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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這孩子,是真傷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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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這孩子,是真傷了心了

清晨,醫院走廊被匆忙的腳步和消毒水氣味填滿。

唐姨陪著小呆站在神經外科附近的轉角,小呆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眼神卻有一種孤註一擲的執拗。

當那熟悉的白大褂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時,小呆深吸一口氣,掙脫唐姨下意識拉住她的手,快步上前,直直地攔在了姜雲崢面前。

她的出現讓姜雲崢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但臉上迅速覆上了一層比昨日更甚的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姜雲崢。”小呆的聲音有些發啞,卻異常清晰,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這句話問出來,帶著她一夜未眠的反覆思量和唐姨的叮囑,也帶著她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姜雲崢聞言,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難處?我能有什麽難處。

又是你唐姨教你的吧?讓她別白費心思了。”

他的否認如此幹脆,甚至帶著不耐煩,將小呆小心翼翼遞出的試探輕易碾碎。

小呆的心往下沈了沈,但她沒有退縮,固執地追問,問出那個讓她痛了一夜的核心。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說……分手?”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有些艱難。

姜雲崢移開視線,不再與她對視,目光落在遠處冰冷的墻壁上,聲音平板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沒有為什麽。我只是不喜歡你了,就這麽簡單。

你很好,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我不喜歡了。”

他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用最輕描淡寫也最殘忍的方式,劃清界限。

小呆看著他側臉上緊繃的線條和刻意回避的眼神,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席卷了她。

她低下頭,沈默了幾秒,再擡起頭時,眼裏那些激烈的情緒仿佛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那好吧。”小呆忍住了難過,努力讓淚水不掉下來。

“我還欠你的錢。我會盡快還給你。”

姜雲崢下頜線繃得更緊,他極快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但最終也只是漠然地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

“好。”

唐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微微發抖、幾乎站不穩的肩。

目光刀子似的剜向姜雲崢那決絕冷漠、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呸!”唐姨朝著那個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什麽東西!看著人模狗樣!

沒想到是個提上褲子就不認賬的渣男!算我老婆子以前看走了眼!”

她收回視線,轉而用力摟住小呆單薄的身子,手掌在她背上使勁搓了搓,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冷意和傷害搓掉。

她壓著火氣,把聲音放軟。

“沒事!小呆,咱不稀罕他!為這種男人掉眼淚不值當!”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好男人多的是!趕明兒唐姨就幫你打聽,咱們找個比他好一千倍、一萬倍的!讓他後悔去吧!”

小呆靠在唐姨懷裏,聽著唐姨氣憤又護短的安慰,終於繃不住了。

第二天,姜雲崢遞交了辭呈。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像一道影子悄然剝離了醫院的白墻。

他帶著幾件衣服,踏上了飛往西川的航班。

高原的天藍得刺眼,陽光滾燙,卻曬不暖他骨縫裏滲出的寒意。

他背著行囊,漫無目的地在荒原和寺廟間行走,仿佛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任由日益嚴重的疼痛和疲憊拖拽著腳步。

咳嗽越來越頻繁,指縫間滲出的猩紅,是生命正在流逝的確鑿證據。

直到那天,他在一座古老寺廟斑駁的石階上,遇見一位靜坐的喇嘛。

老人面容平和,眼神卻深邃得像能容納整片雪域的天空。

或許是因為走到了絕境,或許是因為這具肉體即將崩毀,又或許,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來見證他信仰的葬禮。

他在喇嘛身旁坐下。

高原的風卷著砂礫,刮在臉上生疼。

旁邊的老喇嘛如同入定的巖石。

長時間的沈默後,姜雲崢幹裂的嘴唇動了,望著遠處亙古沈默的雪山,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大師好。”他雙手合十,虔誠地向喇嘛鞠躬。

“我是個醫生。”

“我見過太多人,被一紙繳費單壓垮。

我為那些看不起病的患者墊付了前前後後,四十多萬。”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猜怎麽著?後來陸陸續續,只收回來不到兩萬。”

