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15 融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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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15 融雪(3)
“有事兒, 你倆絕對有事兒。”
“這個說那個不待見她，那個說這個可能在生她的氣，哪有這麽巧的事, 都是凡爾賽，表面上爭鋒相對, 其實是在調情。”
“這些天我看你們在一起心裏就刺撓得慌，可算說得通了, 我就是在暗中被餵了狗糧……承認吧！”夏琴撫摸著下巴柯南狀沈思半晌眼神熠熠拍桌, 聲如唱戲：“你們絕對有染。”
“呵呵, 還有染。”
“我真想……”商泉翻個白眼心說那我倒是想, 字包字說完幾個字又給咽回去, 看樣子本想暴起，但終是順了口氣微笑：
“……哎, 算了。我警告你, 別給我找事，我心情不好，殷判那個小混賬已經夠我煩了……說起來，她還真敢吐……”
夏琴小朋友是個十足小學生, 到清烏觀裏來玩兒剛開始確實興高采烈，但兩天功夫, 廟也參觀完了、山上也去跑了, 新鮮勁兒過去大半, 純粹“山青鳥幽”沒法陶冶她活潑的情操, 只好將銅鈴大眼睛看向商泉殷判，挖出不少小九九。
畢竟夏琴三個人打著探病的名頭來，拯救世界的閑暇，也沒忘了找殷判聊天。
本意是排解排解病人愁苦心情幫幫忙, 可她發現一旦表現出關心，殷判就會把他們的意思誤解到一個詭異的角度。
你今天給她倒杯水，第二天她就能給三個人搞套茶藝，謹慎地倒好放在三個小夥伴面前，斟酌用詞：“昨天，我看著你們似乎喜歡喝這種茶，於是準備了一點……”
照顧她不要想，稍微幫點忙被看見，殷判也會不安表示你們是客人，被長輩看見我這麽不懂事是會被打斷腿的，幫她遞張紙過去她都不忘說聲謝謝。
要說她本性如此吧，她在學校都沒這麽拘謹，客氣成這樣相處真心不像朋友，夏琴都有點洩氣……可問題是，商泉來就完全不會。
上午起居室沒有朱砂了，夏琴說她去買，殷判立刻滿腦子山路不好走夏琴特地去一趟太麻煩人……結果商泉說，她也要下去一趟我想買底料，殷判說，番茄湯底可以嗎？
那眼巴巴的，好像Jerry的小侄子。
商泉答應說行吧，殷判滿意了，用撒花的語氣說了謝謝，鉆回被子。
夏琴：雖然但是就覺得哪裏不對。
不對的點在，雖然她對誰說話都語氣客氣，殷判不對商泉幫忙感到不自在。
“雙標！”夏琴再次義憤填膺拍了拍桌子。
“就因為我買了番茄鍋沒買藤椒嗎？下次聽你的，行了吧？小家子氣。”
“我是因為這個嗎？呸。”
“那總不能你嫉妒殷判使喚我吧……你說你是不是有病……”
“呸呸呸！”
虧她真以為兩個人吵架了，昨天晚上還真試著為商泉打探一番消息，殷判一邊抄靜心咒一邊回答：“不待見她？我沒有啊。”
“……但是前幾天可能和她說話重了點，她有可能在生我的氣。”
前幾天晚上那些話說出來木已成舟。
所以她收斂了肢體接觸，也不再試探著靠近她身邊，殷判感覺得出來，心想，這種忽然間拉開距離的做法不是更奇怪嗎……但那又不是她的錯，事已至此，誰難受誰活該。
不過夏琴不知道這些，夏琴心說小朋友，明眼人都看出來商泉供你和供小祖宗一樣，她會生你哪門子氣。
但這之後殷判閉口不答，夏琴都要以為她之後裝蚌殼撬不出一個字來了，日影落下天色漸晚，她忽然一個猛紮從書桌上直起頭，看著夏琴，那眼神認真程度絕對不是突如其來可以解釋，讓人合理懷疑這麽久她一邊抄書一邊心裏全想這事兒：“商泉呢？”
“嗯！怎麽了？”夏琴陪著陪著都要打瞌睡了，被猛地一嚇，站起來腦子還糊著：“下午那會兒她說去起居室後邊兒挖蘑菇了啊？”
但起居室後山那一片，進門放著一片瓦瓷罐，風一吹嗚嗚咽咽，比鬼哭嚇人三分，而且，裏面可別真有什麽沒弄幹凈的東西才是：“天要黑了。”
