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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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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從京城回草廬的路,沈酌說過要慢慢地走。

他說從京城回草廬要經過歇劍坪、停雲寨、蒼梧閣,每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還人情。一天多走一裏就少喝一天藥,一天少走一裏就多喝一天藥。謝尋微說不急,可以走慢一點。那是臘月十七說的話,謝尋微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他坐在槐樹下給外公寫信,沈酌在旁邊給鐵二寫,說溫雪劍還在,不用熔了打棺材釘。後來餘老板娘的信鴿落在石桌上,玳瑁貓站起來嗅了嗅鴿子的翅膀,他把那張寫著“白茶曬好了”的紙條念給沈酌聽,沈酌沒有擡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裹著沈酌的舊棉袍在槐樹下看雪,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離春天這麽近過。

他們是在臘月二十動身的。蘇姨天不亮就把阿灰從馬廄裏牽出來,鞍墊換了新的,褡褳裏塞滿了烙餅和臘肉,米酒也灌了兩筒。謝尋微蹲在阿灰面前系韁繩,系完之後站起來,發現蘇姨又往他行囊裏塞了一小罐糖蒜。他想說謝謝,蘇姨已經轉身回了竈房,只留了一句“明年臘月初九來吃新醬的醬牛肉”。玳瑁貓蹲在門檻上看著他,尾巴從門框邊垂下來,他彎腰撓了撓貓的耳根,貓輕輕叼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松開了。這個動作和兩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雲來客棧時一模一樣。

出城門時沈酌走在他左側。右肩的傷已經不用裹紗布了,蘇姨給他換了一件新縫的厚棉袍,領口裹得嚴嚴實實,袍子的袖口處特意多縫了一道暗扣,可以把溫雪劍的劍鞘固定在大腿側邊。他用左手握著韁繩,步伐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謝尋微原本跟在他身後踩著腳印走,走了幾裏之後覺得不對,往前趕了兩步,把自己換到沈酌的左側。沈酌問他怎麽了,他說左邊風大,替你擋。沈酌沒有拆穿他——左邊是側風,風從西邊刮過來,比起他在斷崖上側身擋住深淵的那幾次,這點風根本不值一提。

護城河的水結了一層薄冰,河邊的蘆葦全枯了,穗子在風裏簌簌地響。謝尋微從路邊摘了一根蘆葦穗子叼在嘴裏,穗子毛茸茸的蹭著他的鼻尖,他想起了第一天在草廬醒來時滿屋子的藥味,沈酌坐在門口翻醫書,陽光從窗紙漏進來,沈酌說“醒了就起來喝藥”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活不過二十天,懷裏抱著斷劍,滿腦子都是找殷正陽拼命。現在二十天早就過了,斷劍裏的信也拆了,他的刀尖找到了方向,他也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默默算著回草廬之後要做什麽。藥圃該補種紫花地丁了,被野豬拱了一半,得先翻土。焰心草曬好的幹葉還剩下小半簍,夠煎到開春。蜜漬梅子沒了,下次去鎮上得買幾斤青梅自己腌。沈酌的右肩雖然拆了紗布,但陰天還是會隱隱發僵,他在醫書上翻過一個方子,用生姜和艾葉煮水熱敷可以舒筋活絡,生姜歇劍坪有,艾葉草廬後面山道上到處都是。

他把這些念頭一樣一樣在心裏排好,排得整整齊齊,就像沈酌在草廬藥櫃上排藥材那樣——有毒的左邊抽屜,無毒的右邊抽屜,每一味都清清楚楚。

他們在正午時經過了一片矮坡。坡上的野草還沒有返青,枯黃黃的一片,但坡腳下有幾株早開的野迎春,黃燦燦的,在枯草堆裏格外顯眼。謝尋微停下來摘了一朵,夾進沈酌那本醫書的扉頁裏。夾完之後他想了想,又翻到醫書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用極細的小楷寫了一行字——“臘月二十,路過無名矮坡,見迎春早發,替草廬藥圃記。”然後他把醫書放回沈酌的褡褳裏,沈酌沒有看他寫字,但在他放醫書時左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傍晚時他們在一座廢棄的驛站歇腳。驛站比之前住過的所有驛站都破,門板倒了一半,馬廄的頂棚塌了個大洞,但沈酌說無妨,竈房的鍋還在。謝尋微把阿灰拴在門柱上,從井裏打了水燒開,沈酌用左手切了風幹牛肉和臘肉放進鍋裏煮了一鍋鹹湯。謝尋微坐在竈臺邊烤火,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從懷裏拿出斷劍擱在膝上,劍身上的水波紋在火光裏泛著柔光。

