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荒山道（3） 殿下……當真只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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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荒山道（3） 殿下……當真只在乎他？
璇璣第一次見到沈醉如此咄咄逼人的態度。
她一時忘了言語, 只是眸光凝住，定在沈醉身上。
月色下，少年劍眉英挺, 薄唇微抿，黑眸沈如深淵, 一襲紅衣如同火焰般在風裏獵獵翻湧, 周身氣場冷冽又張揚，明明立在險崖之上，卻自帶一股崢然凜冽的銳氣，讓人望之生畏。
其實，沈醉在沒有遇到自己，沒有向自己臣服以前，不管是在昭天門, 還是行走江湖的時候，旁人眼中的他……
向來是肆意張揚，十步殺一人, 千裏不留行的存在啊。
聽見沈醉的質問，風黎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轉向璇璣, 道：
“修築棧道本就是殿下的意思，殿下是我的妻主, 之後如何施工, 我夷人要不要參與，我認為都由殿下裁決更為妥當。”
他輕飄飄一句話, 便將最後的裁定權交還到璇璣手裏。註視著沈醉隱含怒氣的面容，璇璣只感覺心口一緊，半晌, 總算開口：
“棧道工期緊迫，然而這次昭天門來南荒，只帶了三十名弟子，無法完成所有的棧道工作，勢必得讓當地夷民參與修建，途中要讓他們一直遠離昭天門的器械，恐怕也不太現實。不過——”
她話鋒一轉，“倒是可以派人在器械旁邊設下一個安全距離，然後立起標牌，寫明亂動的危害。又或者我們不使用開山連環硐機和懸樁吊臂機這些大型開山鑿巖的機關器械時，便派弟子在旁邊看著，十二時辰一換班，若有人執意上前接觸，便出聲阻止對方。”
一連兩個方案，都是既考慮修築棧道的實情，又兼顧了沈醉的意見。
沈醉的面色總算和緩許多，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出聲，最先惹事的夷人少年阿諾驀地開口：
“什麽破爛玩意兒，放我面前我也不稀罕，不就是一堆青銅和木頭組成的東西嗎？誰知道扳一下就會鬧出那麽大動靜？明明是你們昭天門的技術不好，還賴在我們頭上了！切！”
“你！”
沈醉面色漲紅，好不容易降下來的怒火，重新在胸口熊熊燃燒，他以手按劍，猛地向前大踏一步，阿諾被他嚇得往後一退。
阿諾三番兩次出言挑釁，璇璣也覺得這人實在討厭，擱在平常，她早讓親衛堵住他的嘴，把他拖下去吃板子了。
然而現在畢竟身處南荒，阿諾也不是兆朝子民，自己儲君的身份對於這些夷人來說，不僅沒有威壓，反而容易激起他們的憤恨，所以璇璣只能深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後，向沈醉道：
“沈醉，以大局為重。”
沈醉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了血，最後還是收回了按劍的手，緩緩退回璇璣身後。
為了緩和氣氛，殷山走上前，向何定吩咐道：
“何定，等今晚鷹嘴崖的圖紙繪完，你便乘船返回蒼梧縣，繼續幫老三他們監督鐵索橋的施工吧。”
知道殷山是為了避免平息今夜的事端，給夷人一個交代，同時也避免自己日後再同夷人起沖突，何定低著頭，拱手道：
“是，弟子謹遵五長老命令。”
何定的處罰既然已經有了結果，風黎同樣對阿諾道：
“阿諾，這些日子，不許你再出現在鷹嘴崖附近，聽到沒有？”
風黎既已發話，阿諾雖然一臉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拖著嗓子，意興闌珊地開口：
“聽到了，寨主大人——”
惹事的兩個禍首既然都有了結果，其餘人也就沒再說什麽，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松緩下來，崖間只有山風呼嘯而過。
璇璣心裏總算松了口氣。
回去路上月色清朗，天上稀疏掛著幾點星子，璇璣很想和沈醉說些什麽，然而少年一直沈默，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心知他心有怨言，璇璣只能低嘆口氣，同樣保持沈默。
快到寨口的時候，阿諾放慢腳步，大概是覺得今晚的事讓他拂了面子，他趁著沒人註意，回頭對殷書做了個鬼臉。
小姑娘被他一嚇，不由自主地往母親後頭躲了躲。
