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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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和你
手段殘忍至極,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局長體會到了此生從未有過的極致痛苦。
世上恐怕無人知曉，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臟被生生捏碎, 是怎樣一種蝕骨的絕望。
也不會有人知道了，葉弦面無表情地做完這一切, 身形一動, 原本高挑的身影消失不見, 整個人再度化作虛無的影子。
他折返廣場中央，回到了竹幽身邊。
望著地上那具幾乎殘破不全的青年軀體，影子靜默片刻，虛無的身軀中浮現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紅色水晶。
那是獨屬於 “王” 的源質。
借著這股不講道理的磅礴力量, 竹幽殘破的身軀飛速覆原。
片刻之間，一具完整無損的軀體靜靜躺在原地。竹幽面容平和，安穩得如同沈沈睡去。
可葉弦清楚，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裏，竹幽都不會再醒來。
他暫時，永久地失去了這個人類。
那些還沒來得及滋生的情愫、背負的痛苦，以及深藏心底的愛意，盡數隨著這個陷入沈睡的人類一同沈寂。
自此, 百年無緣相見。
-
葉弦落下最後一句話後，靜謐的房間裏，二人雙雙陷入沈默。
言語裹挾的重量直擊人心，曾親身經歷過一次死亡的竹幽, 對此感觸尤為深刻。
“那你……” 他試著開口, 才發覺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時已然沙啞幹澀。
竹幽微微怔神，下一瞬，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葉弦溫柔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淚珠, 輕聲道：“別哭。”
竹幽擡眸望著眼前溫柔的人，像初見那般淺淺笑了一下：“沒哭。”
葉弦低低應了一聲，沒有戳破他逞強的謊言，只是語調輕柔，認真說道：“你哭了，我會心疼。”
你哭了，我會心疼。
竹幽心中攢滿了無數想問的後續，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還是盡數壓下。
葉弦凝望著他的眉眼，緩緩開口，將百年過往娓娓道來。
-
局長身死一事，在當時的異常管理局掀起了軒然大波。
更何況當日無數人親眼目睹了影子的出現，即便消除了部分人的記憶，那些引人惶恐的消息還是如同流水一樣傳了出去。
這也是管理局成立以來，第一次徹底敗給汙染物。
一時間，各大新聞媒體爭相報道、大肆渲染這場變故。
昔日首都核心區域被汙染物徹底摧毀、滿目瘡痍。
大批人類猶如驚弓之鳥，開始大批量的轉移，最後的最後，首都逐漸變成了一座空城，沒有人再敢居住在這裏。
舊址徹底淪為過往，只剩遍地殘垣斷壁，默默地鐫刻著當年那場慘烈的浩劫。
“自那之後，管理局終於明白，汙染物存在明確的等級劃分。”
“他們依據汙染值高低，為汙染物劃定層級，同時面向公眾發布對應的預警公告。”
竹幽靜靜靠在葉弦懷裏，聆聽著他低沈溫潤的嗓音，聽他細數自己缺席的歲月。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心緒，緩緩填滿了心底。
這些塵封的往事，若不是與自己息息相關，以葉弦淡漠的性子，絕不會耗費心神細細贅述。
“而源質，也是在三十多年前，才被人類發現。” 葉弦話音驟然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麽舊事。
竹幽好奇擡眼：“怎麽了？”
關於源質，竹幽了解得並不多，只知曉人類可以通過吸收源質覺醒特殊能力，強化身體，打破普通人的軀體桎梏。
可一旦擁有這份力量，人類也不再是純粹的人類。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舊事。” 葉弦解釋。
竹幽追問：“什麽事？”
“汙染者公會的會長。” 葉弦語氣平淡，波瀾不驚。
汙染者公會的成立時間遠晚於深淵管理局，在源質被人類發現並知曉其能力之後，這個部門才順勢崛起。