“等回到草廬,我想把它埋在藥圃旁邊。劍裏的信已經取出來了,它不用再跟著我到處跑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膝上這柄短劍說話,“爹說劍名尋微,讓我替他走他沒有走完的路。路快走完了,讓它歇一歇。”

沈酌坐在他對面,左手端著湯碗。火光映在他臉上,表情和平時一樣溫溫淡淡的,但謝尋微看到他握碗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不是緊張,是那種被什麽東西戳中了心底某個很深的地方然後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

“埋在紫花地丁旁邊。那裏的土最熟。”

謝尋微低頭把斷劍用舊布重新裹好,裹了幾道又停住。他擡頭看沈酌,竈火在兩個人中間劈啪響著,火星濺在泥地上很快就滅了。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也很熟,像他們在草廬裏度過的那些晚上,藥爐在墻角咕嘟咕嘟地響,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看沈酌翻醫書,沈酌的背影被燭火投在對面的土墻上,一動不動。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背影擋在他和死亡之間,後來知道了,再後來這個背影為了擋劍被刺穿了右肩。他在心裏暗暗發了一個願——以後換他來擋。

次日上午,他們快走到歇劍坪時山道上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灰布棉袍,牽著一匹矮腳騾子,騾背上馱著兩簍新炭。謝尋微遠遠就認出那個瘦精精的身影,因為那人走路方式太特別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左腳落地的節奏總比右腳慢半拍,像是在忍某種慢性的疼痛。不對,老範沒有舊傷,但老範走路時也愛叼著草莖。

果然,那人走近時把草莖從嘴裏拿出來揮了揮。是老範。老範說他是特意來等他們的,餘老板娘昨晚收到信鴿知道他們今天要經過歇劍坪,派他來接,又說從歇劍坪到停雲寨最近的山路被塌方堵了,要繞一段遠路,不如今晚住歇劍坪明天再走。謝尋微說好,又問老板娘的白茶還在不在。老範說曬著呢,今年曬得最多,連蒼梧閣都派人來訂了半簍。

謝尋微聽見“蒼梧閣”三個字轉頭看了沈酌一眼。沈酌也正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歇劍坪還是老樣子。崖壁半腰凸出的巖臺被山風吹得呼啦啦響,吊腳木屋的屋檐下掛著一盞盞風燈,餘老板娘正背對著山道彎腰擦燈罩。她聽見腳步聲轉過來,手裏抹布攥得緊緊的,目光越過沈酌看向謝尋微,又從謝尋微看向沈酌右肩。她知道沈酌受傷的消息——蘇姨的信鴿飛得比他們快——但她什麽都沒問。她只是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說白茶泡好了,進來喝。

屋子裏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矮桌上放著那本陸問秋的醫書,封皮上的字被磨得模糊,紙邊倒是比上次多了兩頁新批註。謝尋微認出了陸問秋的炭條筆跡,也認出了旁邊那行清峻的小楷,那是沈酌寫的——“此方去凡煙加麥冬更妥”。他低頭笑了一下,把書翻到扉頁,發現裏面夾了一朵已經風幹的野迎春。那是他昨天夾的,此刻已經壓扁了,顏色從明黃變成了暖褐,在書頁上留下淡淡的花汁印。

餘老板娘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新茶。茶湯是淺碧色的,比苦丁清甜得多。她端著茶壺站在桌邊,忽然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沈酌的右肩,不是拍,是按。她的手指在沈酌肩頭停了片刻,然後收回去,說傷好了就好,又問鎖骨下面有沒有留疤。沈酌說留了一點,不礙事。她朝他擡擡下巴,說問了也是白問,你自己就是大夫。

她轉頭又看著謝尋微,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他面前。布袋是靛藍色的,和在歇劍坪送他那包火精顏色一模一樣,但系口的繩子換成了白絲帶。謝尋微打開看了一眼,裏面是幾十粒綠豆大的藥丸,每一粒都裹著一層很薄的蜜蠟。餘老板娘說這不是火精,是去年曬白茶時順手制的潤喉丸,加了枇杷葉和川貝母,不治病但治咳。你在蒼梧閣咳了好幾回,下次再來別忘了帶。謝尋微把布袋貼身收好,沒有說“謝謝你”——他早就學會了不用嘴跟餘老板娘說謝謝。

