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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金 “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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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金 “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永和四十二年春, 雲司齊獨坐房中,手中的筆懸在紙上,墨汁凝成一團, 卻怎麽也落不下去。

準備上奏的折子才寫了個開頭, 他的心思便早已飄遠。白日裏虞晚秋來書房找他對質時的那些話,此刻仍在他腦中盤旋,一句一句, 像針似的紮著耳膜,刺得他心煩意亂。

“王新月那肚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說她懷了你的孩子!雲司齊, 我要聽你親口說。”

“你要娶王新月?你答應過我什麽?”

“不過是權宜之計,晚秋,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解釋你如何攀上了太傅府的高枝,解釋你如何一邊哄著我,一邊與別的女人暗通款曲?”

“我真是看錯了你。”

雲司齊煩躁地擱下筆, 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清楚,這件事終究是瞞不住的。他原想等虞晚秋平安生產之後再慢慢同她說, 誰知她今日去了一趟王太傅的壽宴,回來就……不用多想,定是王新月告訴她的。那個女人, 比他想象的還要心急。

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了。王新月懷著他的孩子, 早晚要進門,且王太傅那邊已經發了話了, 他得罪不起, 只能跟虞晚秋實話實說。

他這樣才華橫溢,年紀輕輕便高中狀元,如今又得了太傅千金的青睞, 只要娶了王新月,得到王太傅的托舉,前途將不可限量,就王家這個地位,沒有逼他直接休妻,已經是很給他面子了。

瞧瞧這京城裏,身居高位的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況且他對王新月不過是利用罷了,心還在虞晚秋身上,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等到往後他位極人臣之時,她的好處還會少嗎?她終歸還是看不清楚局勢,他卻看得分明。寒窗苦讀十餘載,他比誰都清楚,權力遠比能力重要得多。

白日裏他們爭吵了一場,虞晚秋氣沖沖地走了,他沒有追出去。既然早晚有這一天,不如直接攤開了來說,就讓她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如今他們的兒子雲謹已經八歲,且她眼看著就要生下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就算不同意,她還能去哪呢?

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正這般想著,書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下人氣喘籲籲的聲音:“老爺!老爺!夫人生了!”

雲司齊霍然起身,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發出沈悶的聲響,他也顧不上了,幾步跨到門口:“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人來報?!”

那下人縮了縮脖子,戰戰兢兢道:“回、回老爺……奴才也不知道啊,晚晴閣那頭也沒派人說一聲,還是有人聽見裏頭有嬰兒啼哭聲,才知道已經生了,聽說是找的外頭的接生婆來接生的,生的是位千金,恭喜老爺喜得千金!”

雲司齊聽聞此消息,又驚又喜,什麽冷靜、什麽爭吵,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來不及多想,提袍便疾步往晚晴閣趕去。

可到了晚晴閣,迎接他的卻是一扇緊閉的大門。

院裏安安靜靜,廊下的燈籠也沒點,只有屋內透出微弱的燭光,影影綽綽。他站在門外,態度軟和了下來,溫柔地朝屋內說道:“晚秋……是我,你身子還好嗎?讓我進去看看你和孩子,好不好?”

屋內無人應答,只有嬰兒細碎的咿呀聲隱約傳來。

他知道虞晚秋在裏面,又柔聲哄道:“白日裏,我說的那些話是我不對,你別往心裏去。我向你保證,就算以後王新月進了門,她的地位也越不過你去。你信我,我始終愛的只有你一人,你還不明白嗎?”

依舊沒有回應。

雲司齊深吸一口氣,繼續耐著性子道:“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嗎?若是生個女兒,就給她取名單名一個‘諾’字。如今我們真的得償所願了,晚秋,看在諾兒的份上,我們好好過日子。”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了幾分懇求,“往後我一定好好疼你們母女倆,你消消氣,讓我進去看看你,好不好?”

屋內,虞晚秋倚在榻上,懷中抱著剛出生的女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諾,本意為許諾,承諾。這個字曾是他們夫妻之間最美好的羈絆,承載著彼此的誓言與期許。可如今……他不配,他不配與她的女兒有任何牽連,也不配再提這個名字。

雲司齊在門外候了許久,始終不見裏頭有回應。他輕嘆一聲,也不強求,只隔著門扉溫聲道:“你不願開門便罷了。我讓人備好你們母女所需的物什,稍後送來。莫要再生氣了,今夜你生產受苦了,好生將養著身子,一切以你自個兒為重。”

說罷,他轉身離去,腳步卻比來時沈重了許多。

翌日清晨,雲司齊天不亮便起了身,匆匆洗漱後便往晚晴閣趕去,想著過了一夜,虞晚秋應該已經想通了。

可他得到的,卻是虞晚秋早已離開晚晴閣的消息。

虞晚秋走了,帶著他的女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瘋了似的派人四處尋找,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問遍了所有可能知曉她下落的人,卻始終沒有她的半點蹤跡。