“有的人好了,消失在人海;有的人當面千恩萬謝,轉身就忘了……我不圖他們還錢,真的。”

“有時候夜裏想起來,會覺得冷,好像你的善意,輕飄飄的,什麽也留不住。”

他咳嗽起來,壓抑著,指縫間又見了紅。

他毫不在意地抹去,繼續道。

“我看不得病人因為錢而放棄生命。

有些進口藥天價,效果未必比經過驗證的國產老藥強多少。

因為心疼我的患者,我就給他們開便宜的、但效果一樣好的國產藥。

結果呢?”他擡起頭,眼裏是深深的疲憊與譏誚。

“領導找我談話,同事覺得我不合群,擋了大家的‘路’。

他們說我不懂規矩,不識時務。哈……規矩,識時務……難道醫生的規矩,不是盡力治好病人嗎?”

他的情緒漸漸激動,身體前傾,像要抓住什麽。

“後來,我病了。這裏,”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長了壞東西。我自己知道不對勁,疼,咳血。

可排期表上還有十幾臺手術等著,那些病人等不起。

我就吃著止痛藥,硬撐著站上手術臺……口罩下面都是血沫子,我不敢咳得太厲害,怕手抖。”

他閉上眼睛,那個場景仿佛歷歷在目。

“我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做完最後一臺手術。

下臺的時候,眼前發黑,直接倒在了走廊。

後來,有個我救活的病人,不知怎麽聽說了,他來看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姜雲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法置信的悲憤。

“他說:‘姜醫生,外頭說的是真的?你病得這麽重?

“你怎麽能生病呢?你還是主治醫生!你自己都這樣了,前幾天還給我開刀?我現在想起來都後怕!一個連自己都治不好的醫生,你的醫術……真的可靠嗎?’”

他猛地喘了口氣,眼淚終於崩潰地滾落,混著高原的塵土。

“大師,您告訴我……我窮盡一切去治病救人。”

“我把能給的都給了,健康、錢財、前程……最後換來的,就是這個?

“質疑、遺忘、排擠,還有這樣……這樣捅心窩子的話?”

他胡亂抹著臉,淚水卻越擦越多。

“因為這具沒救了的破身子……我還親手推開了我心愛的姑娘。”

“我趕走了她,對她說盡了狠話……我怕拖累她。”

“我怕她看著我死……我怕我給不了她未來……”

他擡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喇嘛。

“我這一生,恪守醫道,仁心待人,最後卻落得病入膏肓,孤獨等死……”

“大師,好人……真的有好報嗎?我做的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意義在哪裏?!”

他的吶喊在空曠的寺前回蕩。

喇嘛一直靜靜聽著,手中念珠未曾停歇。

直到姜雲崢的質問聲嘶力竭地落下,他才緩緩睜開眼。

那目光,澄澈、平靜,卻像雪山之巔最冷的冰,沒有絲毫人間煙火氣的溫度。

他看著姜雲崢,如同看著一塊頑石,一片落葉。

“施主,”

“你陷入‘我相’太深。”

“執著於‘你’在救人,‘你’在付出,‘你’應得回報。”

“然,世間萬般,皆循因果。”

“你所救治之人,本是命不該絕之人。你不過恰逢其會,順了這段因果,做了你職業份內之事。”

“猶如春雨落下,草木生長,並非雨之功德,乃草木自身生機未絕,時節因緣至此。”

什麽叫我救的是命不該絕之人——

什麽叫順了因果——

什麽叫份內之事——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姜雲崢那千瘡百孔的心。

他所有的犧牲——那幾十萬的墊付、那被排擠的孤獨、那帶病堅持的十幾臺手術;

那咳出的鮮血、甚至他此刻深入骨髓的病痛和即將到來的死亡——在這番話面前,都變得毫無意義?

甚至他救的人,他們的存活也與他個人的努力無關,只是他們自己“命不該絕”!

那他這半生,算什麽?

一場巨大的自我感動?