那天夜裏謝尋微躺在歇劍坪的閣樓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木窗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柄很薄的劍。他把斷劍抱在懷裏,腦子裏反反覆覆地過著過去兩個月發生的事。從謝家舊宅到青雲嶺,從青雲嶺到草廬,從草廬到歇劍坪,從歇劍坪到蒼梧閣,從蒼梧閣到雲來客棧,從雲來客棧到東郊莊園地下二層那扇鐵門,再到此刻躺在這間被山風灌滿的木屋裏聽著隔壁沈酌平穩的呼吸聲。這段路他瘦了十幾斤,膝蓋磕破了兩次,手肘在石階上撞出大片淤青,右肩替他擋的那一劍差點刺穿鎖骨下方的大脈。但他活下來了。他把賬冊拿到了,把殷正陽送進了京營大牢,把父親那封家書從斷劍裏取了出來。斷劍已經空了,信在他懷裏,路也快走完了。他曾經以為做完這一切會覺得自己這十年的苦終於得到了補償——把壞人送進大牢,把名單交給朝廷,把爹的遺信放在祖宗牌位前磕三個頭,然後痛哭一場。可昨天在廢棄驛站裏把斷劍擱在膝上說出“把它埋在藥圃旁邊”時,他所想的不是父親,而是沈酌。不是沈酌替他擋的那一劍,不是沈酌給他煎的那三十七劑藥,也不是沈酌在歇劍坪騙他說買茶時嘴角那一抹極淡的弧度。是更小的事。沈酌切藥時總是把鍘刀擦得鋥亮,用完再用幹布抹一遍刀口;沈酌翻醫書時手指沾到紙邊會輕輕拂一下,像是怕紙屑留在書頁上;沈酌每次給他把完脈會把他的袖口拉下來蓋住手腕,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一千遍。還有前幾天從雲來客棧出發時他走在沈酌左側,沈酌沒有拆穿他,但把劍換到了靠外的一側。這些細節加起來拼成了一張與覆仇無關的地圖——那是回家的路。

他想到“回家”這個詞時心跳忽然快了幾拍。草廬不是他家,他只是在那裏住了三天。但那三天裏的每一個時辰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連沈酌在藥爐上咕嘟咕嘟煎藥的聲音都能在腦子裏覆放出來。他從來沒有這樣記過一個地方,從來沒有這樣記過一個人。他想回草廬,不是因為那裏安全,不是因為那裏有藥,是因為那裏有沈酌。沈酌會坐在門口翻醫書,會在藥爐邊扇扇子,會用那種平淡得像在報藥名的語氣說“醒了就起來喝藥”。那些畫面加起來,就是一個答案。

他為這個答案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後在隔壁沈酌平穩的呼吸聲中慢慢睡了過去。

次日他們在餘老板娘的門檻上擱了那包謝尋微自己調的潤喉丸,不等天亮就出發了。謝尋微把蜜漬梅子的空紙包放在潤喉丸旁邊壓住,這已是他這個月拿出的最珍貴的東西——不是藥,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怕她嗓子疼的心思。

從歇劍坪繞道往停雲寨,走到第三天時天色忽然陰沈下來。老範說的塌方堵的是近路,他們繞了一條更遠的山路,走了整整一天才在暮色裏看到停雲寨那兩根歪歪斜斜的石柱。鐵二還是老樣子,光著膀子系著皮圍裙,蹲在鋪子門口用錘子敲一把鋤頭,獨耳大黃狗趴在旁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他看見沈酌和謝尋微遠遠走過來,錘子咣當一聲砸在鐵砧上濺起一蓬銹塵,站起來用手指著沈酌的右肩就罵:“受了傷還走路,你覺得自己命硬?”他雖然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卻已經把門推開了,又讓大黃狗挪窩讓出竈口最暖和的位置。那只大黃狗站起來甩甩耳朵,懶洋洋地繞到謝尋微腳邊蹭了一圈,又趴回原處。謝尋微蹲下來揉狗的耳根,狗把缺了的那半只耳朵貼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鐵二端起水瓢灌了兩口涼水,又把它甩在案上。他從墻角那口舊箱子裏拎出一個布包放在沈酌面前的桌上,布包很舊,系口打了死結,打開之後裏面是一捆繃帶、兩瓶金瘡藥和三貼膏藥,每一件都是新做的,繃帶還帶著新棉布的漿氣。鐵二說這是兩個月前聽說他受傷後連夜做的,又說不是給他白用的,要拿酒來換。下回不帶酒別進門。沈酌把布包裏那瓶金瘡藥握在手裏轉了轉,說這次帶了酒。

