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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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歸途

老羅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淩晨五點了。

他在樓下站了一夜。

這棟老居民樓他住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上去。

五樓,502,窗戶上貼著褪色的福字,是去年過年兒子貼的,貼歪了,他說要重貼,兒子說歪了才好看,死活不讓動。

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看著那扇黑著的窗戶。

老婆在睡覺。

兒子也在睡覺。

十歲,明天還要上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青白的。涼的。比野獸還鋒利的指甲。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摸出煙,點上。

吸了一口,又掐滅了。

他現在這個身體,抽煙還有什麽意義?

五點二十,天還沒亮透。

五樓的燈亮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婆打開門的時候,手裏還拿著鍋鏟。

“老羅?”她楞了一下,“你身體好了?吃了沒?我正給小寶做早飯……”

她說著說著,手頓住了。

她看見了他的臉。

“你……你咋瘦成這樣?臉色咋這麽白?身體還沒恢覆徹底吧?”

老羅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想說沒事,想說出差累的,想說睡一覺就好——那些話他說了十幾年,張嘴就能來。

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老婆的眼神從疑惑變成擔心,又從擔心變成……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什麽。

她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眼睛,盯著他嘴唇上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異常。

“進來啊,”她的聲音輕了一點,“站門口幹啥?”

老羅邁進門檻。

兒子從臥室沖出來的時候,老羅正坐在沙發上。

“爸!”

十歲的小男孩炮彈一樣撞進他懷裏,差點把他撞得往後仰。

老羅下意識抱住他,手碰到兒子熱乎乎的、帶著被窩溫度的後背。

“爸你回來啦!你出差好久!你給我帶禮物沒?”

老羅看著他。

圓臉,大眼睛,虎頭虎腦的。嘴角還沾著牙膏沫子,頭發翹起來一撮,像個呆毛。

他想說話,但嗓子像被什麽卡住了。

“爸?”

兒子仰起臉看他,忽然皺起眉頭:“爸你眼睛咋紅了?你沒睡好啊?”

“……嗯。”老羅終於發出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沒睡好。”

“那你快睡覺!我吃完飯就去上學了,不吵你!”兒子從他懷裏掙出來,往廚房跑,跑到一半又回頭,“爸,你周末帶我去吃麥當勞唄?你說好久的!”

老羅看著他。

“……好。”

兒子滿意地跑了。

老羅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

早飯老羅沒吃。

老婆把碗筷收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問。但她看了他好幾眼,每一眼都像刀子,輕輕地刮。

兒子吃得滿嘴都是,邊吃邊念叨學校的事:同桌又給他起外號了,體育課跑步他跑第三,老師說明天要帶彩筆他忘了買。

老羅聽著,聽著,手指攥緊了膝蓋。

“爸,”兒子忽然擡頭,“你咋不吃?你以前不是老說早飯要好好吃嗎?”

老羅頓了一下。

“爸不餓。”

“咋能不餓?”兒子歪著腦袋,“你騙人。”

老羅沒說話。

兒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拿著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粥,踮著腳遞到他嘴邊:“你吃一口嘛。”

老羅看著那勺粥。

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

他張嘴,把那勺粥含進嘴裏。

沒咽下去。

他咽不下去。

但他沖兒子笑了一下:“好吃。”

兒子滿意地坐回去,繼續吃自己的。

老羅把粥含在嘴裏,很久很久,趁兒子不註意,吐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上午,老婆沒去上班。

兒子上學之後,她坐在老羅對面,就那麽看著他。

老羅躲不開她的眼睛。

“說吧。”老伴開口,聲音很平靜。

老羅沒說話。

“你當我不認識你?”羅嫂說,

“我跟了你十幾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麽屎。說吧,出什麽事了。”

老羅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很久。

最後,他開口了。

“我不能在家住了。”

老伴沒說話。

“我……得了病。會傳染的。”

老羅的聲音很澀,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裏往外擠,“治不好。也不能治。我只能……走。”

老伴看著他。

“傳染?什麽病?”

老羅沒答。

沈默了很久。

“你看著我說。”

老羅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雙比從前長了一點點的指甲。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但她沒問。

她只是站起來,走到臥室裏,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拿著一張銀行卡。

“這是咱倆攢的,給小寶上學用的,你先拿著。”

“秀英——”

“我知道你不想連累我們。”她打斷他,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但你要是在外面有個三長兩短,小寶問起來,我怎麽說?”

老羅攥著那張卡,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

“就說我出差了。”他說,“就說……很久那種。”

“多久?”

“……不知道。”

羅嫂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哭。

“那你記著,”她說,“小寶周末要去吃麥當勞。他最盼這個。”

老羅點頭。

“他下個月開家長會,他念叨了好幾回讓你去。”

老羅點頭。

“他……”

羅嫂說不下去了。

老羅站起來,看著她。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後只是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她的身體是熱的。他的身體是冷的。

她在他懷裏抖了一下,但沒推開。

老羅松開手,轉身往門口走。

“老羅。”

他站住。

“你要是哪天……要是哪天能回來,”羅嫂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點抖,但還是穩的,“就回來。小寶等你。”

老羅沒回頭。

他推開門,徑直了出去。

.....