它能夠在短短數十年間迅速壯大，與管理局分庭抗禮，最大的依仗便是從汙染物體內取出的源質。
吸收源質後的人類體魄強悍，即便直面管理局的尖端武器，也絲毫不落下風。
想起那位久未謀面的公會會長，竹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好奇。
“他怎麽了？”
竹幽想起先前在世界時，那位會長曾滿眼怨懟地控訴葉弦，說是對方奪走了他的雙眼。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心中的猜測悄然落地，而葉弦的話語，恰好印證了他的猜想。
“說的沒錯，當年…… 確實是我拿走了他的眼睛。”
當年將源質交給竹幽，幫其重塑身體時，葉弦便精準推算出了他的蘇醒時限。
整整百年。
漫長到足以讓一代世人更疊落幕。
百年之後，世間再無人記得竹幽，亦無人記得那天突然出現在表世界的影子。
那場驚心動魄的浩劫，只會淪為史書上寥寥數筆的過往。
他們本可以徹底告別過去，重新開始。
可死而覆生的代價，沈重到極致。
即便是身為汙染源存在的葉弦，也無法豁免這份代價。
即便將源質交予對方重塑生命，也不是一年半載能夠做到的。
蘇醒之後的竹幽會忘掉所有過往記憶，忘掉與影子有關的一切羈絆。
若是從前的葉弦，定會毫不猶豫選擇放手，可如今他早已生出私心，擁有情緒和……愛。
他舍不得，也不想要讓竹幽徹底忘記自己。
於是，在竹幽陷入沈睡，靜待蘇醒的百年空窗期裏，葉弦找到了剛剛成立不久的汙染者公會會長。
彼時的會長尚且年少意氣，全然沒有三十年後雙目盡失，頹靡陰郁的模樣。
二人達成了一場隱蔽的交易。
想要讓沈睡的竹幽完整歸來，留住彼此的所有記憶，葉弦唯一的選擇，便是剝離自己的本體與記憶。
舍去原有的身體，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普通人類。
在竹幽這個口中很美好的表世界成長，然後一步步與竹幽相遇、相識、相知。
多麽美好的一件事情，可惜實現的過程不是那麽的容易。
葉弦的話一時間停在口中，竹幽看到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
竹幽看到了，問道：“你和會長達成了什麽交易？”
如果僅僅是分離本體和記憶，做到這件事並不難。
難的是，葉弦要把一切都算進去，如何讓同時失去記憶的兩個人，在長大之後相遇。
畢竟，向來沒有人能夠幹涉命運。
“所以，你最終是怎麽做的？” 竹幽抿唇，還是想要知道那些年中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葉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過往的記憶繼續浮現……
-
“你的意思是，讓我幹涉你們的成長路線？”
年輕的會長笑起來，完全沒有想到葉弦找到他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畢竟，葉弦身為汙染源的事實，公會裏面所有人都知道。
正因如此，所有人才統一的認為這位神出鬼沒的男人才是公會的領軍人物。
而會長的存在也不過是遮掩真相的借口罷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汙染者公會與管理局對抗，葉弦從來不去幹涉任何一場爭鬥。
如果時間有盡頭，他可以一直看著兩方勢力纏鬥到天涯海角。
到一切終歸是有結局的。
他等待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來。
失去了記憶的竹幽會認得自己嗎？失去了記憶的自己能保護好對方嗎？
一切都是個未知數。
所有人都知道，葉弦的房間裏一直有位青年在沈睡。
即便竹幽的外形看起來只是普通人，但從來沒有人敢低看他一眼。
畢竟，為了能夠覆活這個普通的人類，葉弦已經耗費了無數的精力和心血。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汙染物是沒有感情的。”
葉弦的嗓音在身側響起，竹幽看到他的眼中閃爍著微弱的悲傷。
不，不是的。
汙染物，也是可以擁有人類的情感的。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竹幽就認識到，葉弦的存在是特別的。
在他們相識的每個瞬間，在他死後，葉弦為了救活他用到的一切努力…… 都無不在說明這一件事。
汙染物，是可以有情感的。
竹幽忍不住動容：“不，你特別好，我愛你。”
沒有人會在對方做完這一切之後不生出別樣的情愫，饒是這麽特別的竹幽，也不能幸免。
葉弦笑了，聲音纏綿：“嗯，你也特別好，我也愛你。”
