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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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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六月的蟬鳴聲叫得人心煩。

燥熱的空氣叫賈珺更思念上輩子的恒溫調節器,只是恒溫調節器能夠控制溫度,卻少了四時之景不同的樂趣。

賈珺在一片花陰底下搖著搖椅,手裏拿著一本詩集,旁邊瓷盆裏擺著大大的幾塊冰,壘起來有半人那麽高。

“誒,還是三弟會找地方,這兒涼快。”

鳳姐搖著扇子一邊拿帕子拭去額角汗珠,掀起竹簾,進來便是一陣涼風鋪面。

“雖然涼快,也不要在這裏呆久了,太陽落山了就進屋去,當心著涼。”

“嫂嫂從哪來?”

“才跟著老太太去看過珠大哥,在這緊要關頭,好好地就病倒了,老太太和二太太擔心得不得了,少不得去寬慰寬慰。”

賈珺吃驚:“還有不到兩月便是鄉試了,怎的這會兒病了?”

“病了有好幾日了,請了四五個太醫都沒什麽起色,起初啊都說是貪涼,你可別整日抱著冰塊了。”

鳳姐這兩日陪著老太太守在賈珠床前,看著這個賈家的希望一如上輩子那樣漸漸消亡,其實她心裏也不好受,她不知道整個賈家以至於她是否還會走向既定的結局。

老太太那麽大年紀了,又是痛心又是著急,姑媽接連發落好幾個房裏丫鬟,四處求醫問藥,都沒能挽留,賈珠的臉色還是一日灰敗過一日,誰都沒敢提要準備後事。

“嫂嫂不用擔心,至少自己的後路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賈珺知道鳳姐在擔心什麽,賈家這個大家族是註定傾頹的,就像他多番想要遏制王夫人在府中的權利,幾經周折還是會回到註定的軌跡上來,這是改變不了的。

但還有一些是已經改變了的,例如鳳姐賈璉,所以最後眾人的結局是可以控制的,至少不會再抄出一堆賬票子和命案記檔。

鳳姐點點頭,她已經規避那些能夠給自己留下把柄的舉動,需要錢就堂堂正正賺錢,她眼前可是有個小財神呢。

這兩日她身邊放出去的丫鬟露清和玉蘭送來鋪子上半年的賬冊,那兩間鋪子經賈珺指點,重新裝點後專賣南邊兒的新鮮樣式,她盤了盤進賬不少呢,拿著銀票沈甸甸的手感都沖淡了今日府裏的愁雲慘淡。

一日夜裏,府裏突然響起鐘聲,下人深夜來報。

榮禧堂傳來消息,珠大爺沒了!

大房眾人乘著月色洗臉梳頭找衣裳,一時間鬧得人仰馬翻。

“什麽時候的事,昨天不是還說好些了?”

鳳姐拉著來傳話那人細問,說是昨日能進米水,丫鬟一早發現時人就沒了,已經去請太醫了。

人死了請太醫幹什麽,應該請仵作。

賈珺揉著舍不得分開的眼皮強制自己清醒。

他雖然知道書裏是這樣寫的,但不知道確切時間和原因。

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一病沒了。

夏日風寒怎的這樣厲害。

鳳姐也唬了半晌,面上不顯心裏卻疑惑。

上一世賈珠是在鄉試之時沒能熬住,考場環境實在艱苦,半途生病離開考場,後越發病重才沒的,怎麽竟提前了,難道發生了什麽變故不成?

賈璉先是震驚然後遺憾,對賈珺道:“咱家能讀書的又少了一個,就剩你了。”

賈珺挑眉:“哥哥對我這麽有信心?這樣我壓力挺大啊。”

除非能從幾位皇子中準確選出最後那個勝利者並且立下功勞,否則不論是當今聖上還是哪位皇子上位都不可能讓這些本應退出朝堂的世家,出現任何一個科舉入仕的。

“咱們這邊又沒有個望子成龍的母親,不至於一定要你得個狀元榜眼什麽的。”

賈鏈嘆息:“這下還不知道二嬸怎麽傷心呢,養到這麽大說沒就沒了,珠大哥也就比我大兩歲。”

鳳姐招呼丫頭趕緊去找衣服:“咱換身素凈的,趕緊過去看看吧,那邊怕是亂成一鍋粥了,老太太不知怎樣。”

又沈聲攔住平兒囑咐:“你別去,看好大姐兒要緊,她人小別給沖撞了。”

