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民生稅（3）【精修】 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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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民生稅（3）【精修】 嗯，真香。
雨落黃昏, 暮色沈沈，璇璣在燈下閱讀一卷記錄齊地山水的游記。
於她而言，游記裏那些奇山異水、珍奇草木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裏面有關當地風土人情的描述。
雖是風土人情，卻最是能從側面反應民生疾苦。
譬如寫這卷游記的文人出身黎國的世家大族, 曾為了一次日出不惜雪夜登山, 與一眾妻妾目睹了萬丈金光噴薄雲海的盛景，並感嘆 “雪映雲霞，若仙宮倒懸，金浪翻湧，人間絕色不過如此”。
但盛景背後，為他和那些嬌妻美妾擡轎的，卻是山腳居住的佃戶。
一次雪夜登山的雅事, 直接造成兩個佃戶失足落崖，兩個佃戶凍傷手腳，幾近壞死的不幸。落到游記裏, 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山徑險滑，從者數人小有蹉跌，幸無大礙”。
後來黎國為耜國入侵, 飽受欺壓的佃戶與耜人勾結造反，屠戮當地世家, 寫這篇游記的世家子弟, 家族幾乎被屠戮得幹幹凈凈。
作為兆朝未來的統治者，璇璣必須引以為戒。
一篇游記看完, 先前璇璣留守在村子的兩個親衛，總算回了驛站。
其中一人上前稟告：“殿下，朝靈城那邊來了官差, 說……”
“說什麽？”璇璣一挑眉。
“說讓附近幾個縣城的徭役都停了，讓老百姓安心忙秋收。”
許是被百姓歡呼雀躍的情景所感染，親衛的聲音也帶上幾分洋洋的喜氣，另一人趕忙上前慶賀：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百姓定會將殿下的功德銘記於心！”
因為兩人的話，璇璣心中一塊巨石總算落地。
看來夏侯儀那邊進行得很順利，不愧是齊王相國，姜還是老的辣。
想起什麽，她又問：“那你們可接到相國大人的消息？”
親衛點頭：“相國大人傳信回來，說他還要同姚大人再商議幾日，晚些過來接殿下。”
璇璣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揮手令兩人退下。
親衛離開後，璇璣不覺輕輕吐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食盒。
其實……裏面的吃食，原本是她命隨行的禦廚特意為沈醉做的，有利於傷後調養氣血，可惜做好了，他人卻走了。
倒是便宜了自己。
璇璣正要揭開食盒，忽而窗外風聲微動。
轉頭身，直接同一雙燦若晨星的眸子對上。
“你不能好好走正門麽……”璇璣扶額，語氣卻不見責備。
沈醉一攤手，“這不是正門關著，外面又有精兵看守，想見殿下，只能翻窗嘛。”
看到桌上攤開的竹簡後，他微微一怔：
“山水游記？殿下還喜歡看這個？”
璇璣“嗯”了一聲，隨口回答：“裏面寫的朝靈城長至節風俗蠻有意思的，讓我想起以前自己在紫宸宮過生辰的情景。”
“殿下的生辰？什麽時候？”沈醉不禁問道。
“臘月初二，聽父王說，我剛出生時，他還是宸國太子。祖父不喜我是女兒，對母皇多有責難。所以三歲之前，宮人們連提都不敢多提一句‘生辰’，更別說操辦了。後來父王繼位，許是為了補償，每年我生辰，他都會親自督看，在瑤華池邊為我搭一座鰲山。”
回憶起這一幕，少女的眼眸在夜色裏微微發亮：
“那鰲山用彩綢、琉璃、金銀箔片紮成，疊成仙山的模樣，裏面點滿成千上萬的燈燭。入夜點燃，光華璀璨，流輝映水，據說連三裏地外都能瞧見那片絢爛的光海。父王會牽著我的手，指著最高的那座燈峰說，‘瞧，那是給我家小璇璣的，比天上的星子還亮。’只是……”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只是……父王殯天後，宮裏就再也沒人給我搭過鰲山了。”
準確說，宸哀帝並非真死，而是假死脫身。但無論是殯天還是隱匿，他都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只為博女兒一笑便耗費人力物力，堆砌出一座如夢似幻的光之山。
不僅如此，隨著母皇正式即位，東宮的待遇未見提升，加諸於“皇太女”這個身份上的期許與規制，卻層層拔高，如同無形的枷鎖。
璇璣說完鰲山的往事，聲音低了下去。
沈醉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璇璣——不是儲君，不是殿下，只是一個想起父親的小女孩。
半晌，璇璣又擡起頭，神色也恢覆了正常：
“話說回來，你不是怕給我帶來麻煩嗎？怎麽又回來了？”
“想知道原因？”沈醉故意賣關子。
璇璣：“愛說說，不說滾。我要睡了。”
沈醉“……”了一會。
好吧這招對璇璣無效。
他從懷裏摸出那根竹筒，交到璇璣手裏，“我在外面趕路時候從一只信鴿那裏發現的，裏面有字條。”
璇璣倒出字條，蹙眉看著上面的內容。
上面的字句很簡短，璇璣只略略掃了一眼，便意識到酉時會有一場針對自己的刺殺。
誰想殺她？當地的縣官？還是……來自更上層？
璇璣蹙眉，忽而又想起，夏侯儀拿著皇太女符節去找縣官，按理說今日本該回來，然而到現在也沒個蹤影。
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沈吟片刻後，囑咐親衛：“去，看看夏侯大人什麽時候回來。”
“不如我去看看？這邊總得留些人守著你。”沈醉試探道。
他的神色是難得的正經，註視著紅衣少年一雙燦若晨星的眸子，璇璣“嗯”了一聲，同意了。
誰知剛同意，沈醉伸手就要拿她的食盒，一邊拿一邊道：
“殿下是皇太女，胸懷寬廣，自然不會讓我白幫忙做事的對吧，剛好我餓了，這點東西——”
璇璣卻將他手給拍開：“看來你是沒有被罰跪罰夠，直接伸手從我這裏搶吃的，要是在宮裏，這個點你就該出去吃板子。”