說完情話，兩人的耳根不約而同的泛起了紅暈。
氣氛美好融洽，竹幽就繼續聽呀講述那些過往記憶。
-
沒有人理解葉弦的做法，正因為如此，也沒有人知道葉弦的計劃。
葉弦對會長的激烈反應沒有任何表示，語氣冷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去行動。”
會長年輕氣盛：“你就那麽肯定那人能記起你？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別人不知道，但會長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那個被妥善安置在葉弦房間裏的人類，分明只是一個早在很多年前就死掉的人！
竹幽的容貌太過明艷，幾乎是看過一眼就忘不掉的程度。
公會作為與管理局對抗的存在，會長對管理局的每個成員都有一定的了解。
包括這位曾經應該早就死在戰爭中的竹幽。
聽到對方直接說出了竹幽的身份，葉弦的反應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對別的人類向來生不出半分情感，所有全都湧向一個人。
竹幽從來不會忘記自己，他們終究會再次相見，這是葉弦從始至終都肯定的一件事。
葉弦記得，竹幽曾經說過，如果有來生，不會再選擇加入深淵管理局。
那汙染者公會呢？這是一個好的去處嗎？
葉弦不知道。
這是他一手建立的組織，如果讓竹幽這次在公會長大，會是一個好的選擇嗎？
畢竟汙染者實力強大，公會也不像是管理局，沒有太多的規矩可言。
竹幽蘇醒之後，葉弦的本體也會和記憶進行分離。
承載著記憶的影子依舊要待在裏世界，失去了所有東西的 “葉弦” 會以普通人的形象出現。
他進入管理局，讓竹幽在公會長大，看起來是一個好選擇。
可結果真的如此嗎？
葉弦對世間的一切都不是那麽的在意，以至於沒有看見會長眼中閃過的一絲其他念頭。
-
“後來，在你已經蘇醒過後，我才意識到計劃出錯了。”
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葉弦的聲音裏面已經滿是後悔。
當時的情況容不得他去思考。
竹幽的身體是在源質的幫助下才能覆原的，葉弦不能憑空幫他變出一堆父母。
可沒有看管的小孩，在這個汙染物橫行的世界是那麽的危險。
葉弦想要把竹幽放在汙染者公會長大，可是會長沒有這麽做。
“當時我的本體和記憶已經開始分離，不能再幹涉太多命運，只憑最後一絲力氣帶走了他的眼睛。”
說到這裏，葉弦像是突然放松下來：“後面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樣子了。”
從小生活在孤兒院裏的竹幽逐漸長大，然後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還是陰差陽錯的進入了汙染者公會。
竹幽聽得認真，終於在這個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串聯了起來。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會長之所以開口保住了他的性命，或許也有其中的原因。
不管怎麽說，在竹幽生活最艱難的那段時間裏，確實是汙染者公會在給予他幫助。
獵殺汙染物奪取源質，待遇確實不錯。
“嗯，所以我才沒殺他。” 葉弦說。
雖然會長沒有按照葉弦說的那樣做，但公會確實在某個方面幫到了竹幽。
這也是當初為什麽，葉弦在見到會長之後，沒有直接和他清賬的原因。
自然的，雙眼也沒有還給對方。
畢竟會長陽奉陰違的行動他也還沒有算清楚。
這次回歸的匆忙，在葉弦的計劃中，融合本體和記憶應該是過兩年再發生的事情，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這件事情提前發生了。
不管怎麽樣，能夠提前見到竹幽，就是好的。
“那這樣說來的話，你豈不是我的上司了？” 竹幽忽然想到這件令他忽略的事情。
汙染者公會是葉弦一手創立的，這件事情估計知道的人不多，包括竹幽這個在公會裏面待了這麽久的成員。
聽到這個說法，葉弦也不禁挑了挑眉，他沒有否認這個說法，而是壞笑道：“那……喊聲會長來聽聽？”
竹幽才不喊：“你現在可是深淵管理局的隊長啊……”
再說了，那什麽公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就算直接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
