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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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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聲

江采寧是被一陣笛聲吵醒的。那笛聲不知從何處來,像是從水底飄出來的,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山那邊傳過來的。音調單一,反反覆覆就那幾個音,像是一個人蹲在黑暗裏,一遍又一遍地哼著同一句不成調的曲子。聽到第三遍的時候,江采寧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像是有根針從裏面往外紮。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笛聲沒有停。他又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枕頭壓在腦袋上。笛聲還是沒有停。

“煩死了。”江采寧猛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摸黑找到床頭的火折子,吹了兩下,點著了油燈。橘黃色的光驅散了房間裏的黑暗,照出屋內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缺了腿用木條加固過的椅子,墻角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壇壇罐罐。這就是他在蓮花塢住了三年的房間,和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什麽都沒添置過。

笛聲在他點燈的那一刻停了。江采寧豎起耳朵聽了片刻,窗外只有夜風吹過蓮塘的聲音,和遠處水鳥撲棱翅膀的動靜。月亮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白色線條。他光著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裹著蓮花的清香撲面而來,吹得他散落的頭發飄起來。

蓮塘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蓮葉層層疊疊鋪滿了水面,幾朵白色的蓮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但江采寧的直覺告訴他,剛才那笛聲不是幻覺。他在蓮花塢住了三年,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三個月前,也是這樣的深夜,他曾聽到過同樣的笛聲。那次他追出去,在蓮塘邊的石頭上發現了一枚玉佩。玉佩通體碧綠,正面刻著一個他認不出的古字,背面刻著一朵蓮花。他把玉佩拿回房間,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看不出什麽名堂,就隨手放在了枕頭底下。此後那玉佩一直安安靜靜地待著,沒有任何異常,他甚至漸漸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今晚,笛聲又響了。

江采寧把那枚玉佩從枕頭下面摸出來,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碧綠的玉質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個古字他至今沒認出是什麽,但背面的蓮花他已經看得很熟了。他把玉佩攥在掌心,擡頭望向窗外的蓮塘。

月光下,一個人影正站在蓮塘對岸的柳樹下。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袍,看不清顏色,腰間似乎佩著什麽東西,面容隱在柳枝的陰影中,分辨不出五官。但他的姿態很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即使隔著一片蓮塘,江采寧也能感覺到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一種沈穩到近乎冷淡的氣質。

“誰在那裏?”江采寧喊了一聲。那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動。

江采寧把玉佩塞進懷裏,從窗口翻了出去,赤著腳踩過濕漉漉的草地,繞過蓮塘,朝那棵柳樹跑去。他跑得很快,夜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蓮葉的清香越來越濃。但等他跑到柳樹下的時候,那裏已經沒有人了。只有柳枝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嘲笑他跑得不夠快。

江采寧站在柳樹下,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擡頭看了一圈四周。蓮塘、柳樹、遠處的蘆葦蕩、更遠處的山影,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好像剛才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又跑。”江采寧嘟囔了一句,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他的腳底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光著腳跑出來的,腳底板沾滿了泥巴和碎草。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剛走了兩步,他的腳踢到了什麽東西。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被他的腳趾頭踢得飛了出去,落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江采寧彎腰撿起來,借著月光一看,是一塊木牌。木牌不大,只有成年人手掌的一半大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邊角被磨得圓潤,顯然是被人隨身攜帶了很久。木牌的正面刻著四個字,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像是刻得很認真。

“蓮湖深處。”

蓮湖深處。江采寧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皺起眉頭。蓮花塢周圍的水域他都熟悉,大大小小的蓮湖有十幾個,但沒有任何一個湖的名字叫“蓮湖”。這四個字不像是在說一個地名,更像是在指一個方位。

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什麽也沒有刻,只有幾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什麽東西刮過。江采寧攥著木牌回到房間,重新爬上床,把木牌和玉佩放在一起,並排擺在枕頭旁邊。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木牌和玉佩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很久,腦子裏反反覆覆地轉著同一個念頭。三個月前出現玉佩,三個月後出現木牌。笛聲、玉佩、木牌,還有那個站在柳樹下不肯露臉的人。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聯系,但他還差一根線,把這些散落的珠子串起來。

