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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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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

雲來客棧的幌子出現在晨光裏時,謝尋微已經在心裏把“還有多遠”這四個字默念了不下二十遍。

他沒有問出口。沈酌走在他右側,右肩的傷口雖然用臨時綁帶壓住了,但每走一步,綁帶上就會洇出一點新的血跡。血色不濃,是淡紅的,混著止血散的藥粉,在舊布衫上暈成一片深一片淺的痕跡。沈酌的腳步還是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呼吸也還算平穩,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傷口上方的動脈處,指節因為持續用力而微微發白。謝尋微知道他在用內力壓住血管。草廬裏翻過的那些醫書上寫過——鎖骨下方有兩條大脈,一條通心,一條通肺,劍鋒再偏半寸,刺中的就不只是肩胛了。

他把溫雪劍往懷裏抱緊了些。劍鞘上沾了沈酌的血,血跡已經幹了,在霜紋上結成暗紅色的薄殼。他沒有擦掉,只是用拇指輕輕撫過那道被血浸過的霜紋,觸感粗糙而溫熱。

阿灰跟在他們身後。驢認得路,從東郊莊園到雲來客棧這段官道它來回走了好幾趟,不用牽也能自己走。但它沒有超過他們,只是保持著一個驢頭的距離,偶爾低頭啃一口路邊的野麥,啃兩口又擡起頭看看沈酌的背影。它有一回快走了兩步把鼻子湊近沈酌受傷的右肩聞了聞,被謝尋微伸手擋住了。阿灰便沒有再靠近,只是打了個很輕的響鼻,像人在嘆氣。

城門已經開了。賣菜的挑夫、趕集的農人、運貨的騾車陸陸續續從城門口進出,守城的兵丁正抱著長矛打哈欠。謝尋微扶著沈酌繞過人群,沒有走正街,而是從大鐘坊旁邊一條只有兩人寬的小巷穿進去。他記得裴隱那張地圖上標過這條巷子,巷名叫鈴鐺巷,因巷口掛著一串生了銹的鐵鈴鐺而得名。巷子裏沒有行人,只有幾只母雞在墻根下刨土。沈酌走在巷子裏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謝尋微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

“不是疼。這條巷子我以前走過。鈴鐺巷拐出去就是鐵佛巷,鐵佛巷口有個賣豆腐的老頭。他以前不賣豆腐,是碎星的人在京城最早的暗哨。”沈酌說完繼續走。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給謝尋微背藥方時一樣平淡,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謝尋微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麽接。他只知道沈酌在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柄帶著鐵銹的短劍從鎖骨下方斜插進去再被他親手拔出來的那種疼。他曾經在草廬裏見過沈酌給自己紮銀針,把自己紮得滿腿都是針也不皺一下眉頭。但那是銀針,不是劍。他用力扶著沈酌那半邊沒有受傷的肩膀,手心裏全是汗,和沈酌衣料上的血混在一起,又黏又涼。

他們在鈴鐺巷和鐵佛巷的交界處遇到了那個賣豆腐的老頭。老頭本來正往扁擔上碼豆腐,看見他們走過來,把扁擔往墻根一靠,快步迎上來幫謝尋微扶住了沈酌另一邊胳膊。他看了一眼沈酌肩頭的傷,什麽都沒問,只是說蘇掌櫃在後院燒了止血的湯藥,竈上的水已經燒開了好幾滾,又說豆腐攤今天不擺了。然後他和謝尋微一起把沈酌架過了鐵佛巷,直送到雲來客棧後門的巷口才松開手。老頭轉身往回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沈酌,低聲說了句先生自己就是大夫,這傷重不重自己最清楚,便沒有再多說半句話。

雲來客棧的後院門虛掩著。阿灰先擠了進去,把門拱開半扇。玳瑁貓正蹲在石凳上舔爪子,看見阿灰的驢頭,耳朵往後一翻,又看見沈酌肩上的血跡,從石凳上跳下來竄進了竈房。緊接著蘇姨就從竈房裏跑出來了。她手上還拿著攪湯的勺子,勺子上的湯汁滴在地上都沒註意到。她看見沈酌半邊袖子全是血,嘴唇動了一下,罵了三個字。

她罵的是沈酌的名字。但語氣不是怒,是那種等了很久怕他再也不回來、結果他又帶著一身傷回來的語氣。

她把勺子往旁邊一擱,快步上前幫謝尋微把沈酌架進客棧後院的廂房裏。廂房在一樓,緊挨著竈房,是蘇姨自己平時午休用的屋子,從來不讓客人住。屋子裏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桌、一把竹椅、一個臉盆架。床上鋪著幹凈的粗布床單,枕頭是蕎麥殼的,桌上放著針線筐和半只沒納完的鞋底。蘇姨把被子掀開,讓沈酌坐在床沿上,然後去竈房端來一盆熱水和幹凈的紗布。謝尋微把藥包放在矮桌上全部攤開。止血散、金瘡藥、桑皮線、銀針、紗布——沈酌的褡褳裏什麽都有,每一樣都按使用順序碼得整整齊齊。他抽出桑皮線時手指沒聽使喚,線團從指縫裏滾出去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擦了又擦,再用開水燙過晾幹,然後轉身看沈酌。