一個在因果洪流中無足輕重、卻自以為在力挽狂瀾的小醜?

“嗬……嗬……”姜雲崢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聲音,他想笑,想反駁,想抓住喇嘛的衣領質問,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喇嘛的話,狠狠紮了他的心。

姜醫生的信仰崩塌了。

呵,沒有意義。

他所做的一切,連同他即將到來的死亡,在更高的“因果”面前,毫無意義。

他癱坐在石階上,眼神瞬間空了,像兩口幹涸的深井,再也映不出絲毫光亮。

高原的風呼嘯而過,卷起他額前的亂發,他卻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了。

.....

海州市醫院。

小呆領到了人生第一份正式的工資。

她躲在沒人的樓梯間,仔細數了好幾遍,用幹凈的信封裝好,邊緣撫得平平整整。

這是她還給姜雲崢的第一筆錢。

她記得他說“好”,所以她要盡快還清。

她握緊信封,走向神經外科。

心裏甚至隱隱有一絲莫名的期待,或許……或許看到她還錢,兩人之間還有挽回的可能。

“找姜主任?”護士站的護士擡頭看她,有些詫異。

“他早就辭職走啦,都走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嗎?”

“走……了?”小呆楞住,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是啊,挺突然的。好像是去了西川那邊吧?具體不清楚。”

護士忙於整理病歷,隨口答道。

小呆站在原地,走廊的嘈雜聲——推車的輪子聲、呼叫鈴、病人的交談——仿佛瞬間被拉遠,變成模糊的背景雜音。

只有“辭職”、“走了”、“西川”這幾個詞,在耳邊尖銳地回響,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

她握著信封的手指,一點點松開,又猛地攥緊,信封被捏得變形。

那裏面是她的“債”。

可是……債主不見了。

她該還給誰?

那個曾把她從路邊撿回來,教她生活,會在深夜為她留一盞燈,會溫柔吻她,卻又冰冷地說“不喜歡你了”的人……就這樣,消失了嗎?

連一個當面質問、一個正式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留給她。

小呆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出科室。

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平時姜雲崢偶爾會靠著休息的走廊窗邊,那裏空無一人,只有窗外一成不變的城市風景。

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下去,蜷縮在角落。

沒有哭出聲。

眼淚卻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她呆滯的臉頰往下淌,很快浸濕了衣襟。

原來,心真的會這麽疼。

比餓肚子難受,比撿廢品劃破手疼,比任何她經歷過的不舒服,都要疼上千百倍。

那是一種空蕩蕩的、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疼,冷風呼呼地往裏頭灌,凍得她渾身發顫。

唐姨說,喜歡一個人,就是想時時刻刻粘著他。

那……如果那個人不要你了,徹底從你的世界裏消失了呢?

這種無處可粘、無處安放的“喜歡”,該怎麽辦?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姜雲崢”,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洶湧。

日子流水般過去。

小呆依舊上班,下班,去唐姨那裏幫忙。

她的話更少了,人也沈靜了許多。

唐姨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她認定了姜雲崢是個“渣男”,生怕小呆就此消沈下去。

於是,她開始暗暗張羅,托人打聽,想著介紹幾個“靠譜”的年輕人給小呆認識。

這天,唐姨神秘兮兮地把小呆拉到裏屋,臉上堆著笑。

“小呆啊,唐姨跟你說個事兒。”

“我認識個不錯的小夥子,在街道辦工作,人踏實,家裏也簡單。要不……周末見個面,吃頓飯?就當多認識個朋友,啊?”

小呆正低頭整理一堆舊書,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唐姨,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過巨大失落後才有的沈寂。

“唐姨,“不用了。”

唐姨一楞:“怎麽不用?你還年輕,總不能一直一個人……”

“我不要。”小呆打斷她。

“談戀愛太麻煩,還會傷心,難受死了。”

她擡起頭,再次看向唐姨,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再也不想談戀愛了。”

唐姨看著她這副樣子,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孩子,是真傷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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