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暴雨

關燈
暴雨

回家的日子很閑適,一天天沒什麽需要憂心的,成霽只需要早起去買點菜做飯,白天去和外公外婆種花種菜,或是隨便幹點什麽,有時帶著鄰家的幾個小孩子轉轉,總之很悠閑。

大概是他素日冷淡,小孩子們起初有些怵他,但鄰居總相信成老師的孩子一定有帶小孩的天賦,放心大膽地把自己孩子交給成霽。

畢竟是小孩子,想法單純,成霽帶他們出去玩了幾次,小孩子們也就和他親近了。

小縣城誠然沒什麽好玩的,所謂出去玩也不過就是去放放煙花,或是去附近的小公園小游樂場轉轉。放煙花時,成霽一邊攔著小孩子們不要靠近,一邊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反應過來時已經點進了微信。

成霽頓了頓,他想發給誰騙不了自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照片一股腦發給了滕歲柏。

滕歲柏回他總是很快,小年輕這幾天應該穿梭在各種社交場合,也和成霽說了不少趣聞,但每次成霽找他他都能回得很快,然後在聊天框裏嘰嘰喳喳。

被他帶著,成霽也習慣了這種在哪裏都要聊兩句的狀態,一起買菜的外婆會叫他看路,又在成霽欲蓋彌彰地收起手機後笑瞇瞇地不說話。

母親在冬天去世,沒過多久就是母親的忌日,過年的幾天母親昔日的學生來了一撥又一波,來看兩位老人,順便商量著什麽時候去看母親。

小小的房子塞了很多人,熱熱鬧鬧的,他們所有人都從小來過很多次,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樣,不必特殊招待,也不比成霽陌生多少。

今年和以往一樣,學生們仍舊是分兩三批過去,墓園在山上,離住宅區很遠,那邊不好停車,每年都是租幾輛大巴過去,商議的事情並不需要多忙碌,只要按著以往的慣例就好。

祭拜那天趕上了雨,不算大,但雨中的山路不好走,哪怕成霽他們一早出發,到了地方也快過了中午——再晚一點都能和下一批人相聚了。

車子開不上去,只能開到半山腰的停車場,剩下的路還要自己走,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攥著幾把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吃點東西嗎?”有人問成霽,“我帶了面包,你是不是早上又沒吃東西?”

“吃了。”成霽含糊著說,耗盡心力攥著雨傘。

對方顯然不太相信,和成霽走得近了一點:“吃了?”

成霽:“嗯。”

說話的人比成霽大一點,今天來祭拜的是母親許多年的學生,有比成霽大的,也有比成霽小的,因為母親的緣故,不同年齡的人也不生疏,明明都是成年人了,年齡大的還總習慣著照顧著年齡小的,就像當初在母親身邊一樣。

成霽真沒說謊,聽說他今天一早上就出發,滕小少爺睡眼朦朧地給他打了個視頻電話,不知出於什麽心態,成霽當著滕歲柏的面吃了幾口早飯。

“那也吃點。”另一個人說,“我也帶了吃的——這都中午了,補充點體力。”

有人笑道:“現在吃不了,要不然可凈喝水了。”

“今天的雨怎麽這麽大?”

越往山上越不好走,雨中山路泥濘,學生們不得不撐著傘互相攙扶著,這種場景一眼看上去有些壓抑,但去見成老師,大家倒不顯得怎麽低落,互相聊著不知說過多少次的學生時期。

成霽抿著嘴,一言不發。

有人從後面撐了他一把:“快到了吧。”

另一個人看看,回道:“還有點距離呢,還挺遠的,怎麽這麽遠?”

成霽笑笑:“這就要問你們了。”

那人哼了一聲。

成霽沒趕上母親的葬禮,她的後事幾乎都是曾經的學生辦的,墓地的具體選址自然也是他們選的。

“成老師肯定要在高處。”有人振振有詞,“也不遠了。”

“成老師……”

母親的學生們給她帶了各種祭品,層層疊疊擺了幾圈,一眾人圍著小小的墓碑,三三兩兩地站著,輪流上去說些話,如同之前圍著成老師一樣。

按照原定的時間,下午的人應該已經到了,雨下得太大了,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能到。

成霽也和母親說了說話,母親的學生們默契地讓出距離,留出距離讓成霽單獨和媽媽說話,成霽跪坐在墓碑前,旁人的細語聲和雨聲一起傳入耳中,心緒平靜,甚至似是找到了安寧處,低聲細語,像是幼時一樣和母親念叨。

他說著這一年的過往,說自己如何,說外公外婆如何,其間聊了兩句成家,成霽不願意多談成家,匆匆幾句帶過。

小小的照片朝他微笑,無聲地傾聽,大雨打濕了成霽的衣服,生出些寒意,成霽輕聲道:“……我認識了一個人……”

