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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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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投票

投票的那天,天不亮就下起了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銀白色的紗簾掛在天地之間。演武場的青石地面被雨水打濕了,泛著暗沈的光澤,踩上去有些滑。看臺上支起了雨棚,弟子們擠在雨棚下面,衣袍的下擺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了,貼在腿上,涼絲絲的。

九位長老坐在北邊的看臺上,每人面前放著一只青瓷碗。碗是空的,等著弟子們往裏面投簽子。白胡子老人站在看臺最前面,手裏拄著拐杖,雨水順著拐杖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溪。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悶。

“清遠山莊莊主繼位投票,現在開始。”老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在場弟子每人一簽,投入支持的碗中。投票結束後,當場唱票,當場公布結果。”

弟子們排著隊,一個一個地走到北邊的看臺前。每人手裏捏著一根竹簽,竹簽很短,只有手指長,一頭塗了紅漆,一頭是原竹的顏色。支持洪浪當莊主的,把紅漆那頭朝上投入碗中。不支持的,把原竹那頭朝上投入碗中。

第一個投的是陳平。他走到白胡子老人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根竹簽,看了看,把紅漆那頭朝上投入碗中。竹簽落進青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看洪浪,投完就直接走回了西邊的看臺。

第二個投的是一個年輕的弟子,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臉上還有稚氣。他走到碗前,手在發抖,竹簽在他手指間轉了好幾個來回,最後他把紅漆那頭朝上投入了碗中。投完之後他飛快地跑回了看臺,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弟子們一個一個地走過,竹簽一根一根地落入碗中。叮,叮,叮,聲音清脆而急促,像有人在輕輕地敲擊瓷器。洪浪站在東邊的看臺前,背靠著柱子,雙手抱胸,表情平靜。他穿著那件深青色的衣袍,腰間佩著那柄窄劍,頭發束得很整齊,雨水從雨棚的邊緣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躲。

江采寧站在他旁邊,手裏捏著自己的那根竹簽。他不是山莊的弟子,本來沒有投票資格。但白胡子老人昨天讓人帶話給他,說“江公子雖然不是山莊的人,但他是老莊主等的人,他有資格”。他捏著竹簽,手指在紅漆的那頭反覆摩挲。紅漆光滑,微微凸起,摸起來像一粒小小的紅豆。

“你緊張嗎?”他問洪浪。

洪浪看著雨中排隊投簽的弟子們,沈默了片刻。“不緊張。”

“騙人。”

洪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江采寧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膀,看著他腰間窄劍劍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劃痕,看著他淺色眸子裏倒映的雨幕和人群。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洪浪的手。洪浪的手很涼,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裏有薄薄的繭。他沒有躲開,也沒有握緊,就那麽讓江采寧握著,像是默認了。

“不管結果如何,”江采寧說,“你都還是你。”

洪浪偏過頭看著他,雨幕中他的臉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嗯。”

排隊的弟子越來越少了,碗中的竹簽越來越多。紅漆的那頭在原竹的那頭中格外醒目,像雪地裏散落的紅豆。江采寧數了數,紅漆的大概有二十幾根,原竹的十幾根。他不太會數數,數了好幾遍都沒數清,但他覺得紅漆的比原竹的多。

最後一個弟子投完了。白胡子老人走到碗前,把碗中的竹簽倒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數。他的動作很慢,每拿起一根就看一看,然後放在一邊。紅漆的放左邊,原竹的放右邊。左邊越來越高,右邊越來越矮。

“紅漆,三十七根。”老人拿起最後一根紅漆竹簽放在左邊,“原竹,十九根。支持洪浪繼任莊主的弟子,三十七人。反對的,十九人。超過半數。”

老人把竹簽攏在一起,用一根紅繩紮好,放在碗中。他擡起頭看著洪浪,渾濁的眼睛裏有淚光。“洪浪,從今天起,你是清遠山莊第四代莊主。”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演武場上,將濕漉漉的青石地面照得閃閃發亮。弟子們從雨棚下面走出來,站在陽光下,有人鼓掌,有人歡呼,有人吹口哨。陳平走到洪浪面前,伸出手,握了握,然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幹。”陳平說。只有三個字,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洪浪點了點頭。他走到北邊的看臺前,面對九位長老,跪下,磕了三個頭。白胡子老人從袖中取出那枚青色的玉佩,雙手遞給他。洪浪接過玉佩,系在腰間,和那柄窄劍掛在一起。玉佩和劍鞘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所有的弟子。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裏有光。

“多謝。”他說。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江采寧站在東邊的看臺上,手裏還捏著那根竹簽。他沒有投,因為投票已經結束了。他把竹簽塞進衣兜裏,和那些玉佩、玉牌、畫、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白色玉佩、珠子擠在一起。衣兜已經鼓得不成樣子了,但他還是把它塞了進去。

洪浪從北邊的看臺走回來,站在江采寧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青石地面上,靠得很近。

“莊主。”江采寧笑著叫了一聲。

洪浪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別叫莊主。”

“那叫什麽?”

洪浪伸出手,從江采寧的衣兜裏掏出那支竹笛,舉到唇邊,吹了一個音。只有一個音,很響很亮,在演武場上空回蕩。然後他把笛子還給江采寧。

“叫名字。”洪浪說。

江采寧接過笛子,握在手中。笛身上那幾朵刻歪的蓮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摸起來溫溫潤潤的,像幾朵真的花。

“洪浪。”他叫了一聲。

“嗯。”

“洪浪。”

“嗯。”

“洪浪。”

洪浪沒有再回答。他看著江采寧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江采寧的手。這一次他握得很緊,緊到江采寧的手指都有些疼了,但他沒有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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