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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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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VIP]

這日寅末卯初天色尚未分明, 萬壽山腳下已是車馬轔轔,冠蓋雲集。

各府誥命皆按品大妝,著青素朝服, 乘青幃小轎,由太監引著魚貫而入。

這些命婦們一改往日濃妝艷飾,環佩瓔珞皆是內造規制,行動間只聞窸窣之聲, 不敢有絲毫笑語喧嘩, 一派肅然莊重, 唯聞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山道兩旁遍植蒼松翠柏,其間懸掛九九八十一盞琉璃長明燈, 映得石階如鋪碎金。

在京四品以上官員著朝服官帽先入宮齋戒沐浴,與聖駕一齊至萬壽山南麓浮圖塔前。

賈珺扮作趙榷貼身侍衛混到了前排,微低著頭打量四周。

一路步行至塔前廣場, 但見漢白玉砌就九丈見方平臺,正中矗立著那座慈暉永慕塔。

塔身通體潔白, 是內務府奉命選用上乘白玉石,數百匠人精心雕琢而成,此刻在晨曦微光中泛著溫潤光澤, 恰似月華凝就。

塔檐懸著八八六十四枚金鈴, 風過處送來清越聲響,恍若梵唱。

塔前設著紫檀描金大香案, 供著先皇後生前最愛的白海棠, 又有青玉凈瓶插著新折的滴露芙蓉。香案兩側分列著十二對鎏金仙鶴銜燈, 燭火跳躍似仙鶴垂眸, 凝視著先皇後巨幅繡像,將之映照得栩栩如生。

圍繞著白玉浮屠設立無上功德道場, 此時百八僧眾低誦《金剛經》,為首的老和尚身著禦賜紫金袈裟,手持九環錫杖。

明黃曲柄傘下,皇上身著石青緙絲龍袍緩步登臺,身後百官命婦皆按班次肅立。

雖隔得遠,眾人都瞧見聖上在先皇後繡像前駐足良久,像是在誦聲中回憶與先皇後生前往事,眼角竟見點點淚光。

內眷中有些年紀的老人也回憶起與先皇後在宮中相處的點滴,海棠花依舊,人卻早已遠去,不覺也滴下淚來,窸窣聲響盡是拭淚嘆息。

誦經方畢,又見十二位小沙彌捧著經匣依次上前,將新抄的《法華經》、《華嚴經》等供奉塔中。那經卷皆用泥金寫在磁青紙上,在日光下泛著粼粼金光。

聖人親執金剪,上前為塔前新植的兩株菩提樹修剪枝葉。剪下的枝條由太監用金盤盛了,分賜諸位親王近臣。

又特命開啟塔基藏經洞,將保存完好的先皇後往日所抄佛經、所用念珠皆封存其內。

隨即頒下恩旨,大赦天下,減免三成秋稅。群臣山呼萬歲之聲,震得松針簌簌落下。

一切儀式完畢,眾人屏息凝神,見為首的高僧從聖人手中接過早已寫好的詔書,將其投入火中。

眾人眼神隨之落入火堆中,若不是聖人在一旁,他們都想伸手將其撈出來看看上面究竟寫的是誰。

趙栩也死死盯著,肩背僵直仿佛隨時暴起的蓄勢之態,只有孫貴妃嘴角微勾,仿若胸有成竹一切盡在掌握。

聖人靜靜站立並不去看身後的火堆,仍舊仰面望著那繡像出神,群臣誥命們也只有安靜陪著,隨著最後一絲布帛被火舌舔盡,下頭響起竊竊私語。

“然後呢,怎麽知道先皇後同意與否?”

“難不成真要等著先皇後給聖人托夢,若是不滿意這個呢?”

旁邊一人撇撇嘴:“不滿意再燒就是,不是還有好幾個人選呢,總能選到一個聖人滿意的。”

有人搖頭嘆息道:“如此大事,怎可……兒戲待之。”

布帛徹底化作黑灰,上頭的痕跡逐漸顯露出來,站得近的孫貴妃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掌,盡量讓自己不要過於激動。

趙栩眼神一錯不錯盯著孫貴妃一舉一動,見她這樣激動他緊繃的手掌竟舒展開來,嘴角撤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細看還有些輕微的抽搐。

孫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正待開口:“聖人你瞧,那上頭可是姐姐……”

話未說完血點便濺了上去,將那黑灰打得四分五裂徹底散落在空中,紛紛揚揚飛到遠處。

“啊!”

