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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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舞臺上發光發熱的她,燃燒生命而舞的絕美姿態她變得沈穩、變得洗練,以往青澀的眸轉為明白世情的知性與成熟,宛如破繭的蝶,嫵媚而絕艷,教人不舍得將目光移開片刻</p>

這樣的她能夠大鳴大放,挑戰人生的極致</p>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p>

她成了媒體的寵兒,這名來自東方的舞蹈精靈,正一步步攀向人生的巔峰</p>

他搜集每一份來自於她的訊息與簡報,所有人都在看,她還能做到什麽程度他也同樣期待著,不為自己設限的她,人生還能夠多精采?</p>

有一段時間,她像是人間蒸發般地沈寂,關於她的消息全面封鎖,誰也無從得知,然後,便傳出了她的婚訊</p>

那時的他已取得學位,正逐一整理這些年生活留下來的點點滴滴,一項一項地收拾</p>

結束了,這些年的校園生活,以及與她在這裏、共同擁有的記憶,是不是也都該收拾得幹幹凈凈?</p>

那段時間,他情緒很緊繃,在院長的研究室整理私人物品時,翻出壓在抽屜最底層的紙盒,裏頭共有一百七十五封她寫給他的信,或長或短,從交往第一天,一直到她離開臺灣以前,無一日斷過</p>

一百七十五天的感情、壓在底下不曾送出去的銀戒……他一時惱怒,沖動地就要扔棄,不知旁觀了多久的吳院長,忽爾感嘆地冒出一句——</p>

“愛徒啊,可別種了芭蕉,又怨芭蕉”</p>

是啊,芭蕉是他自己甘願種下的,今天就別怨早也瀟瀟,晚也瀟瀟</p>

憤然之下,他幾乎完全毀棄住處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如今握著最後僅有的一百七十五封情意,是他曾經愛過、也被愛的證明,頭一回、也是唯一的一次,在第三者面前不遮不掩,任淚流淌</p>

哭過那一回,他收拾心情,塵封過往,從此,不再過問屬於她的一切</p>

不同於以往,今年的平安夜,楊家人在餐廳訂了位,原因是——大家工作都忙,索性花點錢在外頭吃吃喝喝,聚一聚聊聊近況就罷了</p>

用餐到一半,最小的那一只——楊家嫡長孫不耐煩了,咦咦唔唔,動來動去沒個安分</p>

想來也是,牙都沒長齊的“無齒”小表頭,滿桌美食又沒他的份兒,看一群人大快朵頤,談笑風生,自己只能喝喝芙蓉粥、咦唔幾句外星語,誰還能好性子跟你“陪茶賣笑”?</p>

“反正我也沒什麽胃口,我帶小皮蛋出去走走好了”想來,小家夥真的悶壞了,再不理他,癟著小嘴怕是要哭了</p>

楊季楚就近撈起兒童座椅上的小人兒,起身離開包廂,緩步踱往造景雅致的庭園</p>

“啊……嗒嗒……”學發音的小人兒,最近很常喊這一句,眾人每每聽了都會不厭其煩地導正發音</p>

“是爸、爸!”</p>

“……”</p>

“爸”再糾正一次“念一追——爸、爸或者你要裝可愛,叫“把拔”?”</p>

小家夥歪著頭,似乎一下子沒能理解太過冗長的字句</p>

他淺笑,在噴泉池旁坐了下來,順手拆了一小包米果餵食,獎勵娃兒離正確發音又邁進一小步</p>

夜晚涼風徐徐,送來淺淺花香,比起包廂裏的密閉空間好多了,小家夥龍心大悅,在他懷裏手舞足蹈,“啵”地一聲,大方賞出一記純情頰吻</p>

他訝然失笑“我這輩子還沒被偷香成功過,你倒是第一個”禮尚往來,也回白女敕女敕的小臉蛋一記頰吻,心花朵朵開的娃兒偎倒在他懷中,呵呵笑地蹭著他撒嬌</p>

他嘴角喻笑,長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娃兒玩,偏頭不經意瞧見呆立在斜前方的倩影,目光交會三秒,旋即不甚在意地移開,繼續逗弄小孩</p>

