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他先投降了</p>

嘆口氣，他道：“盈袖，跟我說說話，別總是沈默”</p>

總是他先開口，她只負責應聲，他若不主動，她也不會費心改變什麽，有時安靜得仿佛忘了身邊還有他的存在</p>

喜歡她恬靜安謐的性情，偶爾卻又感嘆她的似水無瀾</p>

“我不知道……要說什麽……”透過無形的線路，她微窘的嗓音透入耳膜，他幾乎可以想像她手足無措的模樣</p>

他淺笑“那我說，你聽我現在在老家的院子裏，背後靠著的這棵樹，六歲那年差點要了我的小命”</p>

她不期然倒吸一口氣“怎……麽說？”</p>

“小時候頑皮，和堂哥鬥氣比爬樹，手腳又沒人家俐落，爬到一半跌下來，摔破頭縫了好幾針”</p>

“是……靠近太陽穴那道淺白的疤嗎？”</p>

原來她有註意到，還以為她是從不正眼瞧他的</p>

“是啊，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暑假，堂哥被長輩們打得半死”</p>

“以後……不可以再爬樹”嚴肅的叮囑口吻，換來他低抑不絕的笑聲</p>

“好，聽你的”</p>

收線前，她不甚自在地補上一句——“楊……季楚，聖誕快樂”</p>

他唇畔笑意久久不散</p>

“滿足了？”樹後，走出一道暗影，嚇得他差點摔了手機</p>

“躲在暗處偷聽很不道德！”</p>

楊仲齊奇怪地譽他一眼“我先來的”</p>

他還意外這麽大一尊杵在這裏抽煙，他居然沒瞧見，又不好打斷人家細語溫存的好氣氛</p>

他聳聳肩，補上一句“大概你滿心只有電話裏的某人吧”</p>

楊季楚一時語塞</p>

他當時，確實是沒留意太多</p>

“有對象了？”楊仲齊蟾問</p>

“沒那回事，你別捕風捉影”</p>

還否認！</p>

長這麽大幾時見他對親人以外的女性如此溫聲軟語，連八百年前的蠢事都願意讓她知道，好歹他也是事主之一好不好？被打得開花的人是他耶！</p>

“進屋去了”直接裝死</p>

楊仲齊也明白，他這堂弟的個性，想說時自然就會說，不想說時怎麽逼都沒有用，不過——應該也快了</p>

依他對那女孩的在意程度，浮上臺面只是早晚的事</p>

“哥、堂哥，你們回來得正好，你看、你看楊幼秦啦！”</p>

才一進屋，就被卷入戰事中</p>

“我好歹也準備了新款名表，結果呢？楊幼秦居然一雙鞋就想打發我，想咒我跑路啊！”</p>

原來是拆完禮物，有人不滿爆炸了</p>

孩子，交換禮物就是這麽殘酷的事楊仲齊沈痛地拍拍大堂妹的肩，聊表同情“你下次可以準備拖鞋還她”</p>

楊季楚則是完全不想卷入女人的戰爭，用著繁花綠叢過、片葉不沾身的姿態踱回座，悠悠然拆他的禮物去</p>

當然，那廂也有下情抗辯“餵，你少侮蔑人我是想說，你們學舞蹈的，都很寶貝你們的小腳，一雙好穿的鞋有多重要啊，這雙鞋我保證你穿它逛一整天的街腳都不會痛，它的鞋型在設計上不單單只為了好看，也顧慮到人體工學，我完全是考量到你的需求耶”</p>