膽子小的妃嬪登時尖叫出聲,“聖人吐血了,黑的!”

“快叫太醫,太醫呢!”

乾寧帝眼前一黑軟到下去,身旁的大伴立即趴下去用自己的身體為聖人做緩沖,不至於倒下來磕到哪裏,顧不得自己身上受傷了沒有,立即大聲呼喊叫太醫來。

幾位首輔上前一看,乾寧帝緊閉雙眼已是人事不知,嘴唇烏黑一片明顯是中毒的癥狀。

當即驚呼:“這是……有人下毒!”

沈首輔當機立斷:“命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封鎖萬壽山,人、馬一個不能少,就是一只貓都不能放走,決不能走漏消息引起動蕩!”

“是!”侍衛立即領命而去。

不多時四周一陣腳步踏得砂石震顫,兵器碰撞的冷硬聲調將眾人漸漸包圍,女眷被請去塔身背面院子裏不得挪動一步,剩下的各品階官員們只能在寒風中接受盤問。

孫貴妃一下撲在乾寧帝身邊,頗帶了幾份真情實感的哭訴:“聖人這是怎麽了,是誰膽敢對聖人下毒,太醫怎麽還不來,快,快去瞧瞧去!”

她是真的一頭霧水,怎麽會突然生出這樣的變故,明明她的樾兒下一刻就會被宣布成為太子,說不定明日就會登上大位……怎麽就在這兒吐血了呢,至少得把話說完啊!

孫貴妃拼命搖晃乾寧帝手臂,從沒有這一刻這樣迫切的希望聖人醒過來,一邊還使喚柳儀芳去請太醫。

柳儀芳立即抽身要走卻被攔住去路,這時距離道場最近的高僧和皇家眾人已經被一支隊伍包圍起來,為首的正是天子親軍統領,都指揮使方勝。

孫貴妃見形勢不對,也顧不得昏迷不醒的聖人,起身怒斥:“方統領這是做什麽,耽誤了聖人治療時機你可擔待得起!”

方勝並不回應,只望向站在一眾親王之中的趙栩,孫貴妃見狀哪裏還能不明白,老三不知道什麽時候將方勝籠絡過去了,這人是個軟硬不吃的,老三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

趙栩也不裝了,緩緩踱步而出,嗓音溫潤仍舊端的一派儒雅君子風範,與面上惱怒薄紅朱釵晃動的孫貴妃形成鮮明對比。

“母妃不必如此著急,兒臣這也是為了您好啊!”

孫貴妃擡手撫了撫散亂鬢發冷笑道:“你若真是為了我好如何要攔著我的人去找太醫,難不成你是想耽誤聖人……”

趙栩立即擋住這盆潑到自己身上的臟水,擲地有聲道:“在場的任何人包括我都有嫌疑,為了盡快找出兇手,還請各位呆在原地不要挪動,身邊的人也不可以隨意走動,否則錯殺了就不好了。”說罷十分強硬環視四周神色各異的兄弟族親。

孫貴妃聽了這話更是怒不可遏,這話是在說她放走兇手還威脅她,不禁冷笑道:“好啊,三王爺的威嚴是愈發的重了!”

今日是不能善了的,如此大張旗鼓的撕破臉這是要置她於死地啊,孫貴妃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與擠在人縫中的哥哥交換了一個眼神。

孫貴妃都不再與三王爺爭執,其餘人縮頭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

趙栩勾起唇角點點頭,似乎很是滿意他們的識趣,轉而對沈首輔道:“本王助大人清查謀害聖人的兇手,必不讓一只鳥飛出這萬壽山,必要時候……大義滅親,本王也絕不包庇!”