話說出來,他又不知道怎麽繼續,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媽媽或許知道滕歲柏。

心口像是被擠壓著,生出點酸澀,成霽頓了許久才繼續道:“我訂婚了。”

“一開始我很不高興。”

“但他是個很好的人。”

“……”

像是什麽東西堵在嗓子裏,成霽難以繼續,在雨中彎下腰。

“小成老師。”有人把手機舉給他看,“今天下雨不好走,下面堵車了,他們還要過一會兒才到,不知道要堵多久。”

成霽點點頭,湊近那學生,聲音提高一點:“好。”

手機屏幕也沾了雨水,那人擦了擦,把手機收起來:“怎麽還越下越大了?多久沒下這麽大了。”

成霽抹抹臉上的水,在這種大雨中,雨傘沒什麽作用,成霽渾身都濕了,同學也好不到哪去,對方提議道:“要不然先找個地方躲會兒?不知道一會兒會不會小點兒。”

成霽點點頭,轉頭看向和母親說話的學生,神色柔軟下去:“你們一會兒先走吧,不早了。”

按照計劃,成霽要跟著上午的車來,再和下午的車走。只是今天下這麽大雨,他不願意讓這麽多人陪自己等。

“那怎麽行。”對方立刻拒絕,“這麽大的雨,等他們來了我們再走,也和老師多待會兒。”

身邊人扶了成霽一把,附和道:“對啊。”

他看看圍著說話的同學,又看看成老師的方向:“她這麽好……”

“……”

成霽沒辦法強行叫人離開,母親的學生對她的感情很深,成霽從小就知道。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成霽有些不安,眼看著路面覆上被沖上的泥土,當機立斷:“我們先下去,他們什麽時候到?”

“他們還在山下堵著,那邊的路已經堵死了,開不動。”

成霽斂下視線,果斷道:“讓他們別來了,註意安全。”

“啊……”說話的人猶豫了一下,沒質疑成霽,“我跟他們打個電話。”

成霽:“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不要來了,註意安全,過幾天再來也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媽媽、她也會不放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成霽有些後悔自己怎麽沒有早決斷要走,現在這麽大的雨,要走顯然有點晚了。

再不走更不安全,難走也要走下去,學生們三兩成群,死死抓著東倒西歪的傘,摸索著下山。路面濕滑,連成霽也摔了一把,不知有沒有磕破,寒意混著刺痛,難捱得徹骨,叫人分不清是怎麽個難受法。

不少手伸出來,成霽被幾個人七手八腳扶起來:“小心點啊,小成老師。”

“還好嗎小成老師?”

“沒事吧?”

“我們之前也遇到過雨,嚇得特別大,我們當時還不熟,繞了好幾圈。”

成霽想笑笑,卻笑不出來,被不知道被誰扶著,耳邊也不知是誰在說話:“現在熟了,咱們先去找車。”

“先到車上就不會這麽冷了。”

“嗯。”

“小成老師小心點哦,別再摔了。”

雨越下越大,不知過了多久,一群人終於到了停車場,互相撐著傘上了車。

沒人料到這麽大的雨,自然也沒人準備毛巾,車上倒是有幾條備用毛巾,肯定是不夠用的,只能亂七八糟地先擦拭著。這麽大的雨,山下又堵車,一時半會兒肯定出不去。

剛剛淋了雨,即使在車內也冷得厲害,一直到車內的暖風吹上來才好一點。大家互相擠在一起取暖,仍舊樂觀:“這是成老師舍不得我們吧。”

“成老師肯定舍不得我們啊。”

有人笑道:“我記得我第一次從成老師家走也舍不得成老師,一直哭,小成老師當時只有這麽大點,還一直哄我。”

眾人哄笑起來,成霽也跟著笑笑。

身上總算有了點知覺,手機震了震,成霽摸出手機,先給外婆報了個信,這才一一看起消息。

路上沒來得及看手機,滕歲柏給他發了不少消息,問他怎麽樣,這倒在成霽的意料之外,平時如果他忙,滕歲柏總是安安靜靜的,不知道今天怎麽了。

只是有些細微的疑惑,成霽並沒有上心,回覆道:“還好,趕上下雨了,剛到車上。”

消息發出的下一秒,成霽收到了滕歲柏的回覆:“你們回去了嗎?”

成霽:“沒有呢,雨下得太大了,現在在停車場,一會兒雨小點就回去。”

成霽:“山下也堵車,估計要晚點才能回去。”

滕歲柏:“嗯嗯,註意安全。”

小年輕連表情包都不發了,成霽彎彎嘴角,回道:“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