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06 徐徐(1)

關燈
第51章 06 徐徐(1)

後來, 杜子修的怪病事件自然而然告一段落。他的嗜睡癥逐漸被控制、身體情況逐步向好,不出意外,一周後就可出院回家觀察情況, 驚人的好轉讓家長喜出望外。

但杜家的麻煩並未終結。因為與此同時,他的哥哥又出現精神不安, 自覺“忘記了什麽”,並且一旦旁人出於關心阻止他深思他便會陷入狂躁。好在對比小兒子的病來說情況可控, 否則兩個家長可能真的要心力憔悴。

黑暗的故事被掩埋在黑暗裏, 對此, 彭鬼自然只能暗戳戳建議杜家夫婦不要輕視、並且對他們的大兒子做好長期用藥控制準備。他知道對於杜子穆, 這可能真的是心病, 等到某天他接受了自己妹妹死亡的事實,才能恢覆正常生活。

那天商泉騙他進的不是轉魂定位。彭鬼查明一切之後, 那本記載了許多歪門左道禁咒的印書早被他們撬過來, 之中便有關於“吞貘陣”的記載,殷判花了幾個小時記下來立刻用上了——所以杜子穆近半年的記憶只要是讓他有強烈感情波動的,都被模糊清洗過。

他之所以恐慌不安,恐怕也是心底最深處察覺到有什麽能夠重新回到他妹妹身邊的方法被自己遺失了。

沒有這些神奇手段的介入, 他執念再深,也只能是個心理嚴重偏執的病人, 再掀不起波浪。

彭鬼一心希望他被心理治愈然後回歸社會, 然遭到了商泉的嘲笑:“雖然做事像瘋子, 但杜子穆這個人並不是患有精神疾病, 他只是選擇了自己認為對的事並且付諸行動,所以對他可不存在‘治愈’。看著吧,他會一意孤行下去。”

就算他不服氣,商泉說對了, 杜子穆真的從今終身服藥,永遠被一股患得患失感縈繞,理不出思緒,或許死都會覺得有什麽遺憾。

這是後話。

——————

視覺重回鬼境一角。

血滴順著殷判指尖垂直落下,陣法已破,杜子修的魂魄盤旋沖出束縛,站在旁邊的病人衣袂稍翻,仰頭時,離去魂體幽藍色的光線在她眼中覆蓋又移開。

殷判眨眨眼睛恍然回過神。

她本來是個思慮不多的人,清靜無為的修道者是應該踏雪前進,四周風景過眼雲煙的……但誰叫她剛出世就犯在商泉手裏。

恰好相反商泉是個市井小人,商泉豈止不清靜無為、她隨時隨地都正在算計別人和算計別人的路上,並且行事邏輯如同一只抽風貓貓,讓殷判小同學理解起來心力憔悴。

就比如……

就比如一張歪頭賣萌的笑臉:“那我說了你不生氣哦。”

就比如一聲不知所謂的嘆息,半分含笑的微妙語氣:“也沒什麽,就是我承諾他在夢界中無視人身安全替他找到他妹妹,條件是他見到你後,告訴我你的身體虧損狀況。”

然後她還詫異:“為什麽要那麽做……因為你的深淺我探不到嘛。”

從開始殷判就明白,以商泉的聰明,她知道自己受傷不止於身體很容易、知道自己不願意告訴她傷勢如何也很容易。

商泉的買賣動輒傷筋動骨——但“傷筋動骨”代指別人。以商泉的聰明,她也明白她和“杜子修靈體”的買賣不劃算。

商泉可和自己不一樣,她就是機靈頂天,對著妖魔鬼怪也束手無策。這筆買賣她能得到什麽?一句確認,還是對事實改變於事無補的確認。

值得嗎?不值得。

退一萬步講,必要嗎?其實也不必要。

殷判不是她的誰不說,她要是真想知道這些事,從殷判嘴裏套出來怎樣方便點。但她不。

因為某些理由,頭一次,商泉說服自己道:“不就是一場‘電鋸驚魂’嘛,爺還會死不成?”……想想真會死,就退步到“就是真要會死,那也是一場夢的事,我會怕?”又想想真會怕,再次退步“怕就怕睡醒又是一條好漢”到的想法,自己傷筋動骨來了。還沒打算讓人知道。

