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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裏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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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裏的怪物

那被羨慕著的遺忘神,模糊的記憶裏只有懼怕的眼神與驅逐。

他們總是將眼神挪開,無視他而過。

最初是他們選擇無視他,之後是他選擇讓他們遺忘他。

他忘了很多事,但他始終記得,對他好的人,都會在歲月的漫漫長河中離他而去。

【流樂說只有融合才能共存,可我吃了嵐竹卻再也不見他】

【炎火說若想得到愛,必將其鎖於身側,可我見池瑤,她卻日夜想要逃離】

【芝兔說愛便是守護,但他呵護百年的神卻丟下他,獨自踏入輪回】

【世人何故不愛我】

【情愛之神何故不垂青於我】

金燦燦聽著遺忘神的心聲,默默閉緊嘴巴,她心想,遺忘神就是個單純的變態而已。

“嵐竹哥哥,我不止抱過你,我還在你的神識裏呆了幾百年,如此神魂交融,你怎麽不好好看看我。”池瑤起身,隨手擦去嘴角咳出的血,“織神姐姐也抱抱我吧。”

“你們怎麽回事?”燦燦攔在即將再度打起來的兩神中間,“池瑤你說。”

“織神姐姐,嵐竹是遺忘哥哥的上上上任好友,死了,遺忘哥哥就變成嵐竹了,若是芝兔神主無法再覆活,那麽遺忘哥哥就會變成芝兔神主,要是織神姐姐你死翹翹了,那遺忘哥哥就會變成你了……我說姐姐呀,你可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嗎?”

粉白蛇尾勾著燦燦腳踝,池瑤撩開粉發,妖嬈身姿,燦燦看了都著迷。

“咳咳……”指揮金絲織衣給池瑤穿好,燦燦擡腳避開蛇尾,自信道,“當然知道,我叫金……”

燦燦感覺名字呼之欲出,可遺忘神卻道:“你不用記得你叫什麽,你只要記得,你鐘愛於我。”

“遺忘哥哥,你又要開始使你那卑劣的神力嗎?”池瑤笑出了淚,“怪不得你一入輪回天便出不去了。”

“你存在的意義便是愛我。”遺忘神捧著燦燦臉,與她鼻尖相觸,“你入輪回天所追尋的,也是我。”

這語氣柔和得像是燦燦曾在那水墨團記憶裏所見過的芝兔神主,而被金線包裹的灰白毛團抽出絲線,有逐漸融合進遺忘神體內的趨勢。

“那你呢?”燦燦稍稍拉開點與遺忘神之間的距離,反問道,“你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而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麽?”

“神的存在並無任何意義。”遺忘神輕聲,“永恒之神沒有名字,若你願意,可以叫我林也。”

“莫要喚出口。”檀梳的紫晶線層層疊加在燦燦嘴上,“莫要……”

“林……也?”

四面八方湧來嘆息。

“神印認主又如何?”混亂神嗤鼻,“小小凡魂,竟也敢蠱惑遺忘神明。”

萬花神攔下噴射的火星,說道:“弒殺同僚,可是要成墮神的。”

“成墮神受剝神骨之痛,也比終日在這輪回天裏要好得多。”混亂神使紅火燃遍天際,“我受夠了無限輪回,不如早早散入虛無天,永不為神。”

金絲線迅速延伸至枯樹和林之枝兩處地方,將他們虛繞著庇護在神力之內以免受摧殘,光是抵抗遺忘神的施壓,燦燦都已經滿頭大汗,現做完這些,她唇色蒼白,腳下發軟。

可自我焚燒殆盡後不久,火星重燃,暗紅衣袍的混亂神再度現身,萬花神看著雙手焦紅的神,搖頭道:“這是做什麽啊小炎火,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天道允許,受罰的神明是無法自盡的。”

“這樣啊……”燦燦點頭,擦去自己嘴角血絲,擺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說道,“小炎火,你說你整這出幹嘛呢,別人自殺是想贖罪,你自殺是不想受罪,性質完全不同,你說天道能不知你什麽心思嗎。”

萬花神呆楞一會兒,才問道:“織神,你可還記得你叫什麽?”

