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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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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

謝尋微能自己下床走路的那天,沈酌把醫書翻到了中間某一頁,上面寫著一個方子。方子沒有名字,只在頁眉上標了一行小字:玄陰解,第九稿。謝尋微認得這行字,和他背了無數遍的那張藥方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只是這張紙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墨跡深淺不一,有些藥名旁邊還粘著幹掉的藥渣。他伸手去拿,沈酌把書往自己這邊挪了一寸。“這方子還沒定。裏面有兩味藥的分量還需要調整,你先別碰。”謝尋微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沈酌用左手把那一頁折了個角,然後合上書放進了藥櫃最上層的抽屜裏。

那天下午沈酌出了趟門,說是去鎮上買蜜漬梅子。謝尋微說我還有半包,沈酌說你枕頭底下那半包已經見底了。謝尋微沒再攔,只是在沈酌出門時往他褡褳裏多塞了一壺溫水。沈酌接過褡褳時左手不經意地把醫書從最上層抽屜裏取出來,放進了隨身帶的那個舊布褡褳裏。謝尋微註意到了這個動作,但他沒有問。

沈酌走了之後,謝尋微把草廬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他把藥櫃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重新排過,把竈臺邊的柴火碼成齊整的小垛,又把院子裏晾藥繩被風吹松的竹夾子一枚一枚重新夾緊。然後他搬了竹椅坐在門口,拿鐵二給的那把小鐵錘在膝蓋上輕輕地敲。鐵錘很小,錘頭只有拇指大,桃木柄上印著淺淺的指痕。他敲了幾下又放下,站起來去藥圃邊轉了一圈。紫花地丁還沒冒頭,土是凍著的,但墻角那叢薄荷倒是又長高了一截。他掐了一片薄荷葉揉碎了聞了聞,忽然想起在歇劍坪時沈酌站在絕壁邊指給他看瀑布後面的石縫,說西南絕壁上的藤蔓根系每年都會被瀑流沖刷松動,十年過去他印在腦子裏的臺階未必還在。那時候他不明白沈酌為什麽要記住這些路,現在他隱約有些懂了。一個人如果花了十年去記一條沒有用過的路,那他當初一定是準備走這條路的。只是後來沒有走成。

沈酌是天黑之後才回來的。他推開院門時謝尋微正蹲在竈臺前燒水,火光把他的臉映得紅撲撲的。沈酌把褡褳放在桌上,從裏面拿出兩包蜜漬梅子和一疊新買的桑皮紙,然後轉身去竈臺邊洗手。謝尋微註意到他左手的指尖沾著一點極淡的草汁,不是薄荷,不是焰心草,是另一種他從未在草廬附近見過的草葉汁液。顏色偏灰綠,沾在指甲縫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第二天傍晚,沈酌又出了一趟門。這次他沒有說去哪裏,只說天黑前回來。謝尋微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彎處,然後轉身回到屋裏,站在藥櫃前面盯著最上層那個抽屜。抽屜沒有鎖,但沈酌出門前把醫書帶走了,桌上只留下一疊新裁的桑皮紙和一支新筆。他當然知道沈酌在做什麽。從在破廟裏把斷劍插進地面那一刻起,他就發現沈酌每隔幾天手指上就會多出一種他沒見過的藥草味道。不是焰心草,不是紫花地丁,不是艾葉。是另一種更沖更澀的苦味,沾在指甲縫裏很難洗掉。他也發現沈酌開始重新記脈案。每天給他把完脈之後,沈酌會回到桌前在桑皮紙上寫幾行字,字跡比平時更潦草,寫完之後折好放進隨身那個舊布褡褳裏,從不留在桌上。他還發現沈酌把溫雪劍的劍穗換了。舊的劍穗是墨綠色的,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現在掛的那條是深黑色的,編法和舊穗一模一樣,但編穗子的絲線是新的,還帶著一點極淡的皂角味。這太不像沈酌了。沈酌從來不換劍穗,除非他擔心舊的那條隨時會斷。