殷判落下這句話，衣服一披，人便快步走了。
夏琴如夢初醒：“對啊，小泉怎麽還不回來？小判你等我一下！”
跑出去兩步，再一次如夢初醒：“不是啊，現在這天黑的早……怎麽天黑了你就只惦記小泉一個人呢？”
罷了罷了，黃毛和迪迦是男生，她可也是女孩子，她前幾天，貌似也沒那種待遇啊！
………………
雖然有自己看著不會招惹大事，商泉若是在她的地段上有個夢魘受驚什麽的，殷判才真是會後悔死。
她不自主回憶起商泉受驚慌張的臉。
那雙太會掩飾的眼睛瞪圓了露出委屈，十次有九次是假的，但殷判還真就怕萬一這次她不去，那就變成真的了呢？
她快步走，一邊在路上系上衣帶，冷風從脖裏灌著進去席卷走她好不容易湊齊的那點熱氣，踩在後山院子門口拐角之後一站定：
商泉蹲大石頭上背著一只竹背簍拿著小鐵挖勺撅三麻菇，顛顛地哼曲兒，自得其樂樣兒——一看殷判來，轉頭睜眼楞一楞，驚喜地嘴角向上勾。
至於後山院子，門開著，她都不樂意多看一眼。
殷判站在原地，衣角和發絲都吹得上漫：“呼……”
“哇啊！什麽聲音，有什麽在哭啊？”夏琴畏畏縮縮地跟著：“小泉，你怎麽真還在這兒，我們快走了！”
“殷判？”豐收的采蘑菇小姑娘笑瞇瞇站起來，抱著兩只手腕蹭了蹭眉角：“找我？”
殷判滿臉冷漠了：“天晚了。”
“所以你來接我？”然而商泉聞弦音而知雅意，就忍不住地嘴角上勾：“對我這麽好？”
殷判不知怎麽的就是想反駁她：“也沒有很好……”一點點吧……
商泉說著話從大石塊上站起來，結果似乎是蹲太久，腳一麻，踉蹌了一下。
殷判剛好走進，想也沒想，抓著她的手肘扶了一把。所以夏琴跟上了人，臉一擡，就是這樣日落背景下女孩們相扶低頭的靜止場景，狗糧都快吃撐了，腹誹狗女女，早知道她就不要跟過來。
“啊……”商泉一驚，順著她的力下了那石塊，便觸摸到殷判冰涼柔軟的手心。
她楞然一低頭，看向殷判睫毛閃爍，慢慢擡頭，兩雙黑漆漆的眼瞳相對，心中一顫，只覺得有什麽話想要說：“殷……”
殷判閃電般抽回手，見到什麽病毒一樣臉色慘白後退兩步。
這是個該感動的時刻，但商泉預料到不祥，表情瞬變，臉也不紅了心也不跳了：“……”
商泉如臨大敵：“等下，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了，你給我忍著，我警告你……”
殷判扭頭彎下腰：“呃……嘔……”
商泉：“……殷判！”
商泉震驚了，商泉超級不開心，但夏琴蒙住了：“商，商老板，你把小判……惡心吐了？”
商泉：“呸！”
……是啊，本來山間日暮，少年相見牽手的意境，那是山河日月遠，個中只見彼此……結果主角之一齁不住扭頭幹嘔起來。
她就不配擁有一點殷道長的溫馨回憶。
商泉靜默原地發出沈重的嘶聲，兩秒後哀嘆著收拾心情卸下背簍朝著夏琴打了手勢一扔，過去彎腰幫殷判拍背，等著她好點，低聲說：“你還好嗎？我背你回去？”
殷判喘勻了氣，搖手，斜眼看她。
那眼角紅紅的，就是不知道是想表達“對不起”還是“都怪你”……
商泉點點頭，拉過她的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把她扶回去，好在“扶”這個動作得到了姑娘準許。
………………
夏琴把額頭撞桌子上：“綜上所述，你們有事兒。小道長吐了回去之後，你噓寒問暖，親姐姐都沒有這麽親。”
商泉只覺得好笑：“所以呢？你想說明什麽？”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福爾摩斯說，如果你看見一個人的頭發被風吹亂了，下意識幫她整理，那你就是喜歡她。那天回來的路上，我親眼看見你幫小判理頭發。”
商泉沈默了。她著實沒有想到夏琴這姑娘註意力能歪到這份兒上：“……我勸你少看點青春傷痛文學。”
“且不說這話是不是福爾摩斯說的，你家福爾摩斯就沒說還有可能那人是強迫癥嗎？”