誰知鬼臉才做完，阿諾突然抱著腳跳起來，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怒罵：
“誰？誰敢踩我腳？給老子滾出來！”
然而所有人都同他有數步之遙，根本沒人有作案動機。
阿諾心裏窩火，扭著脖子左顧右盼，想找出罪魁禍首，曦瑤卻緩步上前。
冷冷的月色下，昔日的司花神女面如凝冰，一襲正紅曲裾也像是冰川裏凍結的幽幽火焰。從阿諾身邊經過的時候，她腳步微微一頓，聲音雖低，卻一字不落地傳入阿諾耳裏：
“雖然我已經離開南荒十幾年，可也記得，我們夷人的先祖素來明辨大體、樂善好施，對陌路之人亦是以誠相待，從不恃強淩弱。”
“你，委實太叫我對現如今的夷人失望了些。”
說完，她揚手一揮，頭也不回地帶兩個孩子回歇息的竹樓了。
阿諾握緊拳頭就想反駁，誰知嘴巴卻像是被泥漿封住了一般，任憑他怎麽張口，都說不出一個字，雙腳也好似生了根一般，被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低頭一看，曾幾何時，無數纖細的褐色藤蔓，像是蜷曲的小蛇般，密密扒住他的腳底，甚至還有順著小腿攀援向上的趨勢。
寂靜的夜色裏，藤蔓飛速生長，面對這一詭異場景，阿諾被嚇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能說話了，他一聲尖叫：
“啊！鬼啊，有鬼！！！”
隨後奮力一掙，總算擺脫了那些藤蔓。掙脫的時候他踉踉蹌蹌，甚至還在地上摔了一跤，才狼狽地爬起來，往自己家跑去。
看到阿諾驚慌失措的模樣，璇璣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她正想拉過沈醉，一起看阿諾的笑話，然而伸手卻抓了個空。
四下環顧，只有月色寂寂，如水銀瀉地，連風都斂了聲息。
哪裏還有紅衣少年的半點影子？
……
風黎給沈醉安排的住處位於白水寨的偏僻角落，璇璣一路七拐八拐，走錯好幾次後，總算找對了地方。
一路摸黑上了樓，她推開門後，總算看到沈醉熟悉的身形。
少年冷著臉，正站在竹塌邊一言不發地疊著自己的衣服，哪怕看到璇璣掀簾而入，也只是抿緊雙唇，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好啦，別生氣了，你不是要我陪你嗎？我現在過來了，今晚就在你這裏歇息，哪兒也不去。”璇璣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比較溫和。
沈醉總算停下來，他擡起頭，定定看她，原本明亮閃耀如同星辰般的眸子，此刻殊無笑意，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想知道，在殿下心裏，我同風黎，到底誰更重要？”
面對他的質問，璇璣只能沈默。
說實話，這問題對她來說，就和一個人舉著雞蛋羹和蛋花湯問她，到底哪個更好吃一樣。
雖然雞蛋羹很好吃，蛋花湯也不錯，但——
當然是會下蛋的母雞最重要啊！
沒了母雞，別說雞蛋羹了，連雞蛋都吃不到！
是的，對於璇璣而言，不管是沈醉、公子景還是風黎，亦或是她後宮那一群爭風吃醋的侍君，都是雞蛋的變種食品。
可兆朝的江山，江山裏萬千子民的身家性命，才是那只金雞。
她不能辜負父王和母皇的期盼，更不能辜負姬氏先祖一代代開創的功業。
雖然心裏已經默默吐槽了一百句，但璇璣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未幾，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即便對方已經盡力遮掩，但璇璣還是嗅到一絲極輕的竹葉清香，不覺微微蹙眉。
側耳聆聽了一下屋外的動靜，她伸出手，向沈醉比了個手勢，以唇形向他道：
“外面有人。”
看到她的手勢，沈醉先是一怔。
外面……有人？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稍一思忖，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後，他眼眶透紅，喉結上下動了動，“哈”地一聲冷笑，故意提高了聲音，繼續質問：
“所以，殿下……當真只在乎風黎？還是說在殿下所謂的大局裏，我和他誰都不重要，你誰也不在乎，只在乎能不能趕緊修完棧道，回帝都以後，在陛下面前給自己添上一樁政績？！”
他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一疊聲地道：