他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油燈裏的油耗盡了,火光滅了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最後東方泛起魚肚白,天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再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曬得他後背發燙。江采寧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頭旁邊。玉佩和木牌都在,他松了一口氣,把它們揣進懷裏,從床上爬起來。今天要去塢主那裏交差,上個月的巡邏報告還沒寫完,塢主催了三次了,再拖下去估計要被罵。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一身幹凈的灰藍色衣袍,把頭發束起來,出門往蓮花塢的正堂走去。蓮花塢不大,前前後後加起來不到百間房舍,住著塢主一家和三十幾個弟子。塢中的弟子大多是附近村鎮的子弟,也有像江采寧這樣來路不明被收留的。塢主這個人,看著粗獷,心卻很軟,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徒,來投奔的他都收。所以蓮花塢的弟子成分很雜,幹什麽的都有,但大家處得還行,至少表面上客客氣氣的。

正堂裏,塢主正在和幾個人說話。江采寧走進去的時候,一眼就註意到了坐在塢主對面的人。那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脊背挺得筆直,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他的眼睛很淺,淺得像冬天結冰的湖面下透出的那一點點水色,看人的時候不帶什麽表情,但不讓人覺得冷漠,只覺得安靜。

江采寧楞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人長得好看,而是因為他隱約覺得這個人的身形有些眼熟。昨晚站在柳樹下的人,穿的是深色衣服,難道就是此人?

“采寧,來得正好。”塢主朝他招手,指了指那個青衣人,“這位是清遠山莊的洪公子,洪浪。來我們蓮花塢查點事情。你在塢裏待得久,這幾天你跟著他,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配合一下。”

江采寧的目光和洪浪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洪浪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洪公子。”江采寧抱了抱拳,語氣客氣但不太熱絡。“江公子。”洪浪開口了,聲音低沈而平穩,像深水流動的聲音,“打擾了。”

塢主在旁邊打著哈哈:“不打擾不打擾,洪公子難得來我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采寧,你帶洪公子去客房安頓一下,然後看看他需要什麽,盡管去庫房取。”

江采寧應了一聲,領著洪浪走出正堂,沿著回廊往客房的方向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石板路兩旁的蓮塘裏開滿了白色的蓮花,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蜜蜂在花蕊間嗡嗡地飛。

走了大約百步,江采寧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洪浪。“昨晚是你吧?”他問。洪浪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江采寧,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柳樹下,站在那兒,等我跑過去又跑了。”江采寧把話挑明了,“笛子也是你吹的?玉佩也是你放的?木牌也是你刻的?”

洪浪沈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到江采寧面前。江采寧低頭一看,那枚玉佩和他枕頭下面那枚幾乎一模一樣。通體碧綠,正面刻著古字,背面刻著蓮花。但仔細看,正面的古字不同。

“這枚玉佩,是三個月前我在一處湖邊發現的。”洪浪說,“那晚我也聽到了笛聲,循著笛聲找到湖邊,在一塊石頭上發現了這枚玉佩。”

江采寧接過玉佩,和自己懷裏的那枚並排放在掌心。兩枚玉佩大小相同,玉質相同,正面的古字不同,背面的蓮花圖案完全一樣。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擡起頭看著洪浪:“所以你也聽到了笛聲?也在同一個晚上?”

洪浪點了點頭。“這說明什麽?”江采寧問,“有人在同時給我們兩個人傳信?”

“不止我們兩個。”洪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塊木牌,和江采寧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正面刻著“蓮湖深處”四個字,背面有幾道劃痕。江采寧將兩塊木牌並排放著,材質、大小、刻字完全一樣,連背面的劃痕都像是同一個模板印出來的。

“你是在哪裏找到這塊木牌的?”江采寧問。“也是那處湖邊。”洪浪說,“和玉佩一起。”

江采寧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雙手抱胸,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玉佩和木牌同時出現,笛聲作為引子。有人在刻意引導他們去某個地方。“蓮湖深處”四個字,就是那個地方的名字。

“蓮湖深處是哪裏?”他問。

洪浪轉過身,面朝蓮塘,目光落在遠處的水面上。晨風吹起他的衣袍,深青色的布料在風中輕輕飄動。

“三百年前,這片水域曾經是一座城。”洪浪的聲音很平靜,但說出的話讓江采寧的後背一陣發涼,“一夜之間沈入水底,全城數萬人無一生還。沒有人知道那座城為什麽會沈,也沒有人知道城裏的那些人是怎麽死的。唯一的記載,只有一句話。”

“什麽話?”

“蓮開見月,月落城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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