夏琴：“你是嗎？”
商泉卡了一下：“嗯……”
夏琴：“承認吧！你對小道長的關心，比對我們加起來都還多，但明明先和你說話的是我！”這家夥吃瓜混亂到臺詞混進來了奇怪的白學現場：“今天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什麽亂七八糟的？認什麽呀？認我喜歡殷判嗎？你自個兒想想，你這什麽邏輯。”商泉站起來斜蔑著鄙視了她一眼：“行，要是你今天找我就是說這事，我就走了。”
夏琴還信心滿滿地站著，執拗得像世界上最後一個重覆真理的瘋狂科學家：“你就是喜歡小道長！”
“滾啦……”
商泉以眼神給她豎了個中指，站起來轉身就走，關門的時候“嘭”一聲，以表敬意。
商泉出門站在走道半晌，吸一口外面的冷空氣，轉身去敲殷判的門。
殷判裹著被子開門，臉蒼白著。
商泉一只手按著她腦門兒往後把人推到床上去，變戲法兒似的塞了一只毛茸茸的暖水袋在她懷裏，順勢坐在人家床邊了：“你還好吧？”
殷判點頭，發絲零零碎碎地劃在嘴邊：“好很多。”
商泉伸手想撩，想起什麽，默默縮回去：“頭發亂了。”
殷判理了理。
“我想知道，你用手直接碰到別人，究竟會看見什麽。應該是些不好受的東西吧？”
商泉這話說完，像個突兀的轉場，殷判擡頭盯著她看。
商泉攤手：“別那麽看著我。我說過早十八年看出來你從來不主動碰人了，我又不瞎，結合你的身份，猜出來是你的什麽特殊能力也不奇怪。”
晚上商泉滑倒是沒預料到的事兒，殷判情急之時直接抓住她的手肘，本來算有一層棉衣，結果商泉一滑，從石頭上下來之後指頭直接放在她手心裏。
就是那時候殷判臉色一變。
“能力……算不上能力。我會感受到被我用手直接接觸的人，他們身上所有最突出的陰面情緒。瀕死、惡意和鬼魂的遭遇，都會以連覺的形式和我通感，所以我也會知道很多他們的信息。”
殷判想想，也不是什麽說不得的事，嘆了口氣：“但那是被迫的，是因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靈力，所以並不是……很好受。”
替代他人體驗“實質化”的“最突出”的負面情緒，聽起來就光怪陸離陰森森，那些妖魔鬼怪順著手無可避免地通入腦海，大概不是“不是很好受”能概括完。
但殷判吃這碗飯，不能端碗吃飯摔碗罵娘，不說有淚，有血也肚子裏咽，只是吐槽：“實際上，其實鬼界裏的鬼魂，有的也不如某些普通人惡念凝結的怪物詭異。”
“嗯……”她說得語氣平緩，但話裏有三分示弱，容易被誤會好像求安慰似的，所以出口完有點後悔。
但她正擔心呢，看向商泉時，發現商泉竟然神游物外。
“……”
“咳，我不是在表達委屈，”這沈默太讓人難受了，殷判強行打破：“所以提前說，不要安慰我，否則怪尷尬的。”
“啊？啊。”商泉眨眨眼睛，不知道什麽表情，這才放一只手在她腦袋頂上胡亂扒拉兩下：“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殷判：“……”
看吧，空氣尷尬了起來。
“你別這麽瞪我行不行？我撤回，行了吧？”商泉被她的眼神逗笑了，收回手語氣變輕快：“對了……順口一問，我身上的負面情緒感知起來怎麽樣啊？”
“嗯……”殷判經提醒回憶起這眼神活絡起來，嘴唇微動，撇頭欲吐。
商泉掛不住了：“……殷判你敢！”
殷判深吸一口氣回正腦袋，表情正經：“……沒。”
“……”
商泉沒法，又伸手揉了兩揉她的頭發：“不理你了，我走了，那個記得喝了。”
那個？
殷判看她關上門，轉頭一楞：床頭邊一碗熱騰騰的紅糖姜湯。
霧氣裊裊，熏得人發軟。
殷判盯著看了會，手裏抱著電暖水袋，頭發亂七八糟地湊過腦袋去，叼著碗沿兒喝光，睡覺。
——————
殷判睡了，商泉沒睡。
日影沈沈落下再沒有一點光線，商泉站在綠幽幽的葉影山形前，獨自吹著風，忽然哽住了。好像一根魚刺刺進心裏，但她現在才咂摸感覺出膈應來。
殷判雙手能被迫探靈這件事，從一開始，她就知道。