若是她們認識不久時,商泉執意要打聽殷判想要隱瞞的傷勢,殷判心裏會不舒服地升起忌憚,但如今商泉算是救她一場了。

商泉救她一場,做很多事至少客觀來說對她好……而她發現自己不願意直說傷勢,就真的不強迫也不逼問,然後去做一場明顯的虧本買賣,說到底是因為關心。

無論這“擔心”有無私心,殷判得承認,這作風像她。

某方面的商泉很奇怪。

在利益對爭方面,她出三分力得敲鑼打鼓表現出十分;但要是涉及感情,她又可以獨自面對未知危險擺平一切救你回家,可以夜以繼日守你醒來後露出靈動溫和的微笑,可以照顧你細心到沒一點脾氣……

然後反而默默的不標榜了。她一個人靜靜消化壓力、恐懼、負擔和疲憊,並不自憐……因為她真的覺得都是小事。她本來是個奸商,但可笑的是連她都沒意識自己居然有種修士般的風度豁然。

最是無情者之情動人,換句話也是一樣的。最是自私自利者為了什麽暗中付出……最讓人難耐。

殷判嘆了口氣,耳尖有些癢癢。

她一邊走一邊發神,表情沒變,睫毛不自主地顫,到最後不知想到什麽,漸漸停下腳步,靠墻,緩緩伸手捂住自己的臉,移動到耳朵上稍微捂了捂。

“哎……”

殷判靠著背慢慢滑下來,蹲在地上,糾結地抿唇:那要不要……

然而,剛閉上眼睛兩秒,她忽然察覺到一股氣息就在耳邊……將近不近,似乎在努力克制什麽。

殷判睜眼:

睜眼便見商泉就在眼前。

商泉應該是搞定了杜子穆那邊的事情過來找她,應該是跑過來的,胸膛稍有起伏。但跑到目及她時,漸漸停下腳步,氣息驟變,接觸她視線時目光有瞬間的覆雜、又馬上掩蓋。

這是怎麽了?

殷判皺眉,還沒來得及疑惑,答案福臨心至:對了,自己做法釋放魂魄之後,剛和商泉碰面就是靠坐在墻邊,那……她會不會,是以為自己傷重到身體再次受創?

殷判不知道,商泉其實開始就不希望她在病中接手這個事情。她裝作不介意,是因為沒有過度靠近的資格——到現在,知不知道殷判都能看出來了。

結果她站在自己身前,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有心關心、卻無立場。

殷判蹲在地面慢慢放下手,看著她的樣子,竟覺得這家夥有點可憐,然後不由自主想……她居然能有今天。

某瞬間好像一尾鳥羽過湖面,漣漪一片一片暈開,有些話竟自然而然脫口。

我很好、不用擔心、我心裏有數、請放心吧……不。

殷判直視著她,言語很沒頭沒尾,但她沒管,只慢慢地、咬字清晰:“我的傷,可以說是很嚴重。”

殷判說出口的話,語調都沒什麽波動,很淡,但出乎意料,這一次聽起來很乖。

商泉仍在喘息,乍然聞言一楞,不敢置信地,目光一寸一寸向她靠攏——她確實心中焦急於殷判那副單薄模樣是否會出問題,她被嚇怕了……但詢問的言語卡在喉嚨口一圈一圈轉不出來,所以一時之間二人尷尬地沈默:

有些事商泉看得明白,殷判這混蛋是個切開黑,她不想要別人做的事,妄行一步,那並非關心,是逾矩。

所以可以想見商泉的愕然:她剛打主意長期鬥爭,殷判這邊忽然城門大開,自己承認:“我受傷很重。”

而獨行者向人承認受傷,那便是張“準許靠近”的允牌。

不知過了多久,商泉在心中舒了口氣,不知是滿足還是焦慮。

很好……是最壞的情況。

她繁蕪的思緒收攏,緩緩閉上眼:但至少她說了。

……

某一瞬間,鬼境,支離破碎的醫院走廊,這兩個家夥仰頭的頷首的,發絲跟著細風起伏,對視時,好似心照不宣交換了什麽進退的秘密。

一秒後,商泉睜開眼,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很暖,貼合地很緊。

然後她說:“走。”

