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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 壹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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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 壹眆(3)

假瞎子不是真瞎。

由於從事的“工作”邪性重, 他的視力受到了程度損傷,視物大多是模糊的輪廓,但還沒有達到瞎的程度, 和人打交道的時候他閉著眼睛,其實獨處或者方便時也看路, 本沒必要用上那一系列導盲工具,那只是他用來彰顯的道具。

但就因如此他才逃過一劫:和充數的三個同事不同, 他知道視力下降就是他接觸過邪靈這種東西的代價。“任河”第二次敲門時另兩個人不警惕, 他在心裏敲起了警鐘;到第三次門被敲響, 他背後已滲出冷汗——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閉死了眼睛。

裝瞎和真瞎有著本質的區別, 趨利避害是本性, 危險時刻人類都總會下意識驅動五感——而他強行反其道而行之,努力讓一絲光線都不要透過眼皮。落到某種靈異境地時, 眼睛所見, 是最先不能被相信的東西。

於是他聽見前面二人爭搶著先於自己出門,慌裏慌張地問某個路過的服務員:“誒你,莎娜?你看見和我們一起的那個高個了嗎?”,得到否定回答又匆匆走開……

他如遭重擊, 汗水掛在額上,三兩步艱難地跟上去伸手便去拉他們:“餵……餵!”

沒有腳步聲, 你們剛才究竟在和誰說話?!

“等一下!等一下別走了, 這不對!”

然而另外兩個人已經如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一樣往前, 他用導盲棒艱難向著任河應該在的洗手間方向去, 伸手碰不到同伴,越來越慌張走得越來越磕絆,耳後皮膚一緊:

“噠噠”,“噠噠噠噠”聲入耳, 似乎什麽人走在他不遠的地方,寂靜中腳步聲不輕不重地回蕩靠近,同時屬於同伴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呆滯空洞,模模糊糊像蒙上了一層膜……像他們被隔開到了兩個世界。

……

出事了。

三個血淋淋的大字占據了他的腦海,他沿著走廊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包間,正慌張地尋找包中道具——身後便出現那兩道屬於剛才“服務員女孩”的聲音——如聽死亡的催聲。

並非沒升起過反抗的心思,他替集團幹這種臟活連死人都敢再下殺手,骨子裏當然有兇性,但畢竟從來都是站在壹眆提供的符箓下必勝無顧慮的保護下行事,所以洋洋自得高人一等。

一旦被剝去保護殼,他會明白在陰森的另一個世界,他只是個普通人,而出現在這種陰風陣陣地方年輕柔弱的“女孩”……可比正常成年人帶來的恐怖氣氛多太多,根本無法降低他絲毫忌憚。

——————

“現在該怎麽辦?”

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他感受到某人挑剔的打量:“他沒能進入曾玉玲的鬼境誒……你有什麽辦法能把他扔進去嗎?”

另一個人想了想,回答說:“他很聰明,在鬼境與現實交匯的邊緣前就有所察覺,刻意閉上了眼睛,沒能跟著另三個人進去。他現在已經有了戒心,恐怕不會跟我走。”

假瞎子靠著墻都快要崩潰了,那兩個人就老神在在地站在門口,大聲密謀avi,一點沒想過遮掩,不自覺抽了抽嘴角:“你們想對我幹什麽?什麽叫把我扔進‘鬼境’?”

鬼境是什麽,結合那兩個人的語境他也能猜出來,總歸不會是讓人活著出來的東西:“不,不行!你們放我走吧,我什麽都不知道……放過我……”

“‘放過’?”商泉模仿重覆一遍這個字眼,語氣仿若嘲弄版的“你憑什麽”。

“你就這水平?”

末了嗤笑:“老子又不是做慈善的……”

假瞎子愕然——生死掌握在別人手上的時候聽見這麽一句話,人家告訴你的意思就是“你栽我手上了、我和你沒死仇、但老子也不是什麽好人”,上道的就該知道展現自己的價值以求活命機會了——只是這話被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說出來,怎麽這麽奇怪呢?

“我給你們錢,只要你們放我走,我出去之後——”

商泉暴躁打斷:“我不差錢。”

假瞎子一楞。

她就扣扣指甲尖兒:“說點兒我想聽的,壹眆的人?”

他這才想起兩個人進門那一通套話。她們知道鬼魂,還知道壹眆綁架孩子用來制成活屍,其目的一定在它,強行鎮靜道:“你們不是雲頂酒吧的員工……你們知道曾玉玲……你們知道壹眆?”

“不要傷害我,你們知道曾玉玲,就該知道這一切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只是些收錢辦事的,那些真的壞人、真的得利最多的罪魁禍首,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禽獸!”