尹玥最近很煩。

嚴昊死了,手下折了一大半,超管局那群狗鼻子到處嗅,逼得她連落腳的地方都得三天一換。

今天出來,說是“考察市場”,其實就是想找點新鮮血液——

酒吧裏。

她坐在卡座裏,指尖轉著一杯威士忌,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舞池。

燈光晃得人眼暈,音樂震得人腦仁疼,到處都是扭動的身體和廉價香水味。

沒意思。

她正打算喝完這杯就走,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種掃一眼就挪開的看,是盯著的看。

從吧臺那邊過來的,帶著點重量。

她側過頭。

吧臺邊站著個男人。

外國人。

高。

不是一般的高,是那種往人群裏一站就冒出一截的高。

穿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他正端著杯酒,看著她。

不是偷偷看。

是正大光明地看,目光對上了也不躲。

尹玥瞇了瞇眼。

有點意思。

她正準備移開目光,繼續喝自己的酒——這種場合,誰先動誰就輸了——那男人卻動了。

他端著酒杯,朝她走過來。

穿過舞池,繞過幾個扭動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酒吧的彩燈在他臉上晃過去又晃回來,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藍。不是普通的藍,是那種亮得發透的藍,像把碎鉆石碾碎了撒進去,燈光一晃,就有細碎的光在裏面轉。

帥。

尹玥在心裏給這個男人打了個分。九分。扣那一分是因為不知道底細——萬一是個銀樣镴槍頭呢?

男人走到她面前,站定。

離得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一點別的什麽——雪松?還是被太陽曬過的衣服?

他低頭看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弧度。

然後他在她旁邊坐下。

不是對面,是旁邊。

卡座被他壓下去一塊,她的腿和他的腿隔著兩層褲子,差點碰在一起。

尹玥端著酒杯,沒動。

男人也端著酒杯,也沒動。

他就那麽坐著,側過頭看她,那雙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裏亮得驚人。

尹玥等了三秒。

他沒說話。

又等了三秒。

他還是沒說話。

尹玥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轉頭看他,挑眉:“你打算就這麽坐著,看我一晚上?”

男人笑了。

“那倒不是。”他說。

——中文。而且是特別順的那種,沒有那種老外特有的奇怪聲調,咬字清晰,甚至帶點BJ腔。

尹玥眉梢又挑高了一點。

“那你是打算幹什麽?”她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換了個姿勢,翹起腿。裙擺滑上去一點,露出一截小腿。

男人的目光落下去,在她小腿上停了一秒,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請你喝一杯。”他說。

尹玥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請我喝一杯?”她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點玩味,“你坐過來,盯了我半天,就為了請我喝一杯?”

“不然呢?”

尹玥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人是真單純,還是裝的?

她往前湊了湊,手臂搭上沙發背,剛好在他肩膀後面。

這個角度,從旁邊看,像她在摟著他。

“行啊,”她說,“那就請吧。”

男人擡手,叫來酒保,要了兩杯酒。

酒來得很快。

尹玥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喝酒的動作很規矩,沒有那些老油條的花哨,就是端起杯子,喝一口,放下。

尹玥的手從沙發背上滑下來,落在他肩上。

他側頭看她。

她手指在他肩上點了點,往下滑,滑到手臂,停住。

“肌肉挺硬,”她說,“練過?”

男人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擡起頭看她。

“你這是在摸我?”他問。

尹玥笑了:“怎麽,不能摸?”

“能摸。”他說,“但你摸完了,是不是該告訴我你叫什麽?”

“你先說。”

“艾瑞克。”

“艾瑞克。”尹玥念了一遍,舌尖在上顎點了點,“名字不錯。”

她的手還沒收回去。在他手臂上又摸了兩下,然後往下滑,滑到手腕,停住。拇指在他腕骨上蹭了蹭。

艾瑞克低頭看著那只手,看了兩秒。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她。

“喝酒就喝酒,”他說,語氣裏帶著點好笑,“你對我動手動腳的幹嘛?”

尹玥手一頓。

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他說話那語氣。

太正派了。正派得像她是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噗”地笑出來。

這次是真笑,不是剛才那種端著的、勾人的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手從他手腕上滑下來。

“你接近我,不就是想這樣嘛,”她收起笑,眼角還帶著點殘餘的笑意,挑眉看他,“別裝了。”

艾瑞克也笑了。

他把酒杯放下,往她這邊側了側身。

這個角度,酒吧的彩燈從他背後打過來,勾勒出襯衫下面隱約的輪廓——肩膀很寬,往下收進腰裏,襯衫下擺微微隆起,那是腹肌的形狀。

不止四塊。

至少六塊。

“你打算就這樣灌醉我,”他說,低下頭,那雙藍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亮得讓她有點晃神,“然後吃了我?”

尹玥的笑容收了一點。

“我只能說,”他又往前傾了傾身,離她只有一尺遠,聲音壓低了,像在跟她分享一個秘密,“這種手段,有點low。”

尹玥沒動。

他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更近了。

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好歹也是血族的頭子,”他直起身,低頭看著她,眼裏的笑意還在,但多了點別的什麽——玩味,或者說,審視,“就不能高級一點?”

尹玥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凍住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撞上沙發靠背。

“你是誰?”

艾瑞克沒回答。

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裏,喉結滾動了一下。

尹玥盯著他,腦子裏飛速過著所有可能。

血族?沒在他身上聞到同類的味道。清理者?不像,清理者不會這麽跟她廢話。超管局的人?

“你到底是誰?”

艾瑞克把空酒杯放下,玻璃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還是很好看,藍眼睛彎成兩道弧,燈光在裏面碎成一片。

但尹玥只覺得後背發涼。

“你猜?”

說完,他轉身就走。

尹玥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舞池,推開酒吧的門,消失在門口的霓虹燈光裏。

門晃了兩下,慢慢合上。

王忠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過來了,在她耳邊小聲問:“老板?怎麽了?那人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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