竹幽才不承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 “領導”。
“那好吧，” 葉弦佯裝失望，轉而繼續說到另一個十分重要的組織：深淵管理局。
自從一百年前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政府終於意識到，汙染物是相當危險的東西，對管理局的資金支持和建設也在不斷投入。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管理局早就會在那場戰爭中徹底消失。
在分離本體與記憶之前，葉弦在自己的人類身體上加了一個錨點：他必須要確認自己會加入管理局工作。
他想要了解有關竹幽的一切，想按照他的成長軌跡，自己真真切切的去經歷一次。
如此才算真正的了解。
竹幽已經說不出話來：“你…… 其實不必……”
其實完全不必這樣做的。
那些痛苦的記憶，他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和影子之間奇奇怪怪的約定，連竹幽自己都沒有記得這麽清楚。
但葉弦還是這樣去做了，並且沒有任何猶豫。
“所以，你覺得這份工作怎麽樣？”
竹幽主動揚起嘴角，緩和了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
葉弦言簡意賅：“相當忙。”
不管是一百年前的管理局還是現在的，完全都可以用這字來形容。
忙得他都沒有時間回家陪著竹幽，以至於在之前都忘記詢問對方的工作。
汙染者公會的任務不需要早出晚歸，因此葉弦完全忽略了竹幽的嫌疑。
或者說，他看出來了，但是沒有聲張。
畢竟兩個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不管竹幽是無業游民還是有正經的工作，都不會改變他們相愛的事實。
只是後面有些事情確實超出了他們的預算範圍，一場延續了這麽長時間的計劃隨著事情的發展被逐一拉開。
原來，早就有人在暗中布置好了一切。
他和葉弦，都是宏大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執棋的人是他，落棋的人也是他。
-
“會長？”
裏世界，會長坐在街角沈思。
這裏是現實世界的映射，雖然沒有太陽，但一切看起來都差不多。
說來也可笑，作為一名汙染者，他想的卻是要如何變成真正的人類。
就連在裏世界的時候，也更加喜歡待在這種有人情味的景象裏面。
有人姍姍來遲，會長呷了一口茶：“坐。”
來者看起來受寵若驚，推辭兩番後驚魂未定地坐下了。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只是汙染者公會裏的一個小透明，為什麽會引得會長親自傳召。
更別說在場只有他們兩個人。
年輕人悄悄擡起頭，去看對方的眼睛，看見的確實和傳聞中一樣：會長沒有眼睛。
是什麽原因失去的呢？
“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年輕人詫異萬分，差點就要懷疑對方能夠偷聽自己的心聲。
“放心，我沒有那種能力”
年輕人的心思都放在臉上，實在是很容易就讓人看出來。
不需要做什麽就能聽到心聲，只有幾十年前見過的那位能夠做到。
沒有再多說什麽，會長直接開門見山：“你想要我的能力嗎？”
他體內吸收過很多源質，幾十年的積累，在他死後，源質會重新出現在他的體內。
葉弦已經回歸了本我，不需要太長時間，或者說，今天或者明天，對方就會找到自己。
然後和他清算一筆來自三十年前的賬。
與其在不安中等待結果，不如直接抹殺掉這種可能性。
“您，您的能力？” 年輕的成員一臉驚訝，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叫自己過來為了這件事。
在他的眼中，不管是屈楚沈還是那些高層，其自身能力都要比自己高上不少。
為什麽單單會找上自己？
這是任誰來也不能理解的事情。
會長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搬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你很特別。”
就像是，第一次看見竹幽的那種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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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恐怕無人知曉，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臟被生生捏碎, 是怎樣一種蝕骨的絕望。