他緊張地往自己空無一物的腳邊望了望,決定認慫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盡量把自己顯得可憐一點:“不管你們有什麽目的,肯定都不是和我有關的吧?放過我,放過我你們想知道什麽?我都說……曾玉玲那姑娘……那姑娘死得可冤枉了!”

商泉聞言,挑了挑眉。

步聲清脆靠近,他錯步後靠、腳下一滑。

然後才發現對面的人只閑逛般靠近了兩步,再無動作:“恕我直言,這種廢話可沒有能讓人活命的價值……”

眼看她們有反應了,他松口氣倒豆子般道:“是壹眆,壹眆的老總叫李健寧……但其實遠不止他。他們利用集團犯法謀私,走私、販毒、買賣人口,什麽都幹,下面勾結著一大群人到處設綁架窩點,找那些外地單身來的、獨居的、小孩兒還有流浪漢下手。”

“曾玉玲就是被看上抓走,就在後面大輪盤被抓到工廠去,同被抓的還有另一個女孩,結果她們居然在拉上車的時候差點逃走,他們為了不讓那些違法工廠和犯罪事實被知道直接對下了殺手!”

“這還不算,曾玉玲的屍體被砍下部分其他被埋在酒吧,另一個就砌在她們的公寓樓墻裏,就是為了讓她們化生的鬼魂被找到然後做三聚壓陣斬草除根。”

傅招娣是地縛靈,曾玉玲也是地縛靈。但可怖的是,她們的鬼魂……是被人為催生制造出來的。

和兩個人的想法差不離,她們之所以死,真是因為“看見”的太多,去過深淵之後被深淵死死地咬住了腳踝,到死都沒掙脫。

可什麽樣的秘密,人死了不算,還需要連同魂魄一起消滅才安心呢?

商泉四處閑逛,撿起他們的做法工具,也聽不出語氣,看著他道:“你們這個大公司老總還能是個修術的咯?可我看見,是你在幫他做陣。”

殷判聽出她陰悄在話裏對他施加壓力,也幫腔:“修術的人無故沾惹因果,還是殺人滅魂,因果輪回的報應,瞎眼斷手暴亡之類,”

說到這頓了頓,哂笑:“也算小事。只是不止會跟一世而已。”

商泉和她並立直視假瞎子,心下一動,垂眸不語。

“不!我不是修術者、我並不是像二位這樣的人,我們拿錢辦事……報應,有報應也是他們!”假瞎子被聯手一嚇,因果報應四個字像盤旋頭頂利劍懸上、仿佛他不反駁就會掉下來讓他頭身分離,慌了。

他說:“用小孩做成‘人參果’的是他們!”

……

人參果。

西游記裏的描述,人參果是一種外形似嬰兒的果實,凡人吃掉一個、可延壽四萬七千年——那是旖旎奇異的神話。

仙氣飄飄嗎?乍一聽可能吧。

但只要仔細再想,會讓人疑竇叢生:

神人養起來的樹,果子長起來是成型嬰孩的模樣、作用是被吃掉、吃掉還會給人帶來裨益,這仿佛食屍鬼此消彼長般的規則……反而縈索著說不出的古怪。

可不同的是,西游記裏的人參果是樹長出來的。身處這平凡人間,這種傳說中的東西重現,竟是被“制造”的,並且是以形補形,用“小孩”制造的。

——人,再一次嘴臉貪婪地逾盜了造物主的權限、再一次為了同類相食。

……

她們對視一眼,都心有嘆息。

湯戲中出現的驅屍果然不是偶然、不止一列。就在她們身邊,某個上市企業竟堂而皇之地做著這樣的事,連綁架和販賣人口這樣的犯罪都只是更可怖動作的一層掩飾——所以需要“分貨”,他們用某種方法分揀出合適的靈魂。“地獄”一說,於前一批是貼合的形容詞,但其實於被選中者,是紀實的白描。

商泉聲音冷了一度:“說下去。”

假瞎子即刻道:“還沒長大的小孩天生就是通靈的,有些命中屬陰,他們有把它們制成幹屍的辦法,那些小孩兒的靈魂死去,但是留下後半生的靈氣福報來,供自己使用,能占蔔、能偷取機密,只要餵點血,能讓自己仕途商途高升……”

“這一片幾乎每個市區都有想發橫財的給壹眆送人,在安全據點裏找到合適的人選,他們會開啟另一條通道,能夠制作成‘人參’的小孩兒一旦記名立刻會被上面某人預定,送去制藥廠……”