商泉觀察力何其敏銳，巷子中首次見面她就看出殷判不喜歡碰人，不熟的時候她和殷判保持距離，刻意避諱她的雙手，不看不碰不問，因為不關她事。
再熟一點，她自然推斷出那是種自損八百可利用的能力：在葉宅，殷判就是主動觸碰了葉瑕，臉色忽然變差。商泉也對此有所推論。
是啊，自損八百。怎麽個損法？
她看出端倪，但沒有想過開口問，因為她對殷判說白了是利用關系，這種事只歸類於“殷判的使用註意事項”她心中有個數就好，沒必要刨根問底。
所以殷判說出口這種示弱的話已經算把她當自己人了，她會尷尬是因為她以為商泉可能會有那麽點心疼她……商泉就更不敢接話了：她是心疼了。她想安慰她然後忽然想起，這件事，她是早知道的。
她早知道殷判難受。
所以她現在為殷判鳴不平了……是不是晚了點？
你利用她的時候呢？你勉強她的時候呢？你之前分明看穿之後，只是抄著手吹著口哨從她身邊路過，笑得和前一秒一個樣，你假不假。
自己不是東西這一點的概念，因為對殷判的感情變化最近一段時間是慢慢在腦海裏清晰，但真實體會到，真心哽住，就是剛才。
尷了個尬的，千金難買早知道，商泉……你看看你做些什麽畜生事情……你做很多事罄竹難書，就因為沒想過自己有今天！
……話是這麽說，她要是不栽在殷判手裏她也不會後悔，其實本質上還是個混賬玩意吧？
………………
商泉仰頭長嘆，不想睡覺，於是又回夏琴客房坐凳子上支腦袋。
“哈啊……啊！”夏琴剛洗完澡一哈欠，出門就見晚上逼視完她揚長而去的商泉現在僵屍樣坐在桌邊：“啊，呼！商老板！你要嚇死我啊！”
商泉眼神僵直：“問你個問題。”
夏琴：“……那你講嘛。”
“很久以前有個……挺不講道理的人，喜歡騙人、同理心弱、愛好是錢、享受追求感。某天，這人外出遭了難，差點死掉的時候，被另一個落單的人救了。另一個人年輕、善良，並且能力很強，所以那個人就”
“一見鐘情。你是看什麽言情小說了？”
“……就設計把她訛到了自己手底下。你剛剛說什麽？”
夏琴：“……沒有。”
“他們結識之後，因為契約在一起卷入詭異事件，殺人案之類，查案走鏢、行俠仗義、順道撈錢，經歷了很多驚險的事情，可以說是九死一生，雖然之中偶有受傷，但關系還可以……”
商泉期待地看著她：“你覺得，你要是那個人，你們會變成……”好朋友嗎？
夏琴：“我連夜買站票逃走。”
商泉擡眼盯她。
“幹嘛幹嘛！瞪我做什麽？我就是個普通人，我又不喜歡驚心動魄！”夏琴委屈了：“我入戲一想，我覺得女主很危險好不好！”
她以為商泉給她講小說：“你仔細分析，我落單救人，救完人那男的扭頭就騙她簽了賣身契！這個走向很危險，不甜。”
商泉想為自己說兩句好話，直接被夏琴打斷：“你不懂現在的小說套路。你也說了，那男的不講道理愛騙人，恩將仇報，那能是省油的燈？後面一系列事情，說什麽關系還可以，都是一面之詞。”
“他恩將仇報、壓榨利用我賺錢害我經歷殺人案、受傷九死一生，自己躲在後面數錢，怎麽看我其實都是被迫的吧！還有生命危險啊，我是得趕緊逃命。”
商泉一楞，卡殼：“也沒有那麽誇張吧？誰能幹的過道……女俠啊。”
夏琴眨巴眼：“主角是女俠嗎？打得過另一個人嗎？”
商泉點點頭。
夏琴雙手合十：“那太好了，獵殺時刻，我直接覆仇，這種男的就該殺掉切斷幹脆。”
“……嘶。”
“……原來如此。”
商泉雙肘撐桌緩緩身體前傾，認真聽取意見：“那……大概切成幾段呢？”
夏琴有著豐富的打臉文閱讀經驗，微微一笑，貫口道：“斷手斷腳沈四大洋，把腦袋埋珍珠港，軀幹寄去東南亞。”
商泉順著她話聲，眼神游離，身體緩緩回正，表情覆雜。
“……最後作案工具發射大氣層。”夏琴最終總結陳詞：
“渣男，永生無種可用。”
商泉眼睛一亮：“這個可以有。”
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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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兒, 你倆絕對有事兒。”