謝尋微把蘇姨塞在行囊裏的那小壇米酒放在桌上。鐵二一聞就知道不是他釀的那種二十年老酒,但還是收下了。他把壇子往墻角一擱,拿鐵錘輕輕敲了敲壇蓋,嗓音忽然放低了幾分:“我聽說溫雪劍還在。”

“還在。”謝尋微不等沈酌回答搶先開口,“他右手好了以後還是他握。我只是代管。”

鐵二看著他沈默了好一陣,然後把手伸進皮圍裙的暗袋裏摸出一柄小鐵錘。錘頭只有拇指大,柄是桃木削的,磨得油光水滑。他把小錘放在謝尋微手邊,說這是打金銀首飾用的不是打鐵用的,以前老伴用的,擱他這裏浪費。又問謝尋微以後學著打把劍,不能老抱著那柄斷的不放。謝尋微拿起小鐵錘,錘柄上有很淺的指痕,是被人長久握過才會留下的。他道了聲謝,把小鐵錘收進自己行囊裏,心想鐵二說“以後打把劍”時眼神和老範在歇劍坪山腳下說“斷的是過去走的是將來”時一模一樣,怕他缺東西又怕他記掛,便拿多餘的給他,說是別人手裏剩下的。

他們在停雲寨住了一晚。鐵二把自己那間有炕的屋子讓出來給他們住,自己抱了床被子去了鋪子後面。夜裏沈酌在燈下拿出鐵二給的金瘡藥仔細看了看,說鐵二的藥方是從他當年留在這裏的舊方子裏抄的,有兩味藥比例不對,得改。謝尋微把方子改好,重新謄了一遍,塞進鐵二的藥箱裏。

第二天早上臨走時鐵二照例沒有送出門,只在鐵鋪裏朝外喊了一句“下次帶酒別帶米酒”。大黃狗送他們到寨門口,在歪歪斜斜的石柱子旁邊蹲下來,尾巴在地上來回掃了兩下。謝尋微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停雲寨時就是這只狗聞了聞沈酌的手便開始搖尾巴,那時候他以為沈酌只是每月上山采藥路過這裏,後來才知道那劍室裏的每一柄劍都等了許多年。

從停雲寨出來往草廬方向走,山道兩旁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路面泥濘,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阿灰的新草鞋抓地穩當,老範這雙厚底麻鞋果然比布鞋耐走十倍。謝尋微騎著阿灰走在前面,沈酌牽著自己的騾子跟在後面。謝尋微回頭看沈酌,這人今天很安靜,比平時更安靜。平時沈酌也不怎麽愛說話,但那種安靜是平和的、從容的,像藥爐上不緊不慢冒著白汽的湯藥。今天的安靜是收緊的,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的焰心草突然合攏了葉子。

他以為沈酌只是累了——畢竟走了三天山路,右肩的傷雖然拆了紗布但筋骨還沒完全恢覆。他把阿灰的韁繩在驢鞍上繞了兩圈,放慢腳步和沈酌並排走,從行囊裏掏出最後一顆蜜漬梅子遞給他。沈酌接過去沒有立刻吃,只是擱在掌心裏看了片刻。謝尋微說最後剩下的,吃了吧,再有鎮子再買。沈酌把梅子放進嘴裏,嚼完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評價太甜,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今天不回草廬,先繞去雁蕩山北麓,那裏有個小村子,之前把一只撿來的小黑貓寄養在那兒。這麽久沒去看,不知道它腿傷好了沒有。

謝尋微記得那只貓,右後腿有傷,渾身的毛黑得像一塊墨團。他把它從灌木叢裏撈出來時貓才巴掌大,他用衣袖裹了一路,最後交給了村口那位搓麻繩的老婆婆。他確實想去看看那只貓。他把韁繩往北邊拽了拽,阿灰打了個響鼻拐進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十來戶人家,青石板路窄窄的,路邊有口水井,井沿上蹲著一只花母雞。村口那棵老槐樹比雲來客棧那棵矮得多,但枝丫同樣光禿禿的,樹下那個搓麻繩的老婆婆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她聽見驢蹄聲擡起頭,先看見了騎在驢上的謝尋微,又看見了牽騾跟在後面的沈酌。她的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然後起身推開門轉身往屋裏走。