假瞎子很識時務,做好決定後自然不會因為面子妨礙逃命,全程表現得人畜無害、知錯就改,甚至試探著和她們一道義憤填膺:

“我們開始全不知道這公司是幹這個的,都算被騙進來的、都有把柄落下,那些人有權有勢,其中身份地位根本不是我們這些常人能想象的,我們怎麽可能鬥得過他們呢?——當然,當然二位這種能人異士是不一樣的。”

他搜腸刮肚地說了一地壹眆的壞話,朝曾玉玲的屍水一勁認錯,賭咒發誓著改過自新。

除去他一人逐漸停下的聒噪,殷判一邊聽一遍思索,大概對一切有所猜測,和商泉不知交換了什麽眼神,都沒說話。

假瞎子看不見,只聽一陣沈默,以為有望被放,試探著往門外的方向走:“那我,就先——額啊?”

一只手臂斜橫到他脖頸前。

他有所感知,口中一幹。

………………

商泉撇頭看他,似笑非笑:“抱歉啊,我們想了想,好似不行的。我們確實不是雲頂的員工,照你所說,你們為一個龐大可怕的集團工作,又遇見了我們,放你們回去勢必是暴露自己,豈不是放虎歸山、為自己招來禍患……”

假瞎子聽完心中一慌,立刻說:“我在酒吧裏從沒見過你們!任河是去廁所後失蹤,另外兩個人去找他們之後也不見了,是曾玉玲、是她的鬼魂不受控制了,你們根本沒出現在這裏過!”

商泉的聲音聽起來一派意動:“唔……”

殷判道:“話都這麽說,誰知道他會不會扭頭賣人。現在裝乖,我看他恨我們得很。”

“我們已經在太多地方接觸過壹眆了。”

殷判耿直地對同夥發表恐怖分子言論:“……不能再讓隸屬其中的任何一個人看見我們的臉了。”

假瞎子:“……”

言外之意,看見了就需要處理掉唄?

對比起商泉,假瞎子覺得這個人才是,不常開口,一說話時音調都澀澀向下,一共說兩句,第一句咒他下輩子暴斃,第二句讓他這輩子也別活太長。

商泉才噗嗤笑出聲,轉頭面向他:“就是這樣,所以……”

餘音未盡,她靠旁走了兩步,給殷判讓出位置。

殷判一邊靠近他,一邊伸手給自己挽發:是那種,我要先收拾一下搞人才免得血濺到我身上,的感覺。而門外陰寒感如跟在她身後的浪潮般襲來,讓人如芒在面——她要做什麽、她能夠做到什麽?!

“不不不,我們早提前讓老板關掉這間包間外面的監控了,我不知道你們的樣子,沒人信我你們不會暴露的!別,別把我帶到曾玉玲那裏去,我還能給你們提供壹眆、李先生他們的情報……你們在查什麽?我告訴你們據點地點、我給你們弄受害者名單……”

靠近的腳步聲並沒有停下。

“我看不見!”假瞎子大叫起來:“我是瞎子,我是個瞎子,我看不見的!”

“誒?”商泉把腦袋轉回來了,躲在殷判身後,好像一只狐假虎威的賤貓,眼睛還忽閃忽閃的,好奇道:“你還真瞎的啊?”

殷判還真就停下來等她鬧完。

隨著殷判的靠近那種陰森寒冷、似乎有人把冰冷的手放在他肩膀的感覺越來越凝實,他腦海中理智的弦線緊崩得就要斷開,處在崩潰的邊緣,得到兩個人暫停的喘息間隙,全身都是一軟。

雖然答案其實是否定的,但他確實自感覺到不對就沒睜眼,還真沒看見兩個人長什麽樣:“真的!我什麽都看不見!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他惶恐之中想起什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喊出來:“制藥廠……那個工廠!那是他們制造那種怪物的地方,看到那些你們就什麽都知道了,我可以帶你們去,我知道地址在哪!”

制造的統一工廠?

商泉暗自蹙眉,但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他。

他倍感壓力,性命所系,一股腦顛三倒四說出一切自己能知道的信息——人口運輸的線路,中轉窩點,“奇貨”們走道路線,從已知到推測,甚至說出好幾個接觸過的同事的名字。

商泉以拳擊掌,那表情語氣還挺可愛:“原來如此。”

“這些,這些東西的‘價值’夠嗎?”

假瞎子升起希望:“那我……”

“謝謝你的告知。”

商泉敷衍一笑,捂上耳朵,躲回殷判身後,那雙眼睛仍忽閃忽閃,疑惑而真誠:“可我什麽時候說過價值夠我就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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