沈酌把綁帶一圈一圈解下來丟進旁邊的水盆裏,盆裏的水被迅速染紅。傷口完全暴露在晨光下,鎖骨下方那個劍孔已經不流血了,但創口邊緣的皮膚因為鐵銹的汙染而微微發紅,周圍的組織也腫了一圈。他用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肩,判斷骨頭沒斷,但筋傷了。然後他擡頭看謝尋微,說銀針在針囊裏用火烤過,先紮肩井穴旁開兩指的位置——先止血,再清洗。又指了指桌上那瓶止血散,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些,說還是用那個直接倒在創口上就行,然後側過頭補了句畢竟他一只手不方便。

蘇姨把熱水盆端到床邊,用筷子夾著紗布蘸了熱水遞到謝尋微手裏。謝尋微接過紗布,深呼吸了兩回,彎腰開始清理沈酌肩頭的血跡和鐵銹。他的手法還很生澀,但每一個動作都輕到了極致。紗布沿著創口邊緣一點一點地擦過去,擦一下就把紗布折一折,用幹凈那面繼續擦。沈酌沒有催他,也沒有糾正他的手法,只是安靜地坐著,閉著眼睛任他處理。只有謝尋微擦到那枚劍孔正上方時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謝尋微就停下來了。

他停了片刻,看沈酌沒有說話,又繼續擦。清洗完創口之後他把止血散倒在創口上,用紗布疊成厚墊壓住,又用繃帶繞過沈酌的肩膀和腋下一圈一圈纏緊。纏到頭之後他把繃帶尾端折了兩道,塞進前一圈的夾層裏,又輕輕拍了一下沈酌沒有受傷的後肩。他的手指節在輕輕拍下這一拍時,無意間觸到了沈酌後頸上那道從耳後斜斜延伸至衣領的細白劍痕。他第一次在草廬裏看到這道劍痕時,以為是沈酌從什麽地方摔下來劃傷的,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摔的,是劍。這傷的位置和今天那一劍只差兩指寬的距離,同一個角度,但傷它的劍更快、更薄、更致命。他收回手指把沈酌的衣領輕輕拉好,然後走到角落裏把染紅的紗布從盆裏撈出來擰幹,換了一盆幹凈的熱水,重新絞了塊帕子給沈酌擦臉。

蘇姨把止血湯藥端過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湯藥是用黃連、地榆和幾味只有雲來客棧藥櫃裏才有的老藥材熬的,苦得滿屋子都是藥味。沈酌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黃連放多了,地榆陳了兩年的藥效減半,蘇姨瞪他一眼說這是客棧不是你的草廬,兩年陳已經是最好了,又把你那大夫的舌頭收起來。她說完把湯藥碗往他手裏推了推,沈酌低頭繼續喝,沒有再評價藥材。謝尋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低下頭,擡手揉了揉鼻尖。他發現自己也在笑——昨晚哭過一次之後他以為自己至少能穩幾天,但聽見沈酌用這種語氣在客棧裏跟人評論藥材時,他忽然很想給蒼梧閣的陸問秋寫封信,告訴他隱竹塢的橘貓又胖了,他師父還在挑剔別人兩年陳的地榆。

沈酌喝完藥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蘇姨已經去竈房忙活了。謝尋微正坐在床邊的竹椅上把銀針一支一支收進針囊裏,收完之後又在矮桌上把被血浸濕的藥包一一換過。沈酌忽然開口說早上那一劍,出手的角度是夜落當年的暗殺路數,對方的袖口沒有碎星的黑線標記,那不是碎星的人。夜落在散了之後殘餘的人馬分成了好幾股,有的投了武林盟,有的做了散兵游勇,有的下落不明。今天這一劍,是他當年沒來得及清完的舊賬。

謝尋微這才明白沈酌在井邊說的那句“我暫時也拿不動了”不是讓劍,是在告訴他——從現在開始,溫雪劍由他來握。不是讓他當劍客,是讓他當持劍人。他把溫雪劍的劍鞘輕輕放在自己膝頭,說好,等你右手能握劍了再還你。如果裴叔那邊審那個刺客問出夜落舊部的下落需要跑遠,他帶了阿灰一起去。沈酌搖頭說不用,裴隱審人碎星自有分寸。過了一會兒又說剛才你擦傷口繞過鐵銹沒抖手,這事你可以記在醫書最後一頁。謝尋微說他沒有醫書,只在草廬背過方子。沈酌頓了一下,擡頭看他:“……你自己就是醫書。”

謝尋微停住收針的手,低頭把針囊系緊放進布褡褳裏,然後端起桌上那碗還剩半碗的止血湯藥,用小勺舀起一點在碗沿上刮掉勺底的多餘藥液,再一小口一小口地遞給沈酌。

後院裏阿灰已經自己找好了地方,它趴在槐樹底下那片被曬得半幹的草皮上,韁繩松松地搭在石凳腿上。玳瑁貓不知什麽時候溜回了廂房,蜷在沈酌床尾的被子上,尾巴尖輕輕拍著床板的邊緣,用極小的呼嚕聲慢慢煮著這個重新聚了人氣的早晨。謝尋微從被角邊撈過貓耳朵搓了搓,貓不睜眼,只是把尾巴甩上來繞住他手腕。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被日頭切出細密的光斑,有幾片落在沈酌重新清理幹凈的布褡褳上,光影在他今早換上的素色舊衣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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