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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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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竹簾外的人沒有等裏面回應,自己掀了簾子走進來。

他比沈酌矮了半個頭,身形瘦削得厲害,一件灰白舊衫罩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借來的。左腿走路時拖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不輕不重但絕不對稱,仿佛那只腳不是被他提起來的,是被某根看不見的線勉強拽起來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雙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窩裏,瞳仁裏的光像冬夜爐膛裏最後兩塊炭火,悶悶地燒著,不燙人,卻讓你知道它已經燒了很久。

謝尋微看見顧驚鴻跟在他身後,虛虛伸著一只手護在他後腰半尺的位置,沒有碰到他,但隨時準備扶。那只手的姿勢很熟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陸問秋走進來,在沈酌對面的蒲團上一屁股坐下來。他坐得很重,像是腿已經撐不到他調整一個輕巧的姿勢。然後他上下打量沈酌,那種打量不是久別重逢的打量,是“我要先看看你這十年有沒有虧待自己”的打量。

“瘦了。”他說。聲音沙啞,但中氣比他虛弱的外表要足得多。

沈酌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昨天才見過:“你自己也沒胖。”

“我是病人,你是大夫。病人有資格瘦,大夫沒資格。”

“你這話十年前說過。”

“那你十年前就沒聽進去。”陸問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皺眉,“還是苦丁。你就不能帶點別的茶來?”

“來得急。下次帶。”

“下次是十年後?”

沈酌沒有接這句話。他把茶壺放回爐子上,提起爐邊溫著的水壺往壺裏添了新水,然後把陸問秋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半盞的茶倒進自己杯裏,給他換了熱的。整個動作做得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陸問秋看著他的動作,眼睛裏的光閃了一下。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熱茶捧在手裏,低下頭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忽然擡頭看謝尋微。

“你帶了個孩子。”

“他自己來的。”沈酌說。

“少來。你自己不想來,他能把你從那個破草廬裏拽出來?”陸問秋朝謝尋微招招手,“過來,讓我看看。”

謝尋微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沒有刻意挺胸擡頭,也沒有因為對方是個病弱的老人就顯得局促。他只是站得很直,斷劍抱在懷裏,平靜地迎上那道審閱的目光。

陸問秋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從謝尋微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掃過他的肩膀、手臂、懷裏那柄被舊布裹著的斷劍,最後落在他臉上那雙黑沈沈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是雙眼皮。

“……你娘是雙的眼皮。”陸問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融進窗外竹林的沙沙聲裏,“她年輕時候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嫁給你爹時整個蘇州城都在傳——說謝將軍打了半輩子仗,最後被一個江南姑娘一眼睛就收服了。”

謝尋微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蜷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陸問秋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這一次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和沈酌鬥嘴的輕松,而是一種更沈更慢的節奏,像是把某個壓在心底的舊賬本一頁一頁翻開,每翻一頁都要在指尖沾一點水。

“孩子,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我不是主動參與你爹的事的。十年前我在武林盟做客卿——不是替殷正陽賣命,只是幫他們訓練幾個弟子的劍法。殷正陽那個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裏做什麽,我當年也不清楚。你爹滅門那夜我不在場,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知道什麽。”謝尋微的聲音很平靜。

“知道你爹死前托人送出過一封信。信裏是朝廷裏有人和北狄暗通款曲的名單,還有殷正陽在中間牽線的證據。你爹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殷正陽滅口的手裏。”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懷裏的斷劍抱得更緊了一些。劍柄上的布結硌進他胸口,隔著衣料傳來鈍鈍的觸感。

沈酌端著茶杯,沒有插話。但他的視線從窗外的竹林收回來落在陸問秋身上,目光很靜,靜到連呼吸都放輕了。謝尋微餘光掃到他扣在膝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和他每次在醫書上批註到要害處時會停頓的那一拍一模一樣。

陸問秋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下去。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不停摩挲著茶杯邊緣,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自我安撫,像是要把杯壁當成擋板,擋住接下來那些話對自己造成的反震。