三人匆匆趕來,院子裏圍著一眾丫鬟婆子皆斂聲屏氣束手垂立,見他們來了紛紛讓進去。

還未走進就能聽到王夫人陣陣哭嚎,哀切悲鳴讓人不忍耳聞。

“他幾個不是伺候珠大爺的?在這跪著做什麽。”鳳姐招手低聲問彩雲。

彩雲指指裏頭的王夫人,耳語道:“太太發了好大的火,說都是她們不盡心,才害死大爺的,要打了板子賣出去。”

鳳姐皺眉,姑媽真是傷心糊塗了,即使下人真有什麽錯漏之處,也不宜在此時發落他們,傳出去外人不知道要怎麽編排,攆幾個丫鬟說不定還往風月之事上扯,只會叫人猜疑賈府大爺的死因,難道就光彩了。

再說也不符合賈府一向的仁慈做派,傳出去只會落得個苛待下人的名聲,這也不好聽啊。

但王熙鳳轉念一想,老太太太太都傷心著,無暇顧及這些,還是撇到一邊,等她們冷靜下來再行發落吧。

“把他們拉倒柴房裏去,別杵在這還嫌不夠礙眼,再惹太太生氣,只怕你們也保不住。”

彩雲金釧連連應是,幾個主子都慌了手腳,他們也不敢擅作主張,這下有鳳姐幫著心定了不少,立即找人出去備好一應物件等待裏頭發話。

屋內,老太太賈政都在床前站著,一臉悲傷又夾雜著怨怒。

王夫人只抱著賈珠哭嚎,把心中的不滿不管不顧的宣洩出來。

“都是你們,我的珠兒就是被你們給克死的!”

王夫人顫抖著手指著床前跪著的李紈賈蘭還有一眾姨娘丫鬟,恨不得把她們都打死發賣了。

她日日看管賈珠學業,不讓他在女色上沈迷,期盼他出人頭地的那一天,眼看著就要會試了,她以為自己熬出頭了,沒想到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猛的砸下來,她還有什麽指望。

這這些天殺的小老婆就知道哄勸著玩樂。李紈也是個沒用的,只知道照顧孩子,不曉得管管房裏的姨娘通房,生生作踐壞了人,現在哭也晚了。

王夫人陰狠的目光掃過底下瑟縮跪著的姨娘丫鬟,沖李紈淒厲叫喊:“你就是個喪門星,還不趕緊把這些狐媚子都打發了,還要留著日日礙我的眼……”

王夫人絲毫不顧還有孫輩賈蘭在場,言辭極為難聽,那瘋魔的樣子偏偏沒人敢攔著。

李紈無法,心裏滿是委屈只說不出來,原本婆婆看管相公就十分緊張,事事都要過問,她完全插不上手,只得把心思放到孩子上,一天見不到相公兩面怎麽關心照顧。

自從大房開始插手府裏賬務之後,王夫人更時常不順心,對相公管教更嚴,絲毫不許放松,連和房裏人,都要偷偷摸摸的,她也時常被叫去挨罵,明明是婆婆全權負責相公的生活教育,現在到來怪她,這麽重的罪名她怎擔得起啊!

近日相公房裏多了兩個姨娘,一時新鮮丟不開手,求他幫忙瞞著婆婆,她哪能違拗相公的意思,原本平日相公就對她冷淡,她就幫著隱瞞一二,哪知就出了這麽大的事。

雖然,李紈不想讓這些姨娘都出府去,看婆婆這樣子只怕是恨毒了她,身邊人要是都走了,她這輩子的只能活成個泥胎木塑,身邊再無一人可以幫襯。

但她們又沒有個孩子,大好時光白白守著這貞潔牌坊那才是生不如死呢。

她收緊臂彎緊緊攬著尚且年幼的兒子,周身冰冷,只覺得未來的日子昏暗淒慘

王夫人哭完賈珠又抱著寶玉哀嚎只有你一個了,一定要繼承哥哥的遺志將來好好讀書考取功名之類的。

“娘只剩你了,你可是娘全部的希望了,你生來不凡,定是個有福氣的,不會輕易被那起子小人搶占了氣運去。”

王夫人說起來就恨得咬牙切齒,憑什麽她的珠兒長到那麽大將將要科舉入仕的時候一病沒了,本該被淹死池塘的小崽子卻能攀附權貴,占了她兒子的前程命格還想科舉,她不會讓他如願的,絕對不會!

