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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鴛鴦錯(3)【精修】 她就是他的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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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鴛鴦錯(3)【精修】 她就是他的樊籠……

日頭西斜, 寨中各處升起裊裊炊煙,空氣裏彌漫開竹筒飯特有的、混合著山野清香的米糧氣味,勾得人饑腸轆轆。

沈醉在交錯的竹樓小徑間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不知該往何處去, 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亂麻,理不清, 也咽不下。有那麽一剎那, 逃離的念頭異常強烈——拋下南荒這潭渾水,徑直渡江,回他的昭天門去。

反正冰蠶蠱已除,體內再無那半月一次的噬心之痛,他本可以一身輕松,何必在此蹚這趟混水?

可腳步就是邁不開。

眼前總晃過少女皎潔如月的臉龐。

他若一走了之,萬一……萬一她真遇到什麽不測……

“呵。”沈醉扯了扯嘴角, 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只餘滿嘴苦澀。

是他自己舍不得走。

可惜, 這份舍不得,在對方心裏,恐怕輕如鴻毛, 甚至……

是個麻煩。

獨自晃蕩了不知多久,腹中空空的感覺逐漸清晰。

沈醉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 正打算尋個看著和善的人家, 厚著臉皮討口飯吃,忽見不遠處的水井邊, 一個絕不該在此刻出現的身影,正側身閃過!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身形, 輪廓,還有熟悉的粗布衣裳……

分明是阿依!

沈醉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

金鈴兒明明親口說過,阿依在青桑之祭當晚,被璇璣一箭射中肩胛,隨後便口吐鮮血,死狀淒慘!

那剛剛閃過去的那個人……是誰?!

是幻覺?還是……鬼?

沈醉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駭,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屏住呼吸,將身形融入廊柱的陰影,足下發力,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那個與阿依一般無二的背影,最終消失在竹樓群落裏最為高大,也最為寂靜的主樓門口——正是寨主風息平日起居之所。

此刻,樓內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映在緊閉的竹制窗欞上。

四下裏異常安靜。

沈醉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將輕功運至極致,如同夜行的貍貓,幾個起落便貼近了主樓一處虛掩的窗戶下。他背靠墻壁,側耳凝神,果不其然,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燃料……已備好……只待……儀式最酣時……新房……”

一個聲音吐字有些含混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是阿依的嗓音!

只是這聲音裏毫無生氣,平直得詭異,像是有人提著線在操縱木偶說話。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更加陌生,語調冰冷而毫無起伏,同樣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線木偶一般:

“火起之後……混亂之中……取她性命……”

“明白……”阿依那詭異的嗓音應道。

“去吧……完成你最後的任務……讓這場火……燒得再旺些……”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像是阿依在離去。

沈醉不敢再聽,更不敢久留。

他壓下滿腔的震驚,趁著夜色尚未完全降臨,如一道輕煙般迅速遠離了主樓,朝著璇璣所在的竹樓疾奔而去。

沈醉過來的時候,璇璣剛送走金鈴兒。

她回到梳妝臺前,對著鏡子整理儀容,順便思考自己接下來要辦的事,突然,“砰”的一聲,竹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沈醉幾步跨到她面前,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聲道:

“沒時間解釋了!聽著,這場婚禮是個陷阱!有人要在今夜儀式上放火燒了新房,趁亂取你性命!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南荒,現在就走!”

他語速極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恐慌,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會消失在他面前。

璇璣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卻沒有立刻掙脫。她安靜地聽他說完,面上有驚色一閃而過,隨即卻沈澱為一種更深的沈靜。

她看著沈醉,緩緩搖了搖頭,“我不能走。”

“什麽?!”沈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不由得拔高,“你知不知道留下有多危險?那是沖著要你命來的!什麽婚禮,什麽計劃,都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走。”璇璣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沈醉,我們此來南荒,是為了什麽?碧躅花尚未到手,散布瘴癘、煉制人蠱的元兇尚未揪出,白水寨乃至南荒的危局尚未解除。現在幕後之人已經按捺不住,主動跳了出來,這正是我們等待的機會。”

她微微嘆息:“若我此刻一走了之,固然能暫保平安,但線索盡斷,蠱師依舊潛伏,疫病威脅仍在,白水寨和其餘南荒百姓又當如何?我身為兆朝皇太女,既已卷入,豈能因貪生而退?”

沈醉只是沈默。

璇璣反手握住沈醉緊繃的手,試圖傳遞一些力量:

“這是一局棋,對方已經落子,我若不應,便是滿盤皆輸,後患無窮。唯有將計就計,在對方自以為得逞之時,才有可能反制,找出真正的黑手,永絕後患。婚禮必須繼續,我也必須出現在那裏。”

沈醉看著她清澈而決絕的眼睛,胸口一陣悶痛。

那是憤怒,是無力,更是無法言說的恐慌。

他知道她說得有道理,甚至這很可能就是最正確的選擇,但他無法接受她將自己置於如此險地的決定。

“道理我都懂!”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眼眶不由自主地發紅,“可萬一呢?璇璣,萬一他們的手段超出預料,萬一我沒能護住你呢?你讓我……讓我怎麽辦?”

