在破廟門檻上聽了一整夜的呼吸聲。他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針囊最深處,然後站起來推開破廟的門,把門板重新扶正,往歇劍坪的方向繼續趕。

墨團在山道邊等他。貓蹲在路邊一塊青石上,尾巴圈著自己的爪子,黃綠色的眼睛在暮色裏格外亮。他把貓撈起來放進肩頭的棉袍裏,貓用那只沒瘸的前爪輕輕摳了摳他肩膀旁那根墨綠色的舊劍穗。

回到歇劍坪時夜已經很深。他沒有進門,只是把阿灰的韁繩系在老松樹上,自己在崖坪邊緣那塊冰涼的石頭上坐下來。月亮很高很亮,把瀑布上方的水霧照成了一整片銀白色的薄紗。他從袖子裏把最近用過的幾張桑皮紙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頁寫著右手能握劍的時間比昨天又短了幾息,落款處卻附了另一行字——“今日試以左手為他重新謄了一遍湯頭歌訣,字跡尚穩。”那張紙的正下方墊著另一張小紙條,是碎星的人前兩天送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謝尋微現已移至無名谷以南,每日仍在路上留焰心草數株。”他把兩頁紙並排鋪開,借著月光用手指從那行“字跡尚穩”慢慢移向“焰心草數株”的方向,指腹輕輕按在兩張紙之間那段很薄的空氣裏,停頓良久。

他沒有在歇劍坪久留。次日清晨他把墨團托給餘老板娘,很簡短地說了聲貓先放你這兒,餘老板娘接過貓白了他一眼,說貓糧自己掙,每天要搗多少藥你自己心裏有數。他低低笑了一下,然後牽著阿灰沿著官道繼續往南。他不知道謝尋微現在在哪裏,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無名谷,不知道這劑解藥遞出去之後那個人會不會還願意吃他煎的藥。但他的右手已經能握劍大半炷香了,他得趁還握得住劍時多找幾個方向。他把韁繩換到右手裏攥了片刻,虎口上那層握劍的老繭壓在新的磨痕上,觸感比幾天前都更沈實。他把劍穗被風吹歪的墨綠色流蘇撥正,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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