“這個說那個不待見她，那個說這個可能在生她的氣，哪有這麽巧的事, 都是凡爾賽，表面上爭鋒相對, 其實是在調情。”
“這些天我看你們在一起心裏就刺撓得慌，可算說得通了, 我就是在暗中被餵了狗糧……承認吧！”夏琴撫摸著下巴柯南狀沈思半晌眼神熠熠拍桌, 聲如唱戲：“你們絕對有染。”
“呵呵, 還有染。”
“我真想……”商泉翻個白眼心說那我倒是想, 字包字說完幾個字又給咽回去, 看樣子本想暴起，但終是順了口氣微笑：
“……哎, 算了。我警告你, 別給我找事，我心情不好，殷判那個小混賬已經夠我煩了……說起來，她還真敢吐……”
夏琴小朋友是個十足小學生, 到清烏觀裏來玩兒剛開始確實興高采烈，但兩天功夫, 廟也參觀完了、山上也去跑了, 新鮮勁兒過去大半, 純粹“山青鳥幽”沒法陶冶她活潑的情操, 只好將銅鈴大眼睛看向商泉殷判，挖出不少小九九。
畢竟夏琴三個人打著探病的名頭來，拯救世界的閑暇，也沒忘了找殷判聊天。
本意是排解排解病人愁苦心情幫幫忙, 可她發現一旦表現出關心，殷判就會把他們的意思誤解到一個詭異的角度。
你今天給她倒杯水，第二天她就能給三個人搞套茶藝，謹慎地倒好放在三個小夥伴面前，斟酌用詞：“昨天，我看著你們似乎喜歡喝這種茶，於是準備了一點……”
照顧她不要想，稍微幫點忙被看見，殷判也會不安表示你們是客人，被長輩看見我這麽不懂事是會被打斷腿的，幫她遞張紙過去她都不忘說聲謝謝。
要說她本性如此吧，她在學校都沒這麽拘謹，客氣成這樣相處真心不像朋友，夏琴都有點洩氣……可問題是，商泉來就完全不會。
上午起居室沒有朱砂了，夏琴說她去買，殷判立刻滿腦子山路不好走夏琴特地去一趟太麻煩人……結果商泉說，她也要下去一趟我想買底料，殷判說，番茄湯底可以嗎？
那眼巴巴的，好像Jerry的小侄子。
商泉答應說行吧，殷判滿意了，用撒花的語氣說了謝謝，鉆回被子。
夏琴：雖然但是就覺得哪裏不對。
不對的點在，雖然她對誰說話都語氣客氣，殷判不對商泉幫忙感到不自在。
“雙標！”夏琴再次義憤填膺拍了拍桌子。
“就因為我買了番茄鍋沒買藤椒嗎？下次聽你的，行了吧？小家子氣。”
“我是因為這個嗎？呸。”
“那總不能你嫉妒殷判使喚我吧……你說你是不是有病……”
“呸呸呸！”
虧她真以為兩個人吵架了，昨天晚上還真試著為商泉打探一番消息，殷判一邊抄靜心咒一邊回答：“不待見她？我沒有啊。”
“……但是前幾天可能和她說話重了點，她有可能在生我的氣。”
前幾天晚上那些話說出來木已成舟。
所以她收斂了肢體接觸，也不再試探著靠近她身邊，殷判感覺得出來，心想，這種忽然間拉開距離的做法不是更奇怪嗎……但那又不是她的錯，事已至此，誰難受誰活該。
不過夏琴不知道這些，夏琴心說小朋友，明眼人都看出來商泉供你和供小祖宗一樣，她會生你哪門子氣。
但這之後殷判閉口不答，夏琴都要以為她之後裝蚌殼撬不出一個字來了，日影落下天色漸晚，她忽然一個猛紮從書桌上直起頭，看著夏琴，那眼神認真程度絕對不是突如其來可以解釋，讓人合理懷疑這麽久她一邊抄書一邊心裏全想這事兒：“商泉呢？”
“嗯！怎麽了？”夏琴陪著陪著都要打瞌睡了，被猛地一嚇，站起來腦子還糊著：“下午那會兒她說去起居室後邊兒挖蘑菇了啊？”
但起居室後山那一片，進門放著一片瓦瓷罐，風一吹嗚嗚咽咽，比鬼哭嚇人三分，而且，裏面可別真有什麽沒弄幹凈的東西才是：“天要黑了。”
殷判落下這句話，衣服一披，人便快步走了。
夏琴如夢初醒：“對啊，小泉怎麽還不回來？小判你等我一下！”
跑出去兩步，再一次如夢初醒：“不是啊，現在這天黑的早……怎麽天黑了你就只惦記小泉一個人呢？”
罷了罷了，黃毛和迪迦是男生，她可也是女孩子，她前幾天，貌似也沒那種待遇啊！
………………