見他暫時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沈首輔仍舊將重心放在聖人身上,只要聖人醒過來一切都可以暫緩。

“太醫來了,太醫來了!快讓一讓”

這時氣喘籲籲的小太監扯著隨行的太醫的衣袖姍姍來遲,小太監費力撥開人群卻發現是殿前司的人守著。

感受到沈首輔掃過來的目光,趙栩微微點頭示意放行,肩並肩站著的侍衛這才側身推開,只露出將將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空間。

兩人不明所以擠進人群,被這僵硬肅殺的氛圍嚇得不敢說話。

沈首輔:“院正大人快快為聖人醫治。”將人拖到聖人身邊,沈首輔便去查看下頭官員們的狀況,聖人親軍無一例外都放行了。

太醫院院正查看了聖人嘴角血色微微撐起眼皮略瞧了一瞧,便托起聖人左手準備診脈,目光卻瞥見指尖上微微發黑,忙又去查看右手發現並沒有中毒的痕跡,忙拿出銀針開始驗毒。

站在趙榷身後的賈珺正好能看清院正的一舉一動,手指上明顯的黑色清晰突兀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這是左手觸及到的地方有毒?

賈珺小心的左右掃視,拈香、捧經,一只手撫摸繡像!

不對,聖人方才是右手撫摸的繡像,按理說發黑的因當是右手而不是左手,左手用得少,且兩只手觸及不一樣的東西才會……

賈珺一邊掐著手裏的枝條一邊苦苦思索,突然他想到了什麽手上一頓,枝條啊,從樹上剪下來的,不得一只手拽著樹枝一只手拿剪刀。

那豈不是樹上有毒!

賈珺戳了戳趙榷後腰,將樹枝塞到他手中,豈料趙榷一把將他手攥住,微微後仰嗓音微不可查嘴唇一動不動:“別亂動!”

今日的狀況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早知道一定不會帶賈珺來這兒,三哥連天子親軍都能指揮得了,若並不是聖人授予的權柄,那就是沒準備讓他們說出口。

今日恐怕還有得鬧。

果然沒過一會兒太醫也找到了左手發黑的原因,那兩顆菩提樹的枝葉上被抹上了東西,只是毒性算不強。

院正十分納悶,這點兒毒藥怎麽會吐血昏迷?他只好繼續探脈詢問聖人身邊近身伺候的人。

“聖人晨起可吃了什麽東西不曾,許是藥食相克……也說不準。”

趙栩打斷道:“什麽藥食相克,分明是有人將毒下在這菩提樹上圖謀毒害聖人,你竟想糊弄過去,來人,給我查!”

院正不理會他,眼見聖人臉色越發不好了,也不管吃了什麽便叫人灌茶水催吐。

“聖人一整晚沒睡好,晨起頭痛也沒什麽胃口吃東西,吃了兩粒太醫院開的藥丸子。”

大伴一手攬著人事不知的乾寧帝,一手費力將懷中藥瓶掏出來交與院正。

“確是太醫院的藥。”院正將藥瓶中的藥丸倒出些許在手掌中細細嗅聞確認。

孫貴妃呼吸驟停不自覺絞緊手中絲帕,這一絲絲的緊張感被趙栩敏銳的捕捉到。

“院正可要一顆不漏的仔細查看,否則出了什麽問題太醫院都得給聖人陪葬!”

原本已經將藥丸放回去正要塞上的院正手頓住,只好又將藥丸盡數倒了出來,一顆一顆仔細分辨。

“誒,這顆與其他不同,這不是太醫院的藥方,味道不同!”院正十分篤定,快速將藥瓶中不一樣的分揀出來。

“正是這藥丸與聖人手上的印記相沖,導致聖人氣血攻心,微臣要立即施針。”

這時沈首輔也帶著一人回來,後頭還綁著個身形瘦小的人被塞著嘴。

沈首輔對趙栩道:“王爺,微臣已經查出正是此人負責看管道場,他說有人夜間來動過手腳,不過沒有證據無法證實他說的是真的。”

趙栩見他眼神閃爍躲躲閃閃,冷笑道:“無法證實?”

一陣寒光閃過,眾人下意識閉上眼睛。

“唔!”

那綁著的人便已到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顫抖著,面前躺了一節手指鮮血淋漓。

“還不從實招來,出了這樣大的紕漏本該將你就地正法,饒你一條性命端看你自己要不要了。”

眾人都被這樣冷冽出手迅速的趙栩驚到了,這還是剛才那個溫潤君子嗎?還是說平日都是裝的?