殷判被拉起來,一字不發靠在她身邊。

就像很久之前的葉宅,商泉和她關系還在爾虞我詐階段的時候,察覺她難受,便默默挨近一點,讓她稍微借力。

更久之前,殷判在學校中受傷但只字未提,她記得長輩告誡“因為豺狼會痛飲你的失勢”……

她一直記得。

——————

商泉支著腦袋剝開蒸蝦殼,蘸上醬料放在殷判碗裏。

殷判舀了一口蒸蛋、盯著看。不一會,蛋滑倒回碗裏。

雖然離開鬼境不久前兩個人都還一同個懷鬼胎心思覆雜……商泉才不管呢。她這個人前一秒腦子亂成漿糊下一秒都能立刻拍案侃天。

商泉笑:“殷判。”

殷判沒聽見,重新在碗裏下勺子,連同蝦仁一起攪碎。

商泉再接再厲:“殷判。”

殷判把蝦仁和蛋花舀起來,舉在嘴邊,停住。

商泉一把搶過勺子,把食物快很準餵進她嘴裏。

殷判一個沒註意,張嘴咬在勺子上,紮紮實實吃光那口自己搞亂的蛋羹,牙齒還磕出“哢噠”一聲,一臉懵逼地擡起頭和她對視,含含糊糊地警惕:“唔?!”

商泉貼心笑問:“是不和口味嗎?”

殷判松了口氣:“還可以。”

商泉把腿縮上床,問:“明天想吃什麽?”

殷判答:“冬瓜丸子湯……”

商泉問:“這次的收益怎麽樣啊?”

殷判答:“很不錯,彭先生給我漲價了。

商泉瞇縫起眼睛,聲音越發柔:“你因為告訴我自己受傷很重困擾嗎?”

殷判下意識嘆氣答:“是啊。”

兩秒後,殷判忽然擡頭:“……”

一臉懵逼地看了商泉一眼,後者滿臉“怎麽樣吧”的微笑……被套話了。

她重重把額頭擱在桌面上:“額……好過分。”

商泉笑了笑,克制著嘴角弧度慢慢悠過去坐在她身邊,靠著這只自閉蘑菇,正色:“對不起啦。你要是真的後悔告訴我,我就當什麽都沒聽見。”

“到也不是。”殷判調整了心情重新擡頭:“我知道你是關心我……隱瞞傷勢這件事,是我沒做對。”

商泉心思暗動,不著痕跡地偏頭靠近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直到由正常座位變得發絲交纏,然後放軟聲音:“那你怎麽了嘛?沒精打采的,我沒又欺負你啊。”

殷判全身力氣都靠著床邊、和商泉側身,稍微一放松:“我只是忽然想到,不承認也沒辦法,我確實是傷得挺重的。自己受傷也就算了,我住院是拖累你,也不敢告訴師叔他們,都是給別人添麻煩。”

“這些天我不知道,自己受傷怪得了誰……”

商泉:“……”

商泉瞬間頭皮一麻。

這種“壞事發生是誰的錯”的問題在她周圍提出,答案一般都沒什麽懸念……她很有逼數。

於是她瞬間:“等下!我有話說。”

殷判:“?”

殷判:“恩……你說?”

商泉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這件事是我起頭的不假,但你得承認,我們是平等合作關系。我們說好我出交涉你出法門,討的是陰陽界生意,是自帶三分危險,我遵守諾言接手每件事都同你商量,做到的吧?這一系列事情說到底是小概率事件並非必然,所以和我的關系真的不大……”

殷判啞然失笑:“我也沒覺得是你的錯。”

商泉懷疑地看著她:“……真的?”