也不會有人知道了，葉弦面無表情地做完這一切, 身形一動, 原本高挑的身影消失不見, 整個人再度化作虛無的影子。
他折返廣場中央，回到了竹幽身邊。
望著地上那具幾乎殘破不全的青年軀體，影子靜默片刻，虛無的身軀中浮現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紅色水晶。
那是獨屬於 “王” 的源質。
借著這股不講道理的磅礴力量, 竹幽殘破的身軀飛速覆原。
片刻之間，一具完整無損的軀體靜靜躺在原地。竹幽面容平和，安穩得如同沈沈睡去。
可葉弦清楚，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裏，竹幽都不會再醒來。
他暫時，永久地失去了這個人類。
那些還沒來得及滋生的情愫、背負的痛苦，以及深藏心底的愛意，盡數隨著這個陷入沈睡的人類一同沈寂。
自此, 百年無緣相見。
-
葉弦落下最後一句話後，靜謐的房間裏，二人雙雙陷入沈默。
言語裹挾的重量直擊人心，曾親身經歷過一次死亡的竹幽, 對此感觸尤為深刻。
“那你……” 他試著開口, 才發覺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時已然沙啞幹澀。
竹幽微微怔神，下一瞬，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葉弦溫柔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淚珠, 輕聲道：“別哭。”
竹幽擡眸望著眼前溫柔的人，像初見那般淺淺笑了一下：“沒哭。”
葉弦低低應了一聲，沒有戳破他逞強的謊言，只是語調輕柔，認真說道：“你哭了，我會心疼。”
你哭了，我會心疼。
竹幽心中攢滿了無數想問的後續，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還是盡數壓下。
葉弦凝望著他的眉眼，緩緩開口，將百年過往娓娓道來。
-
局長身死一事，在當時的異常管理局掀起了軒然大波。
更何況當日無數人親眼目睹了影子的出現，即便消除了部分人的記憶，那些引人惶恐的消息還是如同流水一樣傳了出去。
這也是管理局成立以來，第一次徹底敗給汙染物。
一時間，各大新聞媒體爭相報道、大肆渲染這場變故。
昔日首都核心區域被汙染物徹底摧毀、滿目瘡痍。
大批人類猶如驚弓之鳥，開始大批量的轉移，最後的最後，首都逐漸變成了一座空城，沒有人再敢居住在這裏。
舊址徹底淪為過往，只剩遍地殘垣斷壁，默默地鐫刻著當年那場慘烈的浩劫。
“自那之後，管理局終於明白，汙染物存在明確的等級劃分。”
“他們依據汙染值高低，為汙染物劃定層級，同時面向公眾發布對應的預警公告。”
竹幽靜靜靠在葉弦懷裏，聆聽著他低沈溫潤的嗓音，聽他細數自己缺席的歲月。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心緒，緩緩填滿了心底。
這些塵封的往事，若不是與自己息息相關，以葉弦淡漠的性子，絕不會耗費心神細細贅述。
“而源質，也是在三十多年前，才被人類發現。” 葉弦話音驟然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麽舊事。
竹幽好奇擡眼：“怎麽了？”
關於源質，竹幽了解得並不多，只知曉人類可以通過吸收源質覺醒特殊能力，強化身體，打破普通人的軀體桎梏。
可一旦擁有這份力量，人類也不再是純粹的人類。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舊事。” 葉弦解釋。
竹幽追問：“什麽事？”
“汙染者公會的會長。” 葉弦語氣平淡，波瀾不驚。
汙染者公會的成立時間遠晚於深淵管理局，在源質被人類發現並知曉其能力之後，這個部門才順勢崛起。
它能夠在短短數十年間迅速壯大，與管理局分庭抗禮，最大的依仗便是從汙染物體內取出的源質。
吸收源質後的人類體魄強悍，即便直面管理局的尖端武器，也絲毫不落下風。
想起那位久未謀面的公會會長，竹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好奇。
“他怎麽了？”
竹幽想起先前在世界時，那位會長曾滿眼怨懟地控訴葉弦，說是對方奪走了他的雙眼。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心中的猜測悄然落地，而葉弦的話語，恰好印證了他的猜想。