“說話啊，殿下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都被我猜中了？我就知道殿下是這樣想的！我就知道殿下一點也不在乎我，現在滿心滿眼都只有那個狐貍精！該死的狐貍精！總有一天我要一劍囊死他！”
許是來到南荒以後，對風黎的忌恨總算有了宣洩口，他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眼淚珠子像是斷了線似的，劈裏啪啦往下砸。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璇璣低低嘆了口氣，總算開口：
“沈醉，別這樣。”
她從袖袋裏抽出手帕，遞到他面前，“你先冷靜一下。”
沈醉一把打掉手帕，鼻頭通紅，“冷靜什麽冷靜，你不是有了風黎嗎？他不是可以讓夷人給你幫忙嗎？還要我做什麽？我今夜就收拾行李，明早跟著何師兄一起走！”
他原本還想著璇璣或許會挽留幾句，誰知帕子輕飄飄落地後，璇璣的臉色，終於冷了。
“你既然要走，我也不攔你。”她向門口揚了揚下巴，“門就在那裏，船還在江邊，悉聽尊便。”
“悉聽尊便”四個字一出來，沈醉喉頭一哽，整個人晃了晃。
“殿下……真的要趕走我？殿下真的……心裏半點也沒有我？”
璇璣無言以對。
不可置信的眼神裏，少年面色慢慢變紅，晶瑩的眼淚含在眼眶裏打著轉，胸口也不住地起伏，半晌，好不容易緩過氣，直接衣服也不要，一扭身，風一樣攀著窗戶就跳下去了。
風吹著打開的窗欞，竹枝吱吱呀呀，宛若誰的嘆息。
沈醉走後，屋子裏總算恢覆安靜，璇璣註視著他離開的方向，坐在竹塌上，撐著頭，繼續思考如何化解夷人對中庭的仇恨。
回想起今晚鷹嘴崖上的種種，她心底某個猜測越來越重。
她其實已經逐漸意識到，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推動這一切，卻又懷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夜幕漸濃，璇璣靜靜思考了一會兒，外面忽而有扣門聲傳來。
篤篤篤。
在寂靜的夜色裏分外清晰。
璇璣隨意地披上一件織金瑞獸的長袍，趿拉著木屐過去開門。門吱呀打開，一襲淡綠的竹衫如同林間清露，撞入眼簾。
和她預想得一樣，外面的人，果然是風黎。
想起鷹嘴崖上夷民的種種表現，璇璣打起精神，向對方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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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第一次見到沈醉如此咄咄逼人的態度。
她一時忘了言語, 只是眸光凝住，定在沈醉身上。
月色下，少年劍眉英挺, 薄唇微抿，黑眸沈如深淵, 一襲紅衣如同火焰般在風裏獵獵翻湧, 周身氣場冷冽又張揚，明明立在險崖之上，卻自帶一股崢然凜冽的銳氣，讓人望之生畏。
其實，沈醉在沒有遇到自己，沒有向自己臣服以前，不管是在昭天門, 還是行走江湖的時候，旁人眼中的他……
向來是肆意張揚，十步殺一人, 千裏不留行的存在啊。
聽見沈醉的質問，風黎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轉向璇璣, 道：
“修築棧道本就是殿下的意思，殿下是我的妻主, 之後如何施工, 我夷人要不要參與，我認為都由殿下裁決更為妥當。”
他輕飄飄一句話, 便將最後的裁定權交還到璇璣手裏。註視著沈醉隱含怒氣的面容，璇璣只感覺心口一緊，半晌, 總算開口：
“棧道工期緊迫，然而這次昭天門來南荒，只帶了三十名弟子，無法完成所有的棧道工作，勢必得讓當地夷民參與修建，途中要讓他們一直遠離昭天門的器械，恐怕也不太現實。不過——”
她話鋒一轉，“倒是可以派人在器械旁邊設下一個安全距離，然後立起標牌，寫明亂動的危害。又或者我們不使用開山連環硐機和懸樁吊臂機這些大型開山鑿巖的機關器械時，便派弟子在旁邊看著，十二時辰一換班，若有人執意上前接觸，便出聲阻止對方。”
一連兩個方案，都是既考慮修築棧道的實情，又兼顧了沈醉的意見。
沈醉的面色總算和緩許多，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出聲，最先惹事的夷人少年阿諾驀地開口：
“什麽破爛玩意兒，放我面前我也不稀罕，不就是一堆青銅和木頭組成的東西嗎？誰知道扳一下就會鬧出那麽大動靜？明明是你們昭天門的技術不好，還賴在我們頭上了！切！”
“你！”