謝尋微下驢把韁繩拴在槐樹上,剛想問她貓的事,屋裏忽然傳來一聲很細的貓叫。那只墨團從門檻上跳下來,瘸著後腿跑到他腳邊蹭他的靴筒。他彎腰把貓撈起來,發現它那條受傷的腿已經好利索了,後腿只剩下一條很淺的疤,毛全蓋住了,不撥開看不出來。貓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笑著喊沈酌來看,聲音還沒落盡,嘴角的笑意便在半空僵硬了。

沈酌站在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背對著他,正在看村口那口水井。

不是看,是盯著。

謝尋微認識那個眼神。沈酌在青雲嶺谷口從周百川手上奪暗器時就是這種眼神——很沈很靜,沒有殺氣,但全身所有地方都在蓄力。他下意識把貓塞進老婆婆懷裏快步走到沈酌身側。水井是普通的農家水井,石砌的井沿,轆轤上繞著一根斷了的麻繩,繩頭在風裏輕輕晃。井臺上擺著一只破碗,碗底積著昨天夜裏的雨水。井沿背風那面長了一層青苔,青苔上有一道很新的手指印,是有人扒著井沿往下看過。

“有人來過。”謝尋微蹲在井邊看那道指印,指印是朝下的,角度很急,像是匆忙間探頭往下看的。青苔上的水漬還沒幹。

沈酌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溫雪劍。劍刃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村子裏格外清晰,驚得那只花母雞從井沿上撲棱棱飛下來,咕咕咕地叫著往巷子裏跑了。謝尋微站起來把斷劍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裏,順著沈酌的視線看向村道盡頭。

那裏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夕陽,看不清面容,只看出身形修長,腰間掛著一柄窄刃劍,劍鞘上刻著謝尋微從未見過的紋樣。他站得很隨意,兩只手都垂在身側,不像來打架的,倒像是路過——但在他開口之前,謝尋微先聽到了另一樣東西。他身後的老婆婆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那聲音抖得厲害,不是普通的緊張,是恐懼。

那人開口了。

他只說了一個字。

“酌。”

沈酌的劍尖點地,沒有擡起來。他回了一個字。

“越。”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薄,像刀刃擦過磨石。

“十年不見,你的劍還是這麽快。”

沈酌沒有接這句話。他把溫雪劍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他的右手還不能握劍,肩傷剛好,筋骨還沒完全恢覆。謝尋微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他右前方,斷劍橫在胸前,劍柄上的“謝”字正對著那個人。

那人終於把目光從沈酌身上移開落在謝尋微臉上。他看了片刻,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就是謝長淵的兒子。”

謝尋微沒有回答。那人又說。

“我叫蕭越。你可能沒聽過我的名字,但你懷裏那柄斷劍上的第三種毒,是我配的。”

謝尋微所有的血在那一刻被抽到了腳底。第三種毒。枯井裏的第三種毒。宗旭是下毒的人,但毒不是宗旭配的——宗旭只是執行,配方出自另一個人。他一直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連沈酌都沒有提過。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離他不到十步。

蕭越看著他手指攥緊劍鞘的動作,語調仍然漫不經心,像是在聊一件很多年前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替你驗過記憶,可惜什麽都沒驗出來。你那天晚上咬得比成年人還死,從頭到尾只叫爹,連你娘叫什麽名字都沒透露。我做了這麽多年毒,第一次在一個七歲孩子身上失手。”

謝尋微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聲音繃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你為殷正陽做事。”

蕭越沒有否認。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扔在地上,布袋滾了兩圈停在謝尋微腳邊。布袋是深黑色的,系口繩也是黑的,和歇劍坪餘老板娘給的那只靛藍布袋一模一樣材質,但這個布袋散發著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謝尋微不用打開就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玄陰毒,和當年枯井裏塞進他嘴裏那股味道一樣。他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鍋,但他沒有退,也沒有看地上那只小布袋,只是盯著蕭越。沈酌說過玄陰毒每七天有一個小周期,焰心草只能壓制,不能根除。能根除的方子他還在試。從十年前就在試。但沈酌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寫這個毒方的人還活著。

蕭越把目光重新轉向沈酌。他說殷正陽倒了,他不在乎,他來找沈酌不是為了替殷正陽報仇,而是為了敘舊。夜落散了,舊部各自為生,他只是想看看當年親手殺了自己師父的人,十年之後拿劍的手是不是還那麽穩。