“說的沒錯，當年…… 確實是我拿走了他的眼睛。”
當年將源質交給竹幽，幫其重塑身體時，葉弦便精準推算出了他的蘇醒時限。
整整百年。
漫長到足以讓一代世人更疊落幕。
百年之後，世間再無人記得竹幽，亦無人記得那天突然出現在表世界的影子。
那場驚心動魄的浩劫，只會淪為史書上寥寥數筆的過往。
他們本可以徹底告別過去，重新開始。
可死而覆生的代價，沈重到極致。
即便是身為汙染源存在的葉弦，也無法豁免這份代價。
即便將源質交予對方重塑生命，也不是一年半載能夠做到的。
蘇醒之後的竹幽會忘掉所有過往記憶，忘掉與影子有關的一切羈絆。
若是從前的葉弦，定會毫不猶豫選擇放手，可如今他早已生出私心，擁有情緒和……愛。
他舍不得，也不想要讓竹幽徹底忘記自己。
於是，在竹幽陷入沈睡，靜待蘇醒的百年空窗期裏，葉弦找到了剛剛成立不久的汙染者公會會長。
彼時的會長尚且年少意氣，全然沒有三十年後雙目盡失，頹靡陰郁的模樣。
二人達成了一場隱蔽的交易。
想要讓沈睡的竹幽完整歸來，留住彼此的所有記憶，葉弦唯一的選擇，便是剝離自己的本體與記憶。
舍去原有的身體，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普通人類。
在竹幽這個口中很美好的表世界成長，然後一步步與竹幽相遇、相識、相知。
多麽美好的一件事情，可惜實現的過程不是那麽的容易。
葉弦的話一時間停在口中，竹幽看到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
竹幽看到了，問道：“你和會長達成了什麽交易？”
如果僅僅是分離本體和記憶，做到這件事並不難。
難的是，葉弦要把一切都算進去，如何讓同時失去記憶的兩個人，在長大之後相遇。
畢竟，向來沒有人能夠幹涉命運。
“所以，你最終是怎麽做的？” 竹幽抿唇，還是想要知道那些年中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葉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過往的記憶繼續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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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讓我幹涉你們的成長路線？”
年輕的會長笑起來，完全沒有想到葉弦找到他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畢竟，葉弦身為汙染源的事實，公會裏面所有人都知道。
正因如此，所有人才統一的認為這位神出鬼沒的男人才是公會的領軍人物。
而會長的存在也不過是遮掩真相的借口罷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汙染者公會與管理局對抗，葉弦從來不去幹涉任何一場爭鬥。
如果時間有盡頭，他可以一直看著兩方勢力纏鬥到天涯海角。
到一切終歸是有結局的。
他等待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來。
失去了記憶的竹幽會認得自己嗎？失去了記憶的自己能保護好對方嗎？
一切都是個未知數。
所有人都知道，葉弦的房間裏一直有位青年在沈睡。
即便竹幽的外形看起來只是普通人，但從來沒有人敢低看他一眼。
畢竟，為了能夠覆活這個普通的人類，葉弦已經耗費了無數的精力和心血。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汙染物是沒有感情的。”
葉弦的嗓音在身側響起，竹幽看到他的眼中閃爍著微弱的悲傷。
不，不是的。
汙染物，也是可以擁有人類的情感的。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竹幽就認識到，葉弦的存在是特別的。
在他們相識的每個瞬間，在他死後，葉弦為了救活他用到的一切努力…… 都無不在說明這一件事。
汙染物，是可以有情感的。
竹幽忍不住動容：“不，你特別好，我愛你。”
沒有人會在對方做完這一切之後不生出別樣的情愫，饒是這麽特別的竹幽，也不能幸免。
葉弦笑了，聲音纏綿：“嗯，你也特別好，我也愛你。”
說完情話，兩人的耳根不約而同的泛起了紅暈。