寶玉被抓著肩膀忍不住掙紮起來,看到往日溫柔可親的母親面目猙獰扭曲,被嚇得大哭起來。

“珠兒沒了,你還要嚇壞寶玉嗎!”

老太太打開王夫人的手把寶玉搶過來抱在懷裏哄著。

老太太實在不敢再讓王夫人像管賈珠那樣,她就不是個能管好孩子的。從今以後只管縱著寶玉讓他愛幹什麽幹什麽,萬萬不可重蹈她大孫子的覆轍。

王夫人傷心病倒,連賈珠葬禮也沒顧得上,閉門不出只在佛堂裏拖著病軀日日燒香念佛。

李紈把身邊的陪嫁打發得一個不剩,卸去釵環粉黛,關上門來清凈守喪帶孩子。

整個賈家沈浸在喪事的低沈氛圍之中,大半年了頭頂這片陰雲還未完全散去,過年也不覆從前熱鬧。

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太太還未緩過勁兒來,就接到揚州來信報喪,竟是姑奶奶賈敏也去了。

老太太院兒裏哭聲震天,賈珺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他選擇轉身在廊下坐會兒。

賈璉一收到口信便匆忙往回趕,粗喘著氣道:“還好趕上了。”

“不急,還得哭一會兒呢。”

“說起來我還是小的時候見過這位姑媽,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賈璉被這滿院哀泣觸動心神,功利心之外生出一點親人離去的真情實感。

“那時候咱們家真是風光啊,姑媽出嫁的時候賓客雲集,嫁妝裝了一船又一船,那時候林姑父還不是探花郎呢。”

賈珺點頭,他知道,那一船又一船的嫁妝最終還是回到了賈府手中,變成了賈璉口中‘發了一二百萬的橫財’,不知這次他會怎麽選擇。

賈珺見主屋動靜漸漸弱了,率先起身:“進去吧。”

“鳳丫頭,你親自去盯著,我最放心你辦事。”老太太正是傷心也顧不上王夫人臉色鐵青。

王夫人嘴角抽搐,狠狠捏著手中佛珠,賈敏這個小姑子在閨中時就處處搶她風頭,她的病秧子女兒還沒來,老太太眼裏已經看不見別人了,凈給她添堵。

鳳姐為難:“這,林家妹妹才失了母親,叫她小小年紀離家,林姑父怕是暫時不會願意送她上京。”

鳳姐勸慰老太太,頻頻暼向門口,見賈璉進來了,瘋狂給他使眼色。

老太太痛哭不已,念叨著自己苦命的女兒和外孫女,思及林家人丁雕零無甚親族可幫扶,外孫女還小無人教養,便支撐著讓人寫信去要立即去接了來。

聽見鳳姐這番言詞,更是淚如雨下:“她父親一人能照顧好她,沒有後宅長輩如何是好,一定要把人給我接來。”

鴛鴦拉開鳳姐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上前給老太太順氣輕聲勸慰道:“先派了船只下去,等林姑娘熱孝過了,慢慢上京不遲。”

賈璉也趕緊上前道:“鴛鴦姐姐說的是,路途遙遠,林妹妹身子弱慢慢來也使得,孫兒還記得當年姑媽出嫁時的場景,數十艘大船赫赫揚揚下蘇州,可惜這輩子再見不得了。孫兒想著若能去姑媽靈前上柱香,也好叫姑媽在天之靈知曉,賈家還有親人惦念著她啊。”

堂上眾人紛紛陷入回憶,大老爺賈赦跟這個妹妹是最親近的,一時間也有些悲痛。

“璉兒說得對,妹妹走了我這個做哥哥的沒能見到最後一面本就遺憾,你去趟揚州替我看望看望,給你姑媽上炷香,好叫她知道我這個大哥還想著她。”

賈政見大哥這樣說也不好阻攔,順水推舟一齊表態,叫賈璉親自帶著兩家的喪儀走一趟。

老太太見兄弟倆對妹妹的身後事如此關心也很是欣慰,叫賈璉上前來細細囑咐,吩咐鳳姐挑隨行的丫鬟婆子,定要知禮本分能在路上照顧好外孫女的。

眾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散去,領了差事的立馬辦去了,忙碌兩三日才收拾停當。

這日鳳姐帶著大姐兒,坐著馬車將他們兄弟倆送至碼頭。

賈珺對坐船很有興趣,在一旁等著賈璉跟鳳姐說話告別完,便迫不及待踏上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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