雖然有自己看著不會招惹大事，商泉若是在她的地段上有個夢魘受驚什麽的，殷判才真是會後悔死。
她不自主回憶起商泉受驚慌張的臉。
那雙太會掩飾的眼睛瞪圓了露出委屈，十次有九次是假的，但殷判還真就怕萬一這次她不去，那就變成真的了呢？
她快步走，一邊在路上系上衣帶，冷風從脖裏灌著進去席卷走她好不容易湊齊的那點熱氣，踩在後山院子門口拐角之後一站定：
商泉蹲大石頭上背著一只竹背簍拿著小鐵挖勺撅三麻菇，顛顛地哼曲兒，自得其樂樣兒——一看殷判來，轉頭睜眼楞一楞，驚喜地嘴角向上勾。
至於後山院子，門開著，她都不樂意多看一眼。
殷判站在原地，衣角和發絲都吹得上漫：“呼……”
“哇啊！什麽聲音，有什麽在哭啊？”夏琴畏畏縮縮地跟著：“小泉，你怎麽真還在這兒，我們快走了！”
“殷判？”豐收的采蘑菇小姑娘笑瞇瞇站起來，抱著兩只手腕蹭了蹭眉角：“找我？”
殷判滿臉冷漠了：“天晚了。”
“所以你來接我？”然而商泉聞弦音而知雅意，就忍不住地嘴角上勾：“對我這麽好？”
殷判不知怎麽的就是想反駁她：“也沒有很好……”一點點吧……
商泉說著話從大石塊上站起來，結果似乎是蹲太久，腳一麻，踉蹌了一下。
殷判剛好走進，想也沒想，抓著她的手肘扶了一把。所以夏琴跟上了人，臉一擡，就是這樣日落背景下女孩們相扶低頭的靜止場景，狗糧都快吃撐了，腹誹狗女女，早知道她就不要跟過來。
“啊……”商泉一驚，順著她的力下了那石塊，便觸摸到殷判冰涼柔軟的手心。
她楞然一低頭，看向殷判睫毛閃爍，慢慢擡頭，兩雙黑漆漆的眼瞳相對，心中一顫，只覺得有什麽話想要說：“殷……”
殷判閃電般抽回手，見到什麽病毒一樣臉色慘白後退兩步。
這是個該感動的時刻，但商泉預料到不祥，表情瞬變，臉也不紅了心也不跳了：“……”
商泉如臨大敵：“等下，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了，你給我忍著，我警告你……”
殷判扭頭彎下腰：“呃……嘔……”
商泉：“……殷判！”
商泉震驚了，商泉超級不開心，但夏琴蒙住了：“商，商老板，你把小判……惡心吐了？”
商泉：“呸！”
……是啊，本來山間日暮，少年相見牽手的意境，那是山河日月遠，個中只見彼此……結果主角之一齁不住扭頭幹嘔起來。
她就不配擁有一點殷道長的溫馨回憶。
商泉靜默原地發出沈重的嘶聲，兩秒後哀嘆著收拾心情卸下背簍朝著夏琴打了手勢一扔，過去彎腰幫殷判拍背，等著她好點，低聲說：“你還好嗎？我背你回去？”
殷判喘勻了氣，搖手，斜眼看她。
那眼角紅紅的，就是不知道是想表達“對不起”還是“都怪你”……
商泉點點頭，拉過她的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把她扶回去，好在“扶”這個動作得到了姑娘準許。
………………
夏琴把額頭撞桌子上：“綜上所述，你們有事兒。小道長吐了回去之後，你噓寒問暖，親姐姐都沒有這麽親。”
商泉只覺得好笑：“所以呢？你想說明什麽？”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福爾摩斯說，如果你看見一個人的頭發被風吹亂了，下意識幫她整理，那你就是喜歡她。那天回來的路上，我親眼看見你幫小判理頭發。”
商泉沈默了。她著實沒有想到夏琴這姑娘註意力能歪到這份兒上：“……我勸你少看點青春傷痛文學。”
“且不說這話是不是福爾摩斯說的，你家福爾摩斯就沒說還有可能那人是強迫癥嗎？”
夏琴：“你是嗎？”
商泉卡了一下：“嗯……”
夏琴：“承認吧！你對小道長的關心，比對我們加起來都還多，但明明先和你說話的是我！”這家夥吃瓜混亂到臺詞混進來了奇怪的白學現場：“今天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什麽亂七八糟的？認什麽呀？認我喜歡殷判嗎？你自個兒想想，你這什麽邏輯。”商泉站起來斜蔑著鄙視了她一眼：“行，要是你今天找我就是說這事，我就走了。”