沈醉面色漲紅，好不容易降下來的怒火，重新在胸口熊熊燃燒，他以手按劍，猛地向前大踏一步，阿諾被他嚇得往後一退。
阿諾三番兩次出言挑釁，璇璣也覺得這人實在討厭，擱在平常，她早讓親衛堵住他的嘴，把他拖下去吃板子了。
然而現在畢竟身處南荒，阿諾也不是兆朝子民，自己儲君的身份對於這些夷人來說，不僅沒有威壓，反而容易激起他們的憤恨，所以璇璣只能深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後，向沈醉道：
“沈醉，以大局為重。”
沈醉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了血，最後還是收回了按劍的手，緩緩退回璇璣身後。
為了緩和氣氛，殷山走上前，向何定吩咐道：
“何定，等今晚鷹嘴崖的圖紙繪完，你便乘船返回蒼梧縣，繼續幫老三他們監督鐵索橋的施工吧。”
知道殷山是為了避免平息今夜的事端，給夷人一個交代，同時也避免自己日後再同夷人起沖突，何定低著頭，拱手道：
“是，弟子謹遵五長老命令。”
何定的處罰既然已經有了結果，風黎同樣對阿諾道：
“阿諾，這些日子，不許你再出現在鷹嘴崖附近，聽到沒有？”
風黎既已發話，阿諾雖然一臉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拖著嗓子，意興闌珊地開口：
“聽到了，寨主大人——”
惹事的兩個禍首既然都有了結果，其餘人也就沒再說什麽，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松緩下來，崖間只有山風呼嘯而過。
璇璣心裏總算松了口氣。
回去路上月色清朗，天上稀疏掛著幾點星子，璇璣很想和沈醉說些什麽，然而少年一直沈默，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心知他心有怨言，璇璣只能低嘆口氣，同樣保持沈默。
快到寨口的時候，阿諾放慢腳步，大概是覺得今晚的事讓他拂了面子，他趁著沒人註意，回頭對殷書做了個鬼臉。
小姑娘被他一嚇，不由自主地往母親後頭躲了躲。
誰知鬼臉才做完，阿諾突然抱著腳跳起來，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怒罵：
“誰？誰敢踩我腳？給老子滾出來！”
然而所有人都同他有數步之遙，根本沒人有作案動機。
阿諾心裏窩火，扭著脖子左顧右盼，想找出罪魁禍首，曦瑤卻緩步上前。
冷冷的月色下，昔日的司花神女面如凝冰，一襲正紅曲裾也像是冰川裏凍結的幽幽火焰。從阿諾身邊經過的時候，她腳步微微一頓，聲音雖低，卻一字不落地傳入阿諾耳裏：
“雖然我已經離開南荒十幾年，可也記得，我們夷人的先祖素來明辨大體、樂善好施，對陌路之人亦是以誠相待，從不恃強淩弱。”
“你，委實太叫我對現如今的夷人失望了些。”
說完，她揚手一揮，頭也不回地帶兩個孩子回歇息的竹樓了。
阿諾握緊拳頭就想反駁，誰知嘴巴卻像是被泥漿封住了一般，任憑他怎麽張口，都說不出一個字，雙腳也好似生了根一般，被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低頭一看，曾幾何時，無數纖細的褐色藤蔓，像是蜷曲的小蛇般，密密扒住他的腳底，甚至還有順著小腿攀援向上的趨勢。
寂靜的夜色裏，藤蔓飛速生長，面對這一詭異場景，阿諾被嚇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能說話了，他一聲尖叫：
“啊！鬼啊，有鬼！！！”
隨後奮力一掙，總算擺脫了那些藤蔓。掙脫的時候他踉踉蹌蹌，甚至還在地上摔了一跤，才狼狽地爬起來，往自己家跑去。
看到阿諾驚慌失措的模樣，璇璣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她正想拉過沈醉，一起看阿諾的笑話，然而伸手卻抓了個空。
四下環顧，只有月色寂寂，如水銀瀉地，連風都斂了聲息。
哪裏還有紅衣少年的半點影子？
……
風黎給沈醉安排的住處位於白水寨的偏僻角落，璇璣一路七拐八拐，走錯好幾次後，總算找對了地方。
一路摸黑上了樓，她推開門後，總算看到沈醉熟悉的身形。
少年冷著臉，正站在竹塌邊一言不發地疊著自己的衣服，哪怕看到璇璣掀簾而入，也只是抿緊雙唇，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好啦，別生氣了，你不是要我陪你嗎？我現在過來了，今晚就在你這裏歇息，哪兒也不去。”璇璣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比較溫和。