謝尋微在心裏把這句話每個字都聽進去了,但他此刻腦子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撞——沈酌沒有告訴他。沈酌認識這個配毒的人——這個人叫沈酌“酌”,不是叫全名,是叫了那個十年沒人叫過的代號。沈酌認識這個配毒的人已經認識了很多年——在夜落時就認識。沈酌一直在找玄陰的解藥,但從來沒有提過寫毒方的人和他曾經是同門。沈酌說“第三種毒是宗旭下的”,但宗旭連毒都不會配。沈酌騙了他。

他猛地轉頭看沈酌。沈酌也正在看他。沈酌的嘴張開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謝尋微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把地上的小黑布袋撿起來拆開,一股熟悉到讓他做嘔的腥甜味撲面而來。玄陰毒,粉末呈暗灰色,和他記憶裏枯井底塞進他嘴裏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他把布袋攥在手心裏,毒粉從布袋縫隙裏滲出來沾在他指尖上。

“你認識他。你早就認識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抖,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冰冷的情緒在往外湧,“你說第三種毒是宗旭下的,你沒騙我——那這個配毒的人呢,你為什麽從來沒提過。他是你什麽人,你師兄還是你師弟。當年在夜落一起接過滅口謝家滿門的單子,他配毒你殺人,是不是這樣。”

沈酌猛地擡起頭,那張溫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謝尋微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辯解,是被什麽東西擊中最深處之後的沈默,像一個被人從舊墳裏挖出舊劍的人看著那把劍被拿在別人手裏指著自己。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啞:“……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樣。你說啊。”謝尋微咬緊後槽牙等著。

蕭越在遠處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看了一出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戲。他把劍鞘往腰間推了推,語氣比之前輕松了許多:“看來你們還有話說。我先走一步——草廬見。”

他轉身沿著村道往外走了,步子不快,瘦高的背影在暮色裏越來越遠。

謝尋微沒有攔他。他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只裝過玄陰毒的布袋,目光直直地看著沈酌。他的指節青白,斷劍被他攥得微微發顫。他忽然想起這一路上所有的細節——歇劍坪餘老板娘說“你爹的事他知道的不多”,鐵二說“溫雪劍的傳人”,陸問秋說“你爹當年在雁門關外救過的人很多”,蘇姨說“他留在這裏的舊針囊還在用”。每個人都以為他是來找沈酌的,每個人都覺得沈酌保護他了不起。可沒有人問過沈酌當年在夜落接過什麽樣的單子。他也沒有問過。

因為他太信任沈酌了。從草廬裏醒來第一天開始,沈酌給他煎藥他就喝,沈酌給他紮針他就伸手,沈酌說“玄陰毒需要焰心草”他就上山去采,沈酌說“第三種毒是宗旭下的”他就信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沈酌隱瞞了任何事。他以為沈酌只是不願提夜落,只是不願提那些殺人的過去。他沒想到沈酌不願提的不只是殺人——還有配毒的人。沈酌認識蕭越,認識這個往他經脈裏灌了十年寒毒的人。他從沈酌身邊往後退了,只一步,卻退得比任何人都遠。

“你留在草廬,每年給我送藥。你說你是大夫,劍是副業。你說你做不到讓玄陰更有善終——我信了,我全都信了。”他停下來,把小黑布袋狠狠砸進井裏,井底傳來一聲沈悶的撞擊,然後他壓低嗓子,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撕出來,“……那你為什麽從來沒告訴我,這個毒是誰寫的方子。”

沈酌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溫雪劍還握在左手裏,劍尖點著地,整個人像一尊被風吹了很久的石像。謝尋微等著等著,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所有不問的理由都變成了笑話。不是沈酌騙了他,是他從來沒有學會懷疑沈酌。他從懷裏掏出那枚鐵扳指猛地摔在地上,宗旭的扳指磕在青石板上彈起來滾進井裏,發出一聲極細極長的悶響。那枚戒指他在槐樹底下來來回回翻了多少遍,就為了確認沈酌沒騙他。可現在他不需要了。烏沈沈的鐵環彈在井壁上連個回音都沒有,就被井底吞進了更深的沈默。

他翻身上驢。阿灰被他突然的動作驚了一下,打了個響鼻,但沒有尥蹶子。謝尋微把韁繩拽緊,最後看了沈酌一眼。沈酌仍然站在原地,那只左手握劍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松開了,劍尖點在地上,他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焰心草,葉子全卷起來了。

謝尋微夾了一下驢肚子。阿灰邁開蹄子,蹄聲在空無一人的青石板小路上越來越快,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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