“不記得了。”燦燦說著摸了摸發間那支梅,花瓣綿實。

遺忘神緩緩走來,攬上燦燦腰,柔柔道:“流樂,你莫要多管閑事。”

“乖乖,你怎麽這樣說話。”燦燦佯怒,看了眼那被奪走的兔子魂,吊墜一般掛在遺忘神脖子上,她笑著摸上遺忘神的臉頰,“沒有流樂神官,林旭就不會到枯水林來,林旭不來,你也不會來,所以流樂是那根串連一切的線啊。”

“你真的忘了……”流樂長嘆一聲,擡頭望向天空,呢喃道,“小遺忘總是能得償所願。”

紅火長刀砍向燦燦,四濺的火星燒焦蛇鱗地皮,遺忘神只是一個擡眸,就讓那持刀的炎火神僵住。

“此事與你無關。”炎火神刀尖直指燦燦,“與其等她殞落,不如讓我先行結束她的性命,好早日開啟新輪回。”

炎火神的刀尖被金線一點點纏裹,無望的怒意沖擊著燦燦,她看了眼身邊的神明們,又低頭看看隨時可散成金線的雙手。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靈魂深處的她問道。

眼前頓時陷入黑暗,燦燦耳邊傳來溫柔的男聲,讓她不要直視那些線條。

紅極發黑的火焰將蛇鱗地燒裂,如同地獄火般上湧,燃燒著本就備受折磨的生靈,燦燦又聽見了那些哀嚎,夾雜著質問,一遍又一遍炙烤著她的靈魂。

“炎火,稚嫩的神可經不起你的憤怒。”流樂踩著透明花瓣,漂浮上空,俯視著面露迷茫的織神,他低聲自語,“你終究還是會成為魔怪嗎……”

燦燦不知他人作何感想,她只知自己近乎幹涸的靈魂,在瘋狂地汲取生靈的靈力,她憋紅了臉,笨拙地用手去拉斷那些連接著她身體的金線,那些傳輸生命力的吸血線。

“接受它們。”遺忘神在密集交雜的金線裏靠近燦燦,握住她滿是血痕的手,“接受它們給你的靈力,你需要它們。”

“我不要。”燦燦擡頭,淡色的瞳孔已被金線覆蓋,她閉上眼。

細碎星光在識海內亮起,明明眼前不見一物,但燦燦卻能感知到那點點星的喜怒哀樂,這些情緒由金線串連而起,線的盡頭均在她手中。

只要輕輕一拉扯,就能看見被抽離情緒後似行屍走肉般的暗色星星,燦燦松開手,任由情緒絲線斷開在星點之間。

燦爛金光逐漸暗下,她看見了自己的暗淡。

“沒用的,小遺忘。”流樂丟下手中白梅,花枝瞬間被火吞噬,他瞧著遺忘神,無比失望,“沒用啊……織神選擇了萬物生靈。”

“織神姐姐明明可以不用去做這選擇的,不是嗎?”池瑤穿過跟隨織神散化的檀梳,金絲衣只剩幾點金光還亮著,她輕聲道,“混亂,上一次也是你,讓野火漫布燒壞萬物,那孩子做出跟織神姐姐一樣的選擇,最終被林之枝煉為神器,這次你又作得什麽妖,明明只要我們彼此信任就可以在審判日那天安然脫離……”

可惜炎火神明早已化為漫漫獄火,與暗沈的金紫線糾纏在一起。

遺忘神站在原地,盯著那些被燒斷燒卷曲的金線,他擡手抓來一根斷線,火星從兩端慢慢吞食進金光,他不作聲,任由線死在他手心。

焦成黑碳的蛇尾,使勁拍滅四起的火苗,池瑤化為巨蛇游走於獄火之上,可那非凡火又怎能被壓滅,她只能卷起蛇身護住小小金光,最後成為焦爛的石頭,在嘆息聲中成了粉末。

“比上一位撐得久。”流樂落地,艷紅花瓣托來的火苗閃爍不停,他說道,“炎火,我們怕是永遠都出不去了。”

橙紅火苗並未給出回應,漸漸變淡,流樂眉頭一緊,用神力填充正在流失內核的火苗。

一聲犬吠從山丘一般的焦黑粉末裏傳來,一只黑犬鉆出山頭,搖搖晃晃地走幾步,滾落下來,抖去一身灰,精神十足地嗷嗚叫起來。

流樂將火苗收起攏入懷裏後,便看向那只黑犬,烏黑光亮,眼珠金黃,大概半米高,只是這叫聲卻如同幼犬,他對遺忘神說:“小遺忘,你看這魔怪也太過普通,資質平平,不如就隨她去吧。”

遺忘神已把兔子神魂吸收完畢,暗金發帶纏繞著的灰白長發間冒出兔耳,垂落兩側,他蹲下身子,額頭觸碰上黑犬頭頂,絨兔耳蓋住黑犬的立耳,雙手托著黑犬下巴不容許她後退,過了許久,他才起身,盯著趴在地上無精打采的黑犬,說道:“是池瑤。”

“什麽?竟是池瑤?”流樂驚訝道,“怎麽會是池瑤?不,池瑤怎麽會變成小狗?”