夏琴還信心滿滿地站著，執拗得像世界上最後一個重覆真理的瘋狂科學家：“你就是喜歡小道長！”
“滾啦……”
商泉以眼神給她豎了個中指，站起來轉身就走，關門的時候“嘭”一聲，以表敬意。
商泉出門站在走道半晌，吸一口外面的冷空氣，轉身去敲殷判的門。
殷判裹著被子開門，臉蒼白著。
商泉一只手按著她腦門兒往後把人推到床上去，變戲法兒似的塞了一只毛茸茸的暖水袋在她懷裏，順勢坐在人家床邊了：“你還好吧？”
殷判點頭，發絲零零碎碎地劃在嘴邊：“好很多。”
商泉伸手想撩，想起什麽，默默縮回去：“頭發亂了。”
殷判理了理。
“我想知道，你用手直接碰到別人，究竟會看見什麽。應該是些不好受的東西吧？”
商泉這話說完，像個突兀的轉場，殷判擡頭盯著她看。
商泉攤手：“別那麽看著我。我說過早十八年看出來你從來不主動碰人了，我又不瞎，結合你的身份，猜出來是你的什麽特殊能力也不奇怪。”
晚上商泉滑倒是沒預料到的事兒，殷判情急之時直接抓住她的手肘，本來算有一層棉衣，結果商泉一滑，從石頭上下來之後指頭直接放在她手心裏。
就是那時候殷判臉色一變。
“能力……算不上能力。我會感受到被我用手直接接觸的人，他們身上所有最突出的陰面情緒。瀕死、惡意和鬼魂的遭遇，都會以連覺的形式和我通感，所以我也會知道很多他們的信息。”
殷判想想，也不是什麽說不得的事，嘆了口氣：“但那是被迫的，是因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靈力，所以並不是……很好受。”
替代他人體驗“實質化”的“最突出”的負面情緒，聽起來就光怪陸離陰森森，那些妖魔鬼怪順著手無可避免地通入腦海，大概不是“不是很好受”能概括完。
但殷判吃這碗飯，不能端碗吃飯摔碗罵娘，不說有淚，有血也肚子裏咽，只是吐槽：“實際上，其實鬼界裏的鬼魂，有的也不如某些普通人惡念凝結的怪物詭異。”
“嗯……”她說得語氣平緩，但話裏有三分示弱，容易被誤會好像求安慰似的，所以出口完有點後悔。
但她正擔心呢，看向商泉時，發現商泉竟然神游物外。
“……”
“咳，我不是在表達委屈，”這沈默太讓人難受了，殷判強行打破：“所以提前說，不要安慰我，否則怪尷尬的。”
“啊？啊。”商泉眨眨眼睛，不知道什麽表情，這才放一只手在她腦袋頂上胡亂扒拉兩下：“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殷判：“……”
看吧，空氣尷尬了起來。
“你別這麽瞪我行不行？我撤回，行了吧？”商泉被她的眼神逗笑了，收回手語氣變輕快：“對了……順口一問，我身上的負面情緒感知起來怎麽樣啊？”
“嗯……”殷判經提醒回憶起這眼神活絡起來，嘴唇微動，撇頭欲吐。
商泉掛不住了：“……殷判你敢！”
殷判深吸一口氣回正腦袋，表情正經：“……沒。”
“……”
商泉沒法，又伸手揉了兩揉她的頭發：“不理你了，我走了，那個記得喝了。”
那個？
殷判看她關上門，轉頭一楞：床頭邊一碗熱騰騰的紅糖姜湯。
霧氣裊裊，熏得人發軟。
殷判盯著看了會，手裏抱著電暖水袋，頭發亂七八糟地湊過腦袋去，叼著碗沿兒喝光，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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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判睡了，商泉沒睡。
日影沈沈落下再沒有一點光線，商泉站在綠幽幽的葉影山形前，獨自吹著風，忽然哽住了。好像一根魚刺刺進心裏，但她現在才咂摸感覺出膈應來。
殷判雙手能被迫探靈這件事，從一開始，她就知道。