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溢出的痛苦,璇璣心中微微一澀。

關心則亂,他……畢竟還是在意自己。

她試圖安撫他:“我相信你的能力,沈醉。也請你……相信我一次。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更不會白白送死。我已有安排。”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風黎那邊,也並非全無準備。”

沈醉死死地盯著她,半晌,他猛地松開手,轉過身。

“……好。”他背對著她,聲音沙啞,然而肩膀卻微微聳動,“你執意要留下完成這場該死的婚禮,我攔不住你。但是——”

他驟然回身,目光如燒紅的鐵,烙在她臉上:

“你別想甩開我。今晚,我會在外面守著,寸步不離。誰想動你,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直轉身,再次沒入門外漸濃的夜色中,脊背挺直,卻透著一股孤註一擲的決絕。

————————

夜幕徹底籠罩了白水寨。

象征性點綴了幾盞紅燈籠的婚禮場地中央,篝火燃得正旺,映照著周圍寨民們模糊的臉。

簡單的儀式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氣氛中進行著,璇璣穿著那身夷族的嫁衣,與一身盛裝的風黎並肩而立,接受著巫祝的祝禱。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試圖尋找之前見過的黑袍人蹤跡。

另一邊,沈醉如同一尊融入黑暗的石像,藏身於婚房側面一株高大的榕樹虬結的枝幹間——這個角度既能看清婚房入口與小窗,又能兼顧儀式場地的一部分。

他全身肌肉緊繃,精神高度集中,緊緊握著湛盧劍,掌心因用力而滲出細汗。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他心跳漏拍。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儀式終於在一種近乎尷尬的氛圍中結束。

人群稀疏地散去,璇璣在兩名夷族婦人的陪伴下,走向那棟被臨時布置成新房的獨立竹樓。風黎則被幾個寨中老人圍著,似乎在低聲商議著什麽,遲遲沒有跟來。

竹樓的門關上,燈火亮起,在窗紙上映出璇璣靜坐的剪影。

寨子漸漸沈入一種異樣的寂靜,連犬吠聲都消失了。只有夜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嗚咽。

沈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該來了。

果然,約莫子時前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寨子邊緣的陰影裏滑出,徑直朝著新房潛行而來,正是阿依!

沈醉眸中寒光一閃,握緊了劍柄,卻沒有立刻行動。他死死盯著阿依,看著他悄無聲息地接近竹樓,從懷中掏出什麽,開始沿著竹樓底部潑灑,濃烈的火油氣味即使在樹上也能隱約聞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阿依掏出火折子的瞬間,沈醉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樹冠中疾撲而下!

劍未出鞘,他以劍鞘為棍,挾著千鈞之力,擊向阿依的後頸!

“砰!”

阿依應聲向前撲倒,手中的火折子飛了出去。沈醉一腳踏住他的背心,劍鞘壓住他的脖頸,低喝道:“別動!”

然而,身下的人毫無掙紮,甚至沒有發出任何痛呼或悶哼。

沈醉心中警鈴大作,正待細看,異變突生!

被他制住的阿依,身體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皮膚瞬間失去所有光澤,變得灰敗僵硬。緊接著,從他的口鼻、耳孔、甚至眼眶中,猛地鉆出無數通體漆黑的蠕蟲!

那些蠕蟲細如發絲,它們爭先恐後地湧出,落地後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朝著四周飛快爬散!

饒是沈醉見多識廣,也被這詭譎恐怖的一幕驚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後退半步。

就在他心神被這詭異屍變所懾的剎那,“轟”的一聲巨響!

新房竹樓的另一側,猛烈的火焰毫無征兆地沖天而起!

火勢蔓延之快,遠超尋常,幾乎在幾個呼吸間就吞噬了半棟竹樓,熊熊烈焰映紅了半邊夜空,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不是這邊!是調虎離山!對方另有縱火之人!

“殿下——!!!”

沈醉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再也顧不得地上那些令人作嘔的毒蟲,瘋了般朝著烈焰翻騰的竹樓沖去!

灼熱的火舌舔舐著他的皮膚,濃煙嗆得他無法呼吸,但他不管不顧,一劍劈開燒得劈啪作響的竹門,沖入已成火海的屋內。

“殿下!你在哪?回答我!”他嘶喊著,在濃煙與烈焰中踉蹌搜尋,目光所及,只有瘋狂舞動的火舌和不斷坍塌的竹木結構。

桌椅、嫁衣的碎片、燃燒的帷幔……

唯獨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攥緊他的心臟,幾乎要將其捏碎。

她沒出來……她還在裏面……還是已經……

這個念頭讓他眼前發黑,站立不穩。四周濃煙滾滾,他卻寸步也無法移動,無邊的絕望伴隨著火焰的熱度,將他吞沒。

是的,她如果死了,那他就陪她一起死好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哪怕是陰曹地府,他也要跟著她走一遭。

他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和她說,譬如我的世界不能沒有你,譬如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譬如只要在你身邊我什麽名分也不在乎,譬如……

我愛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曾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無拘無束,決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留,卻不知早在某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水榭之外,隔著人群的遙遙一瞥,整個人早已深陷樊籠。

是心在樊籠,還是身在樊籠?

也許都不是。

她就是他的樊籠。

就在沈醉跪在地上,心膽俱裂,即將被崩潰吞噬之際——

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的嗓音,穿透了火焰燃燒的爆裂聲與竹樓坍塌的轟鳴,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沈醉,我在這兒。”

那聲音……來自火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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