氣氛美好融洽，竹幽就繼續聽呀講述那些過往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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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理解葉弦的做法，正因為如此，也沒有人知道葉弦的計劃。
葉弦對會長的激烈反應沒有任何表示，語氣冷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去行動。”
會長年輕氣盛：“你就那麽肯定那人能記起你？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別人不知道，但會長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那個被妥善安置在葉弦房間裏的人類，分明只是一個早在很多年前就死掉的人！
竹幽的容貌太過明艷，幾乎是看過一眼就忘不掉的程度。
公會作為與管理局對抗的存在，會長對管理局的每個成員都有一定的了解。
包括這位曾經應該早就死在戰爭中的竹幽。
聽到對方直接說出了竹幽的身份，葉弦的反應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對別的人類向來生不出半分情感，所有全都湧向一個人。
竹幽從來不會忘記自己，他們終究會再次相見，這是葉弦從始至終都肯定的一件事。
葉弦記得，竹幽曾經說過，如果有來生，不會再選擇加入深淵管理局。
那汙染者公會呢？這是一個好的去處嗎？
葉弦不知道。
這是他一手建立的組織，如果讓竹幽這次在公會長大，會是一個好的選擇嗎？
畢竟汙染者實力強大，公會也不像是管理局，沒有太多的規矩可言。
竹幽蘇醒之後，葉弦的本體也會和記憶進行分離。
承載著記憶的影子依舊要待在裏世界，失去了所有東西的 “葉弦” 會以普通人的形象出現。
他進入管理局，讓竹幽在公會長大，看起來是一個好選擇。
可結果真的如此嗎？
葉弦對世間的一切都不是那麽的在意，以至於沒有看見會長眼中閃過的一絲其他念頭。
-
“後來，在你已經蘇醒過後，我才意識到計劃出錯了。”
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葉弦的聲音裏面已經滿是後悔。
當時的情況容不得他去思考。
竹幽的身體是在源質的幫助下才能覆原的，葉弦不能憑空幫他變出一堆父母。
可沒有看管的小孩，在這個汙染物橫行的世界是那麽的危險。
葉弦想要把竹幽放在汙染者公會長大，可是會長沒有這麽做。
“當時我的本體和記憶已經開始分離，不能再幹涉太多命運，只憑最後一絲力氣帶走了他的眼睛。”
說到這裏，葉弦像是突然放松下來：“後面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樣子了。”
從小生活在孤兒院裏的竹幽逐漸長大，然後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還是陰差陽錯的進入了汙染者公會。
竹幽聽得認真，終於在這個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串聯了起來。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會長之所以開口保住了他的性命，或許也有其中的原因。
不管怎麽說，在竹幽生活最艱難的那段時間裏，確實是汙染者公會在給予他幫助。
獵殺汙染物奪取源質，待遇確實不錯。
“嗯，所以我才沒殺他。” 葉弦說。
雖然會長沒有按照葉弦說的那樣做，但公會確實在某個方面幫到了竹幽。
這也是當初為什麽，葉弦在見到會長之後，沒有直接和他清賬的原因。
自然的，雙眼也沒有還給對方。
畢竟會長陽奉陰違的行動他也還沒有算清楚。
這次回歸的匆忙，在葉弦的計劃中，融合本體和記憶應該是過兩年再發生的事情，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這件事情提前發生了。
不管怎麽樣，能夠提前見到竹幽，就是好的。
“那這樣說來的話，你豈不是我的上司了？” 竹幽忽然想到這件令他忽略的事情。
汙染者公會是葉弦一手創立的，這件事情估計知道的人不多，包括竹幽這個在公會裏面待了這麽久的成員。
聽到這個說法，葉弦也不禁挑了挑眉，他沒有否認這個說法，而是壞笑道：“那……喊聲會長來聽聽？”
竹幽才不喊：“你現在可是深淵管理局的隊長啊……”
再說了，那什麽公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就算直接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