“那天早上殷正陽召集武林盟所有在總壇的人,說謝家被北狄滅門,讓所有人去謝府收殮遺骨。我去了。我走進你爹書房時,裏頭只有殷正陽一個人。他跪在你爹的書架前面,把每一本書都翻了一遍,翻開一頁抖兩下,翻到下一本——那不是在找書,那是在找東西。他看到我進來停了一拍,然後跟我說:‘陸兄,謝將軍生前與我有舊,我想替他整理幾件遺物。’”

“你信了?”謝尋微問。

“我沒信。”陸問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但我當時也沒揭穿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武林盟主,我不過一個客卿,無憑無據說他翻謝將軍遺物,誰信?我唯一能做的事,是讓寒山派暗中派人去查。結果殷正陽先動了手——他查出了我的動作,反口咬定寒山派和魔教勾結,派人在雁蕩山外蹲了兩個月,逼得我門下弟子四散。”

“你自己的傷呢。”

“內傷是被殷正陽的親信圍堵時留下的。手筋是我自己斷的。”陸問秋伸出右手攤開掌心,手腕內側有三道舊疤,細而深,已經發白,像三條被凍在皮膚上的霜痕,“殷正陽最想要的是我這雙手。他怕我把他的路數默出來傳出去。所以我自己挑了——這樣他就不用費心了。”

謝尋微低頭看著那只手。那只手已經廢了,五指雖然完好,但指關節僵硬地蜷曲著,看得出早已無法正常屈伸。

他忽然明白沈酌為什麽說“我也沒接上第四根筋”。有些東西不是接不上,是接上了反而會讓那個人更痛苦。手筋能接,但被自己親手挑斷的決絕,不需要被彌補。

“……你的右手廢了,那你在醫書上批註的字,用的是左手。”

陸問秋楞了一下,然後轉頭看沈酌,啞著嗓子笑起來:“你帶來的這個小孩,比我當年教過的所有弟子都機靈。他剛才在茶室裏翻了我的醫書——沈酌,你帶來的人,把我的書翻過封面,還看見了什麽?”

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平的:“他還看得出你寫批註用的是炭條不是毛筆。你能用左手寫字就已經比我預想的強了——也不全是壞事,以後逢人就說左手練出來的字才叫獨門暗器,江南無人能仿,也省得別人冒充你的藥方。”

謝尋微唇角壓不住,別過臉去,拿手裏的茶杯擋了擋。他笑得很輕很淡,只一瞬就收住了。但陸問秋看到了,沈酌也看到了。陸問秋又灌了一大口茶,用左手端著茶杯那姿勢還有點生疏,茶水灑了兩滴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擡眼重新看沈酌。

“說正事。殷正陽在外面蹲了這些年,無非是要找兩樣東西。一樣是謝將軍那封信,一樣是寒山派存下來的賬冊——北狄人給朝廷內鬼付銀子的賬冊。謝將軍那封信裏有內鬼名單,我的賬冊裏有收賬記錄。一個釘人,一個釘錢。這兩樣東西列在一起,就是證據:誰通敵、誰付錢、誰經手。殷正陽在謝府翻的就是那封信,他以為信還在你爹書房裏夾在某本書中。”

“信不在我爹書房。”謝尋微說,聲音很沈,“信在劍裏。”

陸問秋的目光落在他懷中斷劍的劍柄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對某個已經發不出聲音的人說一聲“謝長淵,你兒子替你活成了你當年的樣子”。

“我爹把信藏進了這柄劍。”謝尋微的右手不自覺地撫過劍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聲帶被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只有把這封信封進我不敢丟的東西,它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茶室裏安靜了片刻。窗外竹林裏的風停了,竹梢不再沙沙作響。那只鳥又叫了三聲,然後撲棱棱飛走了。院子的槐樹下,兩個小藥童正蹲在地上撿落下的槐花。

陸問秋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冊子很薄,紙頁已經發黃,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封皮上用左手寫的字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北狄往來賬目抄本。

“這是我的那份證據。寒山派存下來的賬冊原本不在我這裏,但抄本足夠和謝將軍的信互相印證。賬冊原本藏在哪裏我不能告訴你,為的是保護持有原本的人。但這一份抄本是我一筆一畫自己抄的,每一個字都核對過,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查。”