“最好是啦要是堂哥抽到，我看你怎麽辯解”明明就誠意不足</p>

“要不——燕燕，我跟你換好了”稱職好哥哥終於打算出面調解</p>

“真的嗎？你真的要拿你的平板電腦和我換一雙鞋？”剛剛看楊季楚在拆禮物時就好垂涎喔……</p>

“我有說不的餘地嗎？”某人小嘴都吊三斤豬肉了</p>

這會兒，小妮子滿意了，開開心心到一旁研究新到手的科技產品</p>

楊伯韓怪異地瞥他一眼“你要女人穿的高跟鞋做什麽？”</p>

生得一張俊秀到過分好看的容貌也就算了，膚質好到近看連毛細孔都看不到，連女人也自嘆弗如，兄弟們早早就在擔心他的性向了……</p>

“我沒有變裝癖，大堂哥”</p>

將鞋擺入鞋盒內收妥，輕輕撫過鞋面美麗流線，不經意對上楊仲齊了然的目光，耳根不由得一熱</p>

他確實是想起另外一個同樣學舞的女孩，她也需要一雙不會磨痛雙腳的好鞋</p>

原本是說好要在大宅裏過夜的，但是吃飯時，與大堂哥聊到幾部片子，男主角清一色都是深情到無以覆加的好男人</p>

他是不曉得楊伯韓為什麽多年以來對“專情體貼”這字眼如此執著，並且不惜廣納各方文藝片教侮，不過既然早早就立定人格發展方向，那也是好的</p>

罷好那幾部片子他有，於是就在大家進行到說鬼故事大賽時，他索性先回家拿片子</p>

也因此，才會碰上她</p>

“盈袖！”遠遠看見蹲坐在他家門前的纖細身影，他根本沒聯想到會是她稍早前通電話時，她不是還在家嗎？</p>

門前蹲踞的身影，緩慢仰起埋在雙臂之間的臉容，一時恍惚得反應不過來，呆楞著望他</p>

他驚覺不對，連忙下車察看</p>

“你怎麽會來？”寒流剛過，入夜溫度更低，她是蹲在這裏多久了？她嚅了嚅唇，發不出聲音</p>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等她發現時，人已經站在他家門口</p>

“我……有按鈴”</p>

“家裏頭沒有人稍早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們在老家”</p>

對，他有說，可是她根本沒有辦法思考，下意識便往這裏來了</p>

“你是來找我？還是燕燕？”</p>

“我……”她想找誰？答案顯而易見，卻無法對著他，坦然說出口</p>

“好，沒關系，不管你想找誰，可以撥電話，不必蹲在這裏空等”</p>

“我……忘了”</p>

忘了撥電話，還是忘了帶手機？好，不管，那同樣也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不太對勁！</p>

臉色過分蒼白、眼神過分空洞，憂惚得像是……剛受過什麽驚嚇，神魂未定的模樣</p>

視線不期然落在她頸際，手掩在衣服底下、依稀可見的齒痕</p>

不著痕跡地悄然審視，沒錯過上衣領口月兌落的鈕扣，以及腕間遮不住的青紫抓痕……</p>

他心下一凜她——發生什麽事了嗎？無論怎麽回事，那絕對不會是多愉快的記憶他當下決定打住，不再追問下去</p>

“天氣好冷，願不願意陪我去喝杯熱咖啡？”</p>

當然，他可以請她進屋去坐坐，但他得考量到以她現下的情況，這或許會造成她不必要的驚慌，公開場合可從讓她情緒更快穩定下來</p>

當下，兩人絕對不適合共處於隱閉的私密空間</p>

“來，陪我走走吧”不確定她是否能夠接受肢體接觸，他不敢貿然碰觸，伸出手耐心等待</p>

出乎意料的，她幾乎沒有猶豫</p>

靶覺偏涼的指掌落入掌心，她不經意展露出的安心神情，令他毫不猶豫地密密握牢，拉起了她，解下頸間的圍巾，往她單薄的身軀圈攏</p>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望他</p>

月光下近距離瞧她，才發現她的眼睛好美，黑白分明，蘊著淡淡的水光，閃呀閃的，靈韻動人</p>

他走在前方，她始終牢牢跟在後頭，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系，只有那雙親密相貼、不曾松落的手</p>

於是他發現了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實驗式地加大步伐，她便加快步調跟上；他放慢腳步，她也拖著小小的步伐，始終隔著一步之遙，牢牢地跟緊他</p>

多像個怕被大人拋下的小女孩，眷賴著、依戀著這樣的發現，讓他唇畔湧現淺淺笑意</p>

“你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裏？”他回眸，見她露出困惑的神情，才發現她真的壓根兒都沒思考過，無論他要去哪裏，她只需負責牢牢跟妥即可</p>

他嘴角淺笑轉深“前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飲店，去那裏坐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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