遺忘神仰頭望去,神力延伸之處均有燦燦神魂的氣息,他無法捕捉,也不能留住她。

“唉,就這樣吧,等織神神力全部消散,世界就會重啟,趁這時間我去打個盹兒。”流樂伸了個懶腰,邊說邊消失在空中。

望著大火過後的一片狼藉,遺忘神只擡手一揮,綠意冒頭,兔子神主的神力促成新生,灰兔魂靈從他手心浮現,跳入盈盈綠草間,融入大地終不見。

“芝兔,原來你所守護的並不是某位神,而是這片土地。”遺忘神喃喃自語,“被你奉之為神的土地……”

他跪倒在地,青筋暴起的手插入發裏,抓著垂耳死死拉扯,耳根處很快就滲出血來。

“原來你在我面前提過很多次,我卻忘了。”

“我不想做神了。”

一只垂耳被生生扯斷,落進綠草裏,血浸濕了白絨,可不死不消的永恒神是不會流血的。

“我不做神了。”他仰躺著看著終於湛藍的天,瞳孔逐漸渙散,“再也不做了……神力全數歸還於您,請將記憶還我,求您了……求您了……母親。”

空虛的神依舊沒能得到虛無母親的回應,孕育他的虛無天,同往常一樣,不論投入何物,都激不起一絲漣漪。

遺忘,陷入沈睡。

強烈的苦恨與幸福都能滋養一位情緒神明,更何況這番苦楚來自永恒之神,而強悍的神不允許燦燦拒收神力,於是跟天地融合超脫萬物的情絲神,重新被拉入現世。

燦燦被灰暗絲線擁簇著現形,她還沒站穩就抓著自己脖子跪在遺忘神邊上,仿佛窒息了般。

永恒之神的痛苦好似要撐爆她的神魂,外溢的負面情緒讓那只情怪歡快地唧唧叫。

“呼吸。”清朗的嗓音在一眾苦味絲裏泛出甜味,“別急,別抗拒,像梳發一樣,慢慢梳理,解開打結處。”

那口堵著心頭的郁氣隨呼吸被吐出,燦燦咳出一團灰線球,說:“我正在天上一群小鳥的思緒裏遨游,為什麽要拉我下來,這個破世界我真不想呆,讓我回去……”

“不把你帶離,你會失去自我,永遠消失。”林旭跪坐在燦燦對面,握著她的手,呆呆地看她,“我不想你消失,也不想你成為什麽神器或是神寵。”

曾憐惜著他的神明,此刻竟如孩童般無助,那樣望著他,令他心生憐愛。

“自我,是世間最寶貴的東西,愛惜萬物的前提是得先愛惜自己。”林旭一手撫上神明臉頰,淚水依舊溫熱,他感覺心間一陣刺痛,像是這位女神朝他心裏丟去一根情絲,繞得緊了,也就疼了,他繼續說道,“謝謝你,保護了我們。”

情怪團子吱吱叫,跳上燦燦腿,分擔一些來自遺忘神的負面情緒,它軟成一團,接近人體溫度,不像最初時那樣冰冷。

原先保護他們的金線早已被燒毀,林旭按著燦燦後頸,與她額頭相貼,僅剩的一些織神神力流入燦燦眉間神印,且他毫無保留,接納燦燦神魂進入他自身的識海。

瞧見他的汙穢,對神明的覬覦,對愛意的渴求,女神會厭惡他吧。

林旭這樣想著,向神展示了他的一切。

誕生於神明噩夢裏的怪物,照著神明外表化成人形卻看不出一絲神貌的怪物,為了得到愛憐,用善與美裝飾外貌卻依然吸食惡意的怪物,知道離開輪回天便會死掉,就教唆混亂神搗亂的小怪物。

“白切黑啊。”燦燦感嘆,擡眼看林旭,少年的清爽模樣,以及飄入鼻腔的陽光氣息實在是讓她罵不出口,“所以我得到你的優待,就是因為我保護了你?”

而所有神明在輪回中均保留記憶,只有可憐的遺忘神,本身就記不住事兒,說起來遺忘神並不在那場屠殺裏,他是為的什麽才來的呢?

燦燦走神了,於是沒註意到林旭身上展露出的怪異的病態感。

“並非如此。”他的唇幾乎貼著燦燦的唇,指腹摩挲著燦燦的皮膚,合眼看似極為享受這一刻,“我見過你,在神的夢裏。”

“噩夢啊……”燦燦回想起識海記憶裏小怪物出場時,那副詭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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