懷揣這些疑惑的人尤以王子騰為盛,他像是才認識這個人一樣,眼神中充斥著審視與打量,過後便垂眸深思。

那人聞言擡起頭飛速瞧了說話的趙栩一眼又低下頭,慢慢舉起鮮血淋漓被綁著的雙手指向人群中心的孫貴妃。

趙樾暗嘆,果然是沖他來的。

“哦~母妃?母妃欲謀害聖人!”

離得近的臣子們聽見這話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異樣眼神落在孫貴妃與趙樾身上。

“這人身份存疑,三哥怎可聽信一面之辭。”

趙栩嘴角蕩開笑意:“一面之辭?將人帶上來。”

圍成一圈的守衛再次側身打開一條通道,這次出來的竟是聖人身邊禦膳房伺候茶水的賈元春。

元春目不斜視直直走到沈首輔面前,將手中攥著的帕子呈上,低聲道:“聖人晨起時貴妃來過一次,我在角落中見到她身邊的柳掌事將裹在帕子裏的藥丸放進藥瓶中,因時間匆忙,慌亂間被我拾到手帕。”

下頭嘩然一片,誰都知道柳儀芳是呆在貴妃身邊很長時間的老人了,柳家一直以孫家馬首是瞻,幫貴妃做這些事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院正在沈首輔的示意下接過帕子,仔細查驗一番點頭:“確實與那些藥丸上多出來的味道很是相似,想必是在藥液中浸泡過又拿帕子包了,才染上這樣的味道。”

孫貴妃沒想到出來指認她的竟然是在她身邊呆了多年的賈元春,虧她往日待她還不錯,發現她與老三的私情只是將她送回去,還是應該當時就處置了她。

孫貴妃咬牙切齒,眼神冷厲下來。

趙栩開始興奮起來,仿佛那個位置已經唾手可得,高聲道:“來人,將欲加害聖人的兇手拿下,待聖人醒來發落!”

趙樾上前一步擋在孫貴妃身前,厲聲道:“我看誰敢,三哥,誰給你的權利處置自己的母妃,別說真相尚未澄清,就算真有什麽也自有三法司辦案。”

趙栩不欲與他打嘴仗,“來人,拿下。”

只見遠處立即跑過來兩列軍士一層又一層將眾人包圍起來,為首赫然是王子騰帶回五城兵馬司進京述職的人馬。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集在王子騰身上,難怪,侄女站在三王爺那邊,手中的權柄也能讓三王爺調用,他們還以為王大人是靠自己的軍工升上來的,和著早就投靠了三王爺那邊。

這一下看樣子勝算偏向三王爺那邊了,有些官員不禁要拍大腿,覺得自己實在是眼光差了些,不知道現在改弦更張還來得及否。

“三哥執意如此施為,弟弟……”

趙樾從袖袋中掏出一枚符印,正是京外衛所駐紮人馬的調令,孫國公帶著人匆忙趕來,兩邊人馬形成對峙,其餘人退至白玉臺階之下與眾官員擠在一起。

趙栩冷笑出聲:“父皇竟連這個都給了你。”這更要不死不休了,父皇今日要宣布的人選果然就是五弟吧,還好自己出手快。

孫國公撫著胡須笑道:“好叫王爺知道這支軍隊一直是我孫家的。”

“我倒是要看到底姓孫還是姓趙!”趙栩一聲令下雙方動起手來,這邊護著自家主子向後退,另一方窮追不舍。

只是京外衛所的軍士們久不操練,哪裏比得上王子騰從西南邊帶回來剛剛打了勝仗的軍隊,很快便節節敗退下來,眼看就要被逼入絕境。

賈珺沒有絲毫害怕,趙榷護著他往反方向山上撤離,趙禎也一直在他們身邊,還帶著隨身護衛,其中幾個賈珺頗有些眼熟,像是上回在莊子裏幫忙救火的幾個。

賈珺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絲毫沒有被那一頭的腥風血雨打擾到。

大伴帶著親軍護送聖人撤離,方盛親自斷後,不讓打得激烈的兩波人有一絲一毫耽擱聖人治療。

匆忙收回銀針的院正好容易喘勻了氣,一擡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的乾寧帝正冷冷註視這場鬧劇。

“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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