謝尋微接過那份抄本,低頭翻了翻。紙頁裏夾著一片幹透的竹葉,已經脆得快要碎掉。他沒有問這片竹葉是誰放的,只是把它小心地拈出來擱在茶幾邊上,然後把抄本收進自己行囊裏。收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行囊裏那只沈酌給的小布包,兩樣東西在布袋裏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還有。”陸問秋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收行囊的手,手指幹瘦,力道卻不輕,“你爹查出的事情,遠不止殷正陽。殷正陽只是武林盟這邊的釘子——北狄在朝廷裏埋的人比他這顆釘子大多了。你爹當年查案時沒有把這些人的名字寫在信裏。那些人的名單不在劍中。”

謝尋微擡起頭,眉頭慢慢蹙起。

“你外公應該還活著。”陸問秋放輕了聲音,“他手裏有一本你們謝家的族譜。族譜的夾層裏藏著你爹查出的所有東西。”

謝尋微的手停在了行囊口。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把什麽東西碰碎:“我外公確實還活著。我在謝家舊宅和他一起住到出門那天。他沒給過我族譜。”

“那是他不想讓你看到族譜裏的東西。”沈酌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那條碎石小徑,竹林在漸斜的日色裏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已經快要夠到磚房的木門,“你外公是故意留在舊宅的。他留在那兒,誰來找你都會先驚動他。你活到今年,不只是藥夠多。”

謝尋微坐回蒲團上。他把斷劍放在膝頭,雙手壓著劍鞘,壓得很重。

顧驚鴻從門口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只托盤,上面擱著幾碟細點和一壺新沏的桂花茶。他把托盤輕輕放在矮幾上,自己也在蒲團上坐下來,動作安靜得像一片竹葉落在石階上。他給每人斟了一杯桂花茶,然後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該知道但一直沒人提的事。

“謝家舊宅一直有人在暗中守著。不是武林盟的人,也不是我蒼梧閣的人。是一個一直在暗處活動、專跟殷正陽作對的小門派,叫‘碎星’。門主姓裴,單名一個‘隱’字。據傳此人當年曾被殷正陽滅過師門,幸存之後便專門收留被武林盟追殺的人。這消息是昨天夜裏到的,信鴿腳環上有碎星的標記。”

謝尋微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裴隱。”

“我沒見過此人。但碎星門送來的消息,這十年沒有一次出過差錯。”顧驚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看著謝尋微,“他們還說了一件事。你的藥,前些年都是由裴隱親自送去謝家舊宅後門的。不是孤例——這些年裴隱一直以類似方式在暗中給被武林盟迫害的人送藥、送糧、送線索。只是他從不露面,做完就走。”

謝尋微低下頭。他想起外公說過送藥的人風帽壓得很低從來沒見過正臉,想起後門口那包每三年準時出現的蠟丸,想起自己吃了十年的無名藥原來是另一個人十年的堅持。

“……我不認識他。”

“他認識你爹。”沈酌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語調平淡如常,但謝尋微聽得出他在用那種“不好聽的話也要一次說完”的語氣說話,“你爹在雁門關外救過的人很多。你走到現在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你爹當年種下的樹。”

謝尋微沒有擡頭。他把斷劍抱在懷裏,劍柄抵著下巴,下巴擱在那道歪歪扭扭的“謝”字上。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你自己說剩下兩個字之前,先把藥喝完。”沈酌從褡褳裏掏出藥包擱在桌上,那語氣和他在草廬裏每天早晚說“趁熱喝”時一模一樣。

陸問秋看著這兩個人,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但還是在笑。他用左手把顧驚鴻遞給他的外衫往肩頭一披,上氣不接下氣地拍了拍桌沿。

“……沈酌。你當年跟謝長淵也是這副德行——明明自己傷得比誰都重,偏要先把別人的藥煎好。我那時候就想,這人總有一天會在熬藥的鍋子裏把自己燉了。”

沈酌沒有說話。他把藥包往謝尋微那邊推了推,然後端起自己那杯涼透了的苦丁茶一飲而盡。

謝尋微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想起歇劍坪老板娘說他當年留藥的事,想起外公說每次有人送藥來都風帽壓得低低的從來不看人,想起沈酌在草廬裏說的那句“大夫說的三天不收錢”,想起周百川那句“謝家幼子身邊有人護著”。