沈醉總算停下來，他擡起頭，定定看她，原本明亮閃耀如同星辰般的眸子，此刻殊無笑意，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想知道，在殿下心裏，我同風黎，到底誰更重要？”
面對他的質問，璇璣只能沈默。
說實話，這問題對她來說，就和一個人舉著雞蛋羹和蛋花湯問她，到底哪個更好吃一樣。
雖然雞蛋羹很好吃，蛋花湯也不錯，但——
當然是會下蛋的母雞最重要啊！
沒了母雞，別說雞蛋羹了，連雞蛋都吃不到！
是的，對於璇璣而言，不管是沈醉、公子景還是風黎，亦或是她後宮那一群爭風吃醋的侍君，都是雞蛋的變種食品。
可兆朝的江山，江山裏萬千子民的身家性命，才是那只金雞。
她不能辜負父王和母皇的期盼，更不能辜負姬氏先祖一代代開創的功業。
雖然心裏已經默默吐槽了一百句，但璇璣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未幾，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即便對方已經盡力遮掩，但璇璣還是嗅到一絲極輕的竹葉清香，不覺微微蹙眉。
側耳聆聽了一下屋外的動靜，她伸出手，向沈醉比了個手勢，以唇形向他道：
“外面有人。”
看到她的手勢，沈醉先是一怔。
外面……有人？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稍一思忖，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後，他眼眶透紅，喉結上下動了動，“哈”地一聲冷笑，故意提高了聲音，繼續質問：
“所以，殿下……當真只在乎風黎？還是說在殿下所謂的大局裏，我和他誰都不重要，你誰也不在乎，只在乎能不能趕緊修完棧道，回帝都以後，在陛下面前給自己添上一樁政績？！”
他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一疊聲地道：
“說話啊，殿下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都被我猜中了？我就知道殿下是這樣想的！我就知道殿下一點也不在乎我，現在滿心滿眼都只有那個狐貍精！該死的狐貍精！總有一天我要一劍囊死他！”
許是來到南荒以後，對風黎的忌恨總算有了宣洩口，他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眼淚珠子像是斷了線似的，劈裏啪啦往下砸。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璇璣低低嘆了口氣，總算開口：
“沈醉，別這樣。”
她從袖袋裏抽出手帕，遞到他面前，“你先冷靜一下。”
沈醉一把打掉手帕，鼻頭通紅，“冷靜什麽冷靜，你不是有了風黎嗎？他不是可以讓夷人給你幫忙嗎？還要我做什麽？我今夜就收拾行李，明早跟著何師兄一起走！”
他原本還想著璇璣或許會挽留幾句，誰知帕子輕飄飄落地後，璇璣的臉色，終於冷了。
“你既然要走，我也不攔你。”她向門口揚了揚下巴，“門就在那裏，船還在江邊，悉聽尊便。”
“悉聽尊便”四個字一出來，沈醉喉頭一哽，整個人晃了晃。
“殿下……真的要趕走我？殿下真的……心裏半點也沒有我？”
璇璣無言以對。
不可置信的眼神裏，少年面色慢慢變紅，晶瑩的眼淚含在眼眶裏打著轉，胸口也不住地起伏，半晌，好不容易緩過氣，直接衣服也不要，一扭身，風一樣攀著窗戶就跳下去了。
風吹著打開的窗欞，竹枝吱吱呀呀，宛若誰的嘆息。
沈醉走後，屋子裏總算恢覆安靜，璇璣註視著他離開的方向，坐在竹塌上，撐著頭，繼續思考如何化解夷人對中庭的仇恨。
回想起今晚鷹嘴崖上的種種，她心底某個猜測越來越重。
她其實已經逐漸意識到，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推動這一切，卻又懷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夜幕漸濃，璇璣靜靜思考了一會兒，外面忽而有扣門聲傳來。
篤篤篤。
在寂靜的夜色裏分外清晰。
璇璣隨意地披上一件織金瑞獸的長袍，趿拉著木屐過去開門。門吱呀打開，一襲淡綠的竹衫如同林間清露，撞入眼簾。
和她預想得一樣，外面的人，果然是風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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