竹幽才不承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 “領導”。
“那好吧，” 葉弦佯裝失望，轉而繼續說到另一個十分重要的組織：深淵管理局。
自從一百年前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政府終於意識到，汙染物是相當危險的東西，對管理局的資金支持和建設也在不斷投入。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管理局早就會在那場戰爭中徹底消失。
在分離本體與記憶之前，葉弦在自己的人類身體上加了一個錨點：他必須要確認自己會加入管理局工作。
他想要了解有關竹幽的一切，想按照他的成長軌跡，自己真真切切的去經歷一次。
如此才算真正的了解。
竹幽已經說不出話來：“你…… 其實不必……”
其實完全不必這樣做的。
那些痛苦的記憶，他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和影子之間奇奇怪怪的約定，連竹幽自己都沒有記得這麽清楚。
但葉弦還是這樣去做了，並且沒有任何猶豫。
“所以，你覺得這份工作怎麽樣？”
竹幽主動揚起嘴角，緩和了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
葉弦言簡意賅：“相當忙。”
不管是一百年前的管理局還是現在的，完全都可以用這字來形容。
忙得他都沒有時間回家陪著竹幽，以至於在之前都忘記詢問對方的工作。
汙染者公會的任務不需要早出晚歸，因此葉弦完全忽略了竹幽的嫌疑。
或者說，他看出來了，但是沒有聲張。
畢竟兩個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不管竹幽是無業游民還是有正經的工作，都不會改變他們相愛的事實。
只是後面有些事情確實超出了他們的預算範圍，一場延續了這麽長時間的計劃隨著事情的發展被逐一拉開。
原來，早就有人在暗中布置好了一切。
他和葉弦，都是宏大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執棋的人是他，落棋的人也是他。
-
“會長？”
裏世界，會長坐在街角沈思。
這裏是現實世界的映射，雖然沒有太陽，但一切看起來都差不多。
說來也可笑，作為一名汙染者，他想的卻是要如何變成真正的人類。
就連在裏世界的時候，也更加喜歡待在這種有人情味的景象裏面。
有人姍姍來遲，會長呷了一口茶：“坐。”
來者看起來受寵若驚，推辭兩番後驚魂未定地坐下了。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只是汙染者公會裏的一個小透明，為什麽會引得會長親自傳召。
更別說在場只有他們兩個人。
年輕人悄悄擡起頭，去看對方的眼睛，看見的確實和傳聞中一樣：會長沒有眼睛。
是什麽原因失去的呢？
“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年輕人詫異萬分，差點就要懷疑對方能夠偷聽自己的心聲。
“放心，我沒有那種能力”
年輕人的心思都放在臉上，實在是很容易就讓人看出來。
不需要做什麽就能聽到心聲，只有幾十年前見過的那位能夠做到。
沒有再多說什麽，會長直接開門見山：“你想要我的能力嗎？”
他體內吸收過很多源質，幾十年的積累，在他死後，源質會重新出現在他的體內。
葉弦已經回歸了本我，不需要太長時間，或者說，今天或者明天，對方就會找到自己。
然後和他清算一筆來自三十年前的賬。
與其在不安中等待結果，不如直接抹殺掉這種可能性。
“您，您的能力？” 年輕的成員一臉驚訝，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叫自己過來為了這件事。
在他的眼中，不管是屈楚沈還是那些高層，其自身能力都要比自己高上不少。
為什麽單單會找上自己？
這是任誰來也不能理解的事情。
會長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搬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你很特別。”
就像是，第一次看見竹幽的那種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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