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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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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

入秋之後,山上的天氣變得快。早上還是晴空萬裏,午後忽然起了風,烏雲從北邊湧過來,壓得很低,像是要貼到山頂上。江采寧正在院子裏收蓮子。他把竹匾裏的蓮子一顆一顆地撿進布袋裏,動作很快,但蓮子太滑了,好幾顆從指縫間溜走,滾到地上,他又彎腰撿起來。洪浪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兩件蓑衣,一件披在江采寧身上,一件自己穿上。

“雨要來了。”洪浪說。

話音剛落,雨就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傾盆大雨,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水。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密集得像無數人在同時敲鼓。院子裏的青石板地面瞬間被雨水打濕了,積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匯成一條條細細的水溝。

江采寧把布袋紮緊,抱在懷裏,跑進屋裏。洪浪跟在後面,進屋之後把蓑衣脫下來掛在門後,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江采寧把布袋放在桌上,打開看了看,蓮子都還好,只有幾顆淋濕了,他用幹布擦幹凈,鋪在桌上晾著。

“這雨下得真大。”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幕。雨太大了,看不清院墻和月亮門,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老槐樹的枝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風鈴在屋檐下瘋狂地搖晃,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響。

洪浪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的雨。“每年秋天都有一場大雨。老莊主說,這是山在洗澡。洗掉一年的灰塵,幹幹凈凈地過冬。”

江采寧看著雨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山莊的房子這麽老了,漏雨嗎?”

“有些地方漏。每年入秋之前都要檢修一遍屋頂。今年陳平帶著弟子們檢修過了,應該不漏。”

話音剛落,房梁上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一滴水落在桌上,正好砸在一顆蓮子上。蓮子被水滴砸得滾了一下,從桌上掉到地上。江采寧彎腰撿起來,擡頭看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水正從裂縫中一滴一滴地滲出來。

洪浪看著那道裂縫,沈默了片刻。“我去拿桶。”他從廚房找來一只木桶,放在裂縫下面。水滴落在桶底,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叮,像有人在輕輕地敲木魚。

兩個人站在桶邊,看著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雨沒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房梁上的裂縫越來越多,水滴滴得越來越密。洪浪又找了幾個盆和碗,放在不同的漏雨點下面。廚房的碗被他搬空了,竈臺上摞了一疊空碗。

江采寧靠在門框上,看著洪浪在屋裏忙碌。他端著盆,踩著凳子,把盆放到房梁下面,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他的衣袍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但結實的身體線條。

“你以前也這樣嗎?”江采寧問,“下雨的時候,一個人搬盆搬碗,接漏水。”

洪浪從凳子上跳下來,把凳子放回原處。“以前老莊主還在的時候,他幫我扶凳子。他走了之後,我就一個人。”

“陳平他們呢?不能幫忙嗎?”

洪浪搖了搖頭。“不用。這點事,我自己能行。”

江采寧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看著他袖口上沾的灰,看著他鞋底上踩的泥。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太習慣了什麽事都自己扛。習慣了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練劍,一個人上山,一個人接漏水。習慣到不覺得苦,不覺得累,不覺得孤單。但習慣不等於喜歡。他只是不知道還有別的活法。

江采寧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廚房,又拿了一個盆回來。他把盆放在洪浪剛放的那個盆旁邊,然後爬上凳子,檢查房梁上還有沒有別的裂縫。

“你下來。”洪浪說,“我來。”

“你下來,我來。”江采寧頭也不回地說,“你忙了半天了,歇一會兒。”

洪浪站在凳子下面,仰頭看著江采寧。江采寧的鞋底離他的頭頂只有一尺遠,鞋底上沾著蓮子殼的碎片和幹了的泥。他伸出手,扶住了凳子腿。

“小心。”他說。

江采寧用布條塞住一道裂縫,從凳子上跳下來。跳下來的時候腳滑了一下,身體往前傾,洪浪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江采寧的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濺到的水珠,在燭光中閃著細碎的光。洪浪的手還停在他腰上,沒有收回去,也沒有收緊。

“謝了。”江采寧說,聲音有些發緊。

洪浪的手從他的腰上慢慢滑下來,垂在身側。“不用謝。”

兩個人站在漏水的水桶旁邊,聽著水滴叮叮咚咚的聲音,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誰也沒有再說話,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比語言更深的東西。像是雨夜中的一床棉被,雖然薄,但蓋在身上很暖。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放晴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一排接水的盆和碗上,盆裏的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江采寧把盆和碗裏的水一盆一盆地倒掉,把盆碗摞好,放回廚房。洪浪搬來梯子,爬到房頂上,檢查瓦片。有幾片瓦被風掀開了,他換了新的,用泥灰封好。

江采寧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房頂上的洪浪。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深青色的衣袍照得泛著光。他蹲在房頂上,把瓦片一片一片地擺好,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活計。

“修好了嗎?”江采寧喊了一聲。

洪浪從房頂上探出頭來。“修好了。”

他順著梯子爬下來,把手上的泥在衣袍上擦了擦。江采寧端了一盆水過來,讓他洗手。他蹲在盆邊,把手伸進水裏,搓了搓,水很快就變渾了。

“今年冬天,”洪浪一邊洗手一邊說,“不會漏了。”

江采寧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洗手的動作。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縫裏藏著泥。他把手洗幹凈了,甩了甩水珠,在衣袍上擦幹。

“洪浪。”江采寧叫了他一聲。

“嗯。”

“以後下雨的時候,我來幫你接水。”

洪浪的手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江采寧,陽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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