“來,再念一追——把、拔!”</p>

“叭——”</p>

“拔——”好像還是怪怪的,聽起來像是要去田裏拔蘿蔔</p>

“嗯——”他沈吟了下“不然來試其他發音好了爸——這個是四聲的,給我一個音就好”</p>

小人兒似乎覺得他很龜毛,要求太多,斜瞥他一眼,低頭嗑米果磨牙,懶得理會他了</p>

他倒也不氣餒,笑笑地抽濕紙巾擦手,再扔給娃兒“來,自己擦”</p>

男子漢大丈夫,要學著獨立,不能凡事依賴</p>

仰頭,前方倩影似乎預備化成雕像,與庭園造景合而為一,動也沒動一下,他這才抱牢娃兒起身,緩步上前</p>

“小姐好眼熱,我們見過嗎?”</p>

佳人張大眼,不敢置信地瞪他,他差點被她的表情逗笑</p>

“這麽開不起玩笑?最近好嗎?盈袖”</p>

雕像佳人——冉盈袖,張口閉口了半天,楞楞望著他坦然自在的神色,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p>

一直不敢上前,尤其他完全無視她,被晾在一旁的那三分鐘,比三個世紀更漫長難挨,心口痛不堪言,幾乎要以為,他預備將她當成陌路人,理都不想理會她……</p>

“你——”才剛張口,她聲音一哽“結婚了?”</p>

盈盈水眸,睜著大眼仰望,忍住不落淚的倔強模樣,那曾經是他美好記憶裏的一部分,以前他總是對這樣的她沒轍,再大的不滿也都化為一江春水柔</p>

那是以前,不是現在這個三十歲的楊季楚</p>

他拉唇,笑得好溫和、好風度翩翩,視線朝懷中一瞟,本能也誘導了她的思緒往那個方向牽引</p>

“啊,楊皮蛋,你住口!”他趕緊伸指挖出娃兒放進嘴裏咬拉的濕紙巾</p>

長牙的小表最近看到什麽都要往嘴巴咬一下嘗嘗味道“又不是女人,你咬什麽手帕啊!”</p>

沒了帕可咬了,娃兒索嬌地往他肩膀上靠,甜膩膩的女圭女圭音發出模糊卻字字正腔圓的發音“把、拔——”</p>

“答對了”這次發音好標準,大堂哥聽了會感動到哭</p>

看著他愉快的笑顏,她卻酸楚得直想哭</p>

方才,看他逗孩子玩,一徑耐心教導著牙牙學語的女圭女圭喊爸爸,那畫面美好得心都酸了,任誰也不會懷疑,他是個好爸爸,那些,原本都該是屬於她的……</p>

愈是看清自己錯失了什麽,那樣的認知,狠狠扯痛心扉</p>

來不及了,他已經有妻有子,家庭幸福,她晚了好久……</p>

是啊,都六年了她憑什麽以為,他會漫漫無際地苦候她六年,不改初衷?</p>

冉盈袖,你太自以為是</p>

那一段早就過去,唯一過不去的,只有她而已……</p>

這樣,她還能說,她是為他而歸的嗎?</p>

“恭、恭喜你……”</p>

有人用發喪似的表情、語調顫抖地說恭喜嗎?他懷疑,再說下去,她是不是就要淚灑庭園了?</p>

“謝謝”大方收下那句誠意不足的祝福,他假裝沒看見她盈淚的眸“這次會在臺灣停留多久?”</p>

“不、不曉得……”沒預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也許,明天就訂最快的班機離開,留下來已經沒有意義了</p>

“有時間的話,出來吃個飯敘敘舊,或者你會想回學校走走——對了,我現在在中文系任教,你在那裏可以找到我”</p>

“好……”走不開的步伐被誘惑著,能與他安安靜靜吃個飯……那是這些年來,她心底多深的期盼,就算、就算他已經另有所屬,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抱著他,依偎纏綿——</p>

“那我先走一步了,裏頭還有人在等我”</p>

對了,今天是平安夜,楊家的例行聚會日,只有那個為他生兒育女、共組家庭的幸福女子,能夠一同參與他的家宴</p>

望著他瀟灑離去,不帶留戀的姿態,她想起了那年,可以為她拋下家宴,陪伴身側的多情男子,想起懈寄生下,初次的親吻……</p>

真的……不一樣了</p>

“季楚—一她沖動地,月兌口喚他</p>

“嗯?”他停步,回眸瞥她</p>

“聖誕快樂”</p>

“你也是,聖誕快樂”話調平緩、不帶情緒地說完,這一次,他走得堅決,沒再回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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