這些當時聽來再尋常不過的片言只語,此刻一一浮上來,竟拼出了一條暗線:有人替他煎藥,有人替他跑腿,有人替他守後門——所有這些“有人”,也許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他擡起頭看著窗外。竹林盡頭那棵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葉背,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有人在樹上掛滿了細碎的鏡子。樹下新筍的尖角上還凝著露珠,在日光下折出極淡的虹彩。藥圃邊的竹籬上攀著一蓬野牽牛,紫藍色的小花在風裏輕輕搖,花心裏躺著一只正午睡懶覺的蜜蜂。

顧驚鴻望著窗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在說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既然兩份證據已合,你們打算如何行事。”

“去京城。”謝尋微把行囊系緊,“現在就去。”

“不急這一時半刻。歇一晚,明早我派兩個弟子護送你們下山。”顧驚鴻放下托盤,起身拂了拂衣襟上沾的竹葉,“北坡還有殷正陽的人蹲著。今晚他們要換防,半夜換防時防線最薄,正好趁那個空當出去。我會讓弟子往南坡放幾盞孔明燈給他們報信——北坡的人望見南坡有燈就會調派人手繞過去巡。調動的間隙夠你們走西南絕壁原路折返。”

謝尋微想說不需要護送到山腳就夠了,但沈酌先他一步開口:“謝閣主。蒼梧閣後隘之外有一道天然石墻,墻上的藤蔓根深,門舊但不脆——只要抵住正門,後路斷不了。”

他說得很平,但謝尋微註意到顧驚鴻的眼神忽然變了。那變化不劇烈,很輕很細,像一個人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一件以為已經丟了的東西。

顧驚鴻看了沈酌一眼,把手裏折好的披風搭在臂彎,站了片刻才開口:“我只是做了我師父交代的事。”

沈酌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和他在歇劍坪對老板娘點頭是一樣的——不輕不重,不說“謝謝”也不說“欠你”,只無聲地認下了一筆債。

謝尋微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陸問秋面前,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一副老骨頭的舊客卿,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陸長老。等京城的事了了,我和沈酌回來看你。”

陸問秋瞪了他一眼。那雙眼睛雖然陷在眼窩裏,卻仍然跟一個時辰前嫌棄沈酌時一樣亮。

“別回來看我。你辦完事以後該去哪兒去哪兒——別學你旁邊那個姓沈的,十年不寫信,一寫就是‘還活著勿念’。連個問候都寫不滿三行,這種人你不要學。”

沈酌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把布褡褳甩上肩:“那本書不是留著給你學醫的,是墊桌子腿的。你再亂用上面的藥方,下次來我帶的是棺材不是茶。”

陸問秋揚起左手把茶杯朝他砸過去。茶杯沒砸中,在門檻上碎成幾片。顧驚鴻彎腰把碎片撿起來,放到矮幾邊角,沒有責備也沒有驚訝,像是這間茶室裏發生過無數次類似的場景。

“墻角有掃帚。”他淡淡地提醒道。

晚間的山霧漸漸漫上來,蒼梧閣的廊燈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了。兩個小藥童端著臉盆從廚房出來,其中一個臉上還沾著炭灰。謝尋微坐在側院廂房的門檻上,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月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灑在地上像碎銀子。行囊擱在腳邊,裏面裝著陸問秋那份賬冊抄本和沈酌昨天在絕壁上塞給他的火精。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指腹上有今天在絕壁上抓石棱磨出的紅痕,有斷劍劍柄上經年累月硌出的舊繭,還有今早在山道上扶過沈酌肩頭時蹭上的皂角味。他把這只手輕輕覆在胸口那截硬硬的劍柄上。信在劍裏,賬冊在身上,碎星的人在暗中守著謝家舊宅。他不是一個人。他從來沒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

旁邊廂房的門虛掩著,漏出一線燭光。沈酌坐在燈下翻醫書,燭火把他執筆的側影投在窗紙上,一動不動。每隔一陣,那側影會微微偏向窗外,停上片刻,像在聽風裏是否夾著不該有的腳步聲。謝尋微看著那個側影,忽然想起陸問秋說沈酌年輕時也總是先把別人的藥煎好。他想——這個人大概這輩子都改不了這個毛病了。

院角傳來極細微的蟲鳴。那只斷了一條腿的蛐蛐,每到入夜就會準時開唱。

竹林深處,那間舊磚房的燈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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