謝尋微站在藥櫃前,把這一連串細節在心裏排成一列,然後慢慢握緊了手指。他轉了個身,沒有再去看那只抽屜,只是告訴自己:等沈酌回來。

沈酌回來得比說的晚了一個時辰。他推開院門時天已經黑透了,左手拎著一只竹簍,竹簍上蓋著幾片野芋葉,看不出裏面裝了什麽。他把竹簍放在竈房角落裏,轉頭看見謝尋微坐在竹椅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陸問秋的醫書。謝尋微把書合上問他吃飯了沒,他說在鎮上吃過了,語氣還是平時的語氣,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路上遇到的人或藥攤上的見聞講給謝尋微聽。他只是在竈臺邊洗了手,然後坐到桌前,從褡褳裏掏出那個舊針囊攤開,取出夾層裏那疊桑皮紙,開始在燈下寫字。

謝尋微坐在竹椅上看著他寫字。沈酌用的是羊毫小楷,和謝尋微前幾天從鎮上給他買的那支一模一樣。他左手執筆的姿勢已經練得很順暢了,筆尖在紙上輕快地移動,偶爾停下來蘸一下墨,再繼續寫。謝尋微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也是這樣在燈下寫軍報,母親坐在旁邊納鞋底,偶爾擡頭看一眼父親,又低頭繼續納。那時候他不懂母親為什麽要看,現在他懂了。有些東西你只有看著,才能確定它還在。

這一夜謝尋微睡得很淺。他聽見竈房那邊傳來極輕微的搗藥聲,一下一下,節奏很勻,和沈酌平時搗藥的聲音一模一樣。但搗藥的時間比平時長了至少一個時辰。他在半夢半醒間聞到了一股新的藥味,不是焰心草的清苦,也不是艾葉的辛香,而是一種更沖更澀的苦味,從門縫裏鉆進來,在屋子裏飄了整夜。

隔天下午,沈酌在院子裏劈柴。他劈柴的動作很利落,每一斧都正中木心,劈好的柴塊碼得整整齊齊。謝尋微坐在門檻上拿刀削竹簽,削一根看一眼沈酌的背影。他發現沈酌劈完一捆柴之後停了一下,左手扶著斧柄站了片刻,然後彎下腰用右手去撿地上的柴塊。右手撿了一塊,又撿了第二塊。謝尋微盯著沈酌的右手,他在用右手了,不是輔助,是使力。沈酌用右手把整捆劈好的柴塊抱起來碼到墻邊,放下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後他繼續劈下一捆柴,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謝尋微把手裏的竹簽捏斷了。沈酌的右手能用了,但他沒有告訴謝尋微。不是忘了說,是不想說。不想讓謝尋微在這時候發現他的右手已經好了,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不需要謝尋微知情。

這天夜裏,謝尋微醒了。他是被一種很細很輕的金屬摩擦聲驚醒的。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見沈酌站在藥櫃前面,左手端著油燈,右手正在開那個最上層的抽屜。沈酌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響吵醒床上的人。他把抽屜拉開,從裏面取出那本醫書翻到中間某一頁,然後把油燈擱在藥櫃上,借著微弱的燈光在書頁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之後他把醫書重新放好,關上抽屜,然後轉過身,發現謝尋微正睜著眼睛看著他。

沈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油燈端起來放在桌上,說吵醒你了。謝尋微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他看著沈酌,又看了看藥櫃最上層那個抽屜,問沈酌在翻什麽。沈酌說查個方子,又說白天忘了記一味藥晚上想起來補上。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等了一會兒,沈酌沒有繼續解釋。他便把被子重新拉上來躺下去,臉朝墻壁閉上了眼睛。他聽見沈酌把油燈端出了臥房,然後竈房那邊又響起了極輕的搗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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