商泉觀察力何其敏銳，巷子中首次見面她就看出殷判不喜歡碰人，不熟的時候她和殷判保持距離，刻意避諱她的雙手，不看不碰不問，因為不關她事。
再熟一點，她自然推斷出那是種自損八百可利用的能力：在葉宅，殷判就是主動觸碰了葉瑕，臉色忽然變差。商泉也對此有所推論。
是啊，自損八百。怎麽個損法？
她看出端倪，但沒有想過開口問，因為她對殷判說白了是利用關系，這種事只歸類於“殷判的使用註意事項”她心中有個數就好，沒必要刨根問底。
所以殷判說出口這種示弱的話已經算把她當自己人了，她會尷尬是因為她以為商泉可能會有那麽點心疼她……商泉就更不敢接話了：她是心疼了。她想安慰她然後忽然想起，這件事，她是早知道的。
她早知道殷判難受。
所以她現在為殷判鳴不平了……是不是晚了點？
你利用她的時候呢？你勉強她的時候呢？你之前分明看穿之後，只是抄著手吹著口哨從她身邊路過，笑得和前一秒一個樣，你假不假。
自己不是東西這一點的概念，因為對殷判的感情變化最近一段時間是慢慢在腦海裏清晰，但真實體會到，真心哽住，就是剛才。
尷了個尬的，千金難買早知道，商泉……你看看你做些什麽畜生事情……你做很多事罄竹難書，就因為沒想過自己有今天！
……話是這麽說，她要是不栽在殷判手裏她也不會後悔，其實本質上還是個混賬玩意吧？
………………
商泉仰頭長嘆，不想睡覺，於是又回夏琴客房坐凳子上支腦袋。
“哈啊……啊！”夏琴剛洗完澡一哈欠，出門就見晚上逼視完她揚長而去的商泉現在僵屍樣坐在桌邊：“啊，呼！商老板！你要嚇死我啊！”
商泉眼神僵直：“問你個問題。”
夏琴：“……那你講嘛。”
“很久以前有個……挺不講道理的人，喜歡騙人、同理心弱、愛好是錢、享受追求感。某天，這人外出遭了難，差點死掉的時候，被另一個落單的人救了。另一個人年輕、善良，並且能力很強，所以那個人就”
“一見鐘情。你是看什麽言情小說了？”
“……就設計把她訛到了自己手底下。你剛剛說什麽？”
夏琴：“……沒有。”
“他們結識之後，因為契約在一起卷入詭異事件，殺人案之類，查案走鏢、行俠仗義、順道撈錢，經歷了很多驚險的事情，可以說是九死一生，雖然之中偶有受傷，但關系還可以……”
商泉期待地看著她：“你覺得，你要是那個人，你們會變成……”好朋友嗎？
夏琴：“我連夜買站票逃走。”
商泉擡眼盯她。
“幹嘛幹嘛！瞪我做什麽？我就是個普通人，我又不喜歡驚心動魄！”夏琴委屈了：“我入戲一想，我覺得女主很危險好不好！”
她以為商泉給她講小說：“你仔細分析，我落單救人，救完人那男的扭頭就騙她簽了賣身契！這個走向很危險，不甜。”
商泉想為自己說兩句好話，直接被夏琴打斷：“你不懂現在的小說套路。你也說了，那男的不講道理愛騙人，恩將仇報，那能是省油的燈？後面一系列事情，說什麽關系還可以，都是一面之詞。”
“他恩將仇報、壓榨利用我賺錢害我經歷殺人案、受傷九死一生，自己躲在後面數錢，怎麽看我其實都是被迫的吧！還有生命危險啊，我是得趕緊逃命。”
商泉一楞，卡殼：“也沒有那麽誇張吧？誰能幹的過道……女俠啊。”
夏琴眨巴眼：“主角是女俠嗎？打得過另一個人嗎？”
商泉點點頭。
夏琴雙手合十：“那太好了，獵殺時刻，我直接覆仇，這種男的就該殺掉切斷幹脆。”
“……嘶。”
“……原來如此。”
商泉雙肘撐桌緩緩身體前傾，認真聽取意見：“那……大概切成幾段呢？”
夏琴有著豐富的打臉文閱讀經驗，微微一笑，貫口道：“斷手斷腳沈四大洋，把腦袋埋珍珠港，軀幹寄去東南亞。”
商泉順著她話聲，眼神游離，身體緩緩回正，表情覆雜。
“……最後作案工具發射大氣層。”夏琴最終總結陳詞：
“渣男，永生無種可用。”
商泉眼睛一亮：“這個可以有。”
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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