殷判:“真的。”

這下好了,還沒等商泉松口氣,殷判接道:“後來想想,那確實是無妄之災,稍微註意點就可以避免。”

“遇見人販子那天,你已經告訴過我韓輝俊失蹤的事情不要深究,是我自己沒經受誘惑……我太自負了。天色那麽晚一個人出門去酒吧說起來也挺沒常識,還有引我出去的那個人,隨便說個名字我就受騙了……”

她垂眸,睫毛一根一根都掩住那汪黑潭一樣的眼睛,似乎正在沈痛總結:“是我太天真,沒足夠重視。也算吃一塹,總要長一智。”

年少者總以為自己手握天下,何況殷判自通陰陽,當然覺得自己能一身旁觀、抽絲剝繭……但結果溺亡多會水、怪自己不知者無畏罷了。

商泉剛放松下沒有兩秒,立刻察覺到不對——殷判這話裏話外,結果怪罪的人明顯指的是她自己。

自我反省的泥沼卻真的往往糾纏在受害者身邊,受到傷害者總有種奇怪的心理慣性:為什麽不是別人偏偏是我?是不是因為我有問題、我做錯事了?

商泉“推卸責任”的活潑眼神猛然一頓,無可避免地感覺心裏軟了一下,同時,對某些人渣的火氣重新卷土:“別胡說。”

殷判眨巴兩下眼睛,停下來認真看著她,眼睛稍微睜大,意思是“怎麽了”。

商泉道:“怎麽能怪得了你身上來?你做錯了什麽嗎?”

她不知什麽時候脊背挺起來,脫離插科打諢狀態重新顯露出很久不見的從容感,漸斂笑容,渾身都是明銳的氣場,令人信服且語重心長:

“沒人說晚上出門查東西是錯、也沒人能說只要是未成年的女孩獨自行走是錯,誰敢說哪樣是不自量力,我就幫你罵誰……我們只是從來如此約定俗成不那麽辦罷了。”

“從中得利的是我,你從頭到尾只做了兩件事,”商泉看著她的眼睛:“那兩件事叫救人、超魂。件件利人利世。”

而做好事的人,是不該反省的。

……

殷判就真的聽話地看著她的眼睛聽她說,就是看著看著……眼裏沁出一絲笑意。

商泉仍在絞盡腦汁,說了好一會才註意到她表情:“……嗯?”

殷判別過腦袋:“……”

她心裏有一絲不對的預感,察覺到自己可能被擺了一道:“餵……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殷判握拳抵唇,半晌:“……咳。”

商泉:“……”

這下子商泉了悟,還有什麽不明白——人家可沒真的思想怪圈怪自己,她是裝的。

這家夥故意的,學壞了!

商泉震驚地看她,三秒後,方接受自己被擺了一道的事實。默默把腦袋擱桌面上去,慢吞吞憋出一句嘀嘀咕咕“小混賬”。

尼瑪,她還給人思想政治課呢,人家怕不是忍笑好久。

……結果那句罵,剛出口還帶著埋怨,說到最後,語氣輕飄飄三分笑,融化滿了輕松。

商泉抵著桌,說是氣,其實開始瞇縫眼睛想:看樣子沒那麽容易鉆牛角尖……好樣的,不愧是……

不愧是什麽?

她有些想笑。

“我明白。”殷判耍她一場,看她擡頭,怕這睚眥必報的家夥坑回來,補救地扯開話題:“或許我決定獨自繼續查失蹤案不理智,但也僅僅是不理智而已。我沒有錯,你也沒有。”

“奧,”商泉笑了:“都沒有錯,誰也怪不著。”

“不啊,”殷判也笑,學著她瞇眼:“道法講義罪惡無善惡,但人有。既然我們沒錯,那只能是使我們到那個地步的人錯了。”

“高老二的神魂被困在鬼境,註定會瘋,註定會飽受折磨死於三月之內。至於塵關……那裏地運似乎不大好,孤墳裏的魂魄已經被放出來了,求仁得仁,”重新提起那個名字,她不知道自己那種無所謂而暗帶狠意的語氣正向著商泉靠攏:“絕人生路者人絕之,吸人血肉者人還之。”

商泉不自覺地眨眼,心神一動。

殷判稍微一斂眉就是一片輕描淡寫清朗如雲的風姿綽約,讓她開始控制不住有些恍惚。

“你是對的,有些事不該是我擔責任。”她居然笑了,頭一次幹脆地揚起嘴角,眉目彎彎的,一冬冰雪乍暖,料峭還溫。

有那句話,商泉忽然覺得這些天累得……很值得。

“我知道你一直忍著沒勸……我決定回清烏觀好好養傷,別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