她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往日溫馨熱鬧的晚晴閣,終究是荒廢了下來。

他獨自站在晚晴閣空蕩蕩的院中,望著那兩棵虞晚秋親手種下的木槿花樹,滿目蕭然。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懊悔、憤怒還是不甘,種種情緒翻湧在胸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忽然間,眼前的景象扭曲、變幻,他發現自己竟站在一座陌生的山間,雲霧繚繞,草木蔥蘢。他茫然四顧,不知身在何處,雙腳卻不自覺地沿著一條小徑,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久,眼前豁然開朗。一間簡陋的茅草屋靜靜地立在幾棵木槿花樹下,屋前有一方小院,籬笆圍成,院中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而樹下,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耍,手裏捏著一根狗尾巴草,咯咯地笑著,天真爛漫。

他莫名覺得那女孩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曾在哪兒見過,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彎下腰,伸出手想觸碰她。

就在這時,不遠處那茅草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女子走了出來,素衣青裙,發髻隨意挽著,面容清麗絕俗,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那女子看向樹下的女孩,柔聲喚道:“諾諾,來。”

“母親!”小女孩見到那女子,當即棄了手中草,朝她跌跌撞撞地奔去,一頭撲進了她的懷中。

雲司齊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那女子是虞晚秋!那小女孩便是……他的女兒!蒼天有眼,他終於尋到了她們。狂喜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晚秋!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擡腳快步朝母女倆走去,此刻他無比想將人擁入懷中,可就在這時,茅草屋裏又走出來一個男人。

那男人身形修長挺拔,面容清朗俊逸,眉眼間帶著一股江湖人特有的灑脫不羈。雲司齊翻遍記憶,也不曾見過這張臉,卻聽見虞晚秋頗為熟稔地朝他綻開笑顏,輕聲喚他:“孟離。”

孟離。他聽過這個名字。

當初他娶虞晚秋之前,便知道她曾與一個叫孟離的江湖人結伴行走,兩人關系匪淺。他曾為此耿耿於懷,卻從未說出口,只將那份芥蒂深深埋在心底。畢竟,無論如何,最後得到虞晚秋、贏得這“江湖第一美人”青睞的,終究是他。而那個孟離,自他與虞晚秋成親之後,便再未在他們面前露過面,還算識趣,他幾乎都要忘了這世上還有這麽一個人。

可如今孟離怎會在此處?

雲司齊正疑惑著,那小女孩已歡快地朝孟離跑去,張開小手,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爹爹!”

雲司齊如遭雷擊,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她剛剛叫他什麽?爹爹?他的女兒怎會叫別人爹爹?

種種思緒在他腦海中瘋狂碰撞,如無數只蜂蟲在耳邊嗡鳴。他忽然想起從前聽過的一些閑言碎語——那時他只不過是一個寒門舉子,比起當初早已名震江湖的孟離自然是不值一提,因此不免有人為孟離打抱不平,斷言虞晚秋遲早會離他而去,與孟離遠走高飛。甚至在他們成婚多年之後,仍有人嚼舌根,說虞晚秋與孟離從未斷過往來……

他知道,他的妻子乃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有人覬覦,也是尋常,他可以忍。那些年的風言風語,都在夫妻恩愛的日子裏被慢慢掩蓋、漸漸遺忘。他告訴自己,只要虞晚秋心裏有他,旁的都不重要。可此刻,眼前這一幕像一盆徹骨的冰水,兜頭澆下,教他忍不住渾身發抖。

憤怒像烈火般從胸腔中騰起,燒得他雙眼通紅。他見虞晚秋和孟離牽著小女孩的手轉身要走,再也忍不住,猛地朝他們沖了過去,厲聲喊道:“虞晚秋!你給我站住!”

那三人腳步不停,仿佛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找他了?你是不是後悔嫁給我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在嘶吼。

依舊沒有人回頭,他拼命追趕,可那三道身影卻如水中月、鏡中花,任他如何追趕,終究越來越遠。

他死死盯著那道小小的背影,心中的懷疑終於脫口而出:“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種?!”

虞晚秋的腳步終於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隔著幾丈遠的距離,靜靜地望著他。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恨。

只有失望。

她眸中是徹骨的失望,看著他的時候,像在看一堆穢物。

虞晚秋最終什麽也沒說,只看了他那一眼,便轉身離去。小女孩牽著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遠了,孟離跟在她們身側,始終不曾回頭。

“晚秋!”

雲司齊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浸濕了衣襟。眼前是他書房暖閣中熟悉的帳幔,外頭一片漆黑,顯然仍處在深夜。

是夢啊……

是夢就好。

屋裏的油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朦朧的月光。他楞楞地坐了許久,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記起,今夜王新月誕下了一個死胎,她自己勉強保住了一條命,而他不知何時在這暖閣中睡著了,還做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夢。

真是荒唐。

“晚秋……這是不是你,給我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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