沈醉無所謂地聳聳肩，“可殿下也知道現在是在外面呀。時過境遷，我現在又不是殿下的什麽良君媵侍。”
璇璣提起食盒就要走。
沈醉趕忙追上去，“哎哎哎，別走我還沒吃呢！”
她卻頭也不回，“餓著吧你！”
話雖如此，等沈醉追出門一瞧，外面的走廊雖早已不見少女身影，但距離自己房間的不遠處，朱紅的漆盒在燭火下流淌著溫潤的光。
他將漆盒揭開，粟米熬的濃粥裏拌入紅艷艷的赤小豆，燉軟爛的豬肘醬香撲鼻，嫩雞羹配了碟煮軟的山藥塊，全是溫潤補血，保護脾胃的飲食。他舀起一勺粟米粥嘗了嘗，俊朗的臉上瞬時多了幾分笑意。
嗯，真香。
但很快，他好看的眉頭一下子皺成個“川”字——誰在粥裏加了那麽濃的辣椒醬，虧他還以為是紅豆呢！
————————
黎明前夕，墨色浸透天地，風息蟲寂，萬物沈眠。
沈醉在璇璣房裏守了半宿，都沒見任何異樣，更不要提什麽刺殺。
他不由得暗自納罕：難道是字條上的信息有誤？還是說，他們都想多了？
即便如此，他仍舊抱緊了湛盧劍，靠坐在房梁上，一動不動盯著四周的動靜，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利劍隨時預備出鞘。
不知是否因為有沈醉守著的緣故，原本有些擇床的璇璣，意外睡得很安穩，微風拂過四周懸掛的煙青色紗簾，被褥裏少女一張小臉仿佛靜靜盛開的梔子花般皎潔，手裏還攥著那卷游記。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正要移開目光，忽然牽動了肩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該死。昨晚被那群人圍堵時挨的那一掌，比他以為的要重。
他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傷口應該裂開了，有溫熱的東西順著胳膊往下淌。
還好，沒滴下去。
他正慶幸，底下的被褥忽然動了動。
璇璣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四目相對。
沈醉僵在房梁上，姿勢像一只被逮住的偷腥貓。
“……”璇璣揉著眼睛坐起來，擡頭看他，“你打算在上面蹲多久？”
“殿下醒了？”
“你血滴我臉上了。”
沈醉低頭一看——完了，血順著袖口滴下去了，正好落在她枕邊。
他訕訕地跳下來，想解釋，璇璣已經點了燈。昏黃的光暈裏，他左肩到前胸的衣襟洇了一大片暗色，還在往外滲。
璇璣皺眉：“不是說皮外傷？”
“是皮外傷。”沈醉嘴硬，“就是……裂開了。”
“坐下。”
“不用——”
“坐下。”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醉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坐在床沿上。璇璣翻出隨身的藥箱，在他面前蹲下來。
“衣服脫了。”她說。
沈醉：“……”
他臉一下子紅了，紅得能滴血：“殿下，這不合適——”
“傷在肩膀，不脫衣服怎麽上藥？”璇璣擡眼看他，唇角微微翹起，“還是說，你在想什麽不合適的事？”
“我沒有！”
“那你臉紅什麽？”
“我、我熱的！”
“大冬天，熱？”
沈醉張口結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璇璣倒是氣定神閑，就那麽蹲在他面前，托著腮看他窘迫的樣子，眼裏有促狹的光。
嗯，肩寬，腿長，腰窄，身材確實不錯。
放在她前世看過的小黃漫裏，高低也能當個男主角。
公子景還有獨屬於少年的青澀之氣，可沈醉已經處於風華正盛的年紀了。可惜就是不開竅，性子傲……
過了一會兒，她總算開口：
“行吧，不逗你了。把領口拉開就行，我看看傷口。”
沈醉松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依言解開領口的系帶，露出左肩。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邊緣翻卷起來，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不是新傷，像是舊傷裂開，邊緣還有青紫的淤痕。
璇璣的笑容收了。
“這傷……不是昨晚弄的？”她一邊拆繃帶一邊問。
沈醉沒吭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少女低垂的臉龐，長而密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邊緣被燭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美得幾近不真實。
自母親早逝，入昭天門學藝，孤身漂泊，再到後來卷入朝堂紛爭，受傷流血已是家常便飯，何曾有人如此細致地為他處理過傷口？
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沖上眼眶，帶來一陣酸澀的脹痛。
他用力抿緊了唇，只是任由她動作。
“是回昭天門的時候傷的？”她擡起眼，“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醉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澀：“很簡單，我師父年紀大了，一直沒指定新門主，很多人怕我回去後，以師父對我的感情，會直接將門主之位傳給我，所以有人暗中使了些小手段，我只能出來了。”
沈醉說得輕松，“只是些小手段”，但璇璣能聽出裏面的驚心動魄。
不然以沈醉的身手，兩人重逢時，他不至於受如此重傷。
“所以你和你師父……”璇璣欲言又止。
她很想問問，他們父子二人究竟有沒有相認？
或許是看出璇璣的疑惑，沈醉長嘆口氣：
“我這次回昭天門，並沒有見到我師父。聽大師兄說師父正在閉關修煉。所以我在他閉關的後山留下一封信，就走了。等傷養好，我還是得回去一趟。”
璇璣有些擔心：“你回去後再遇到危險怎麽辦？”
“遇到了就遇到了唄。”沈醉扯動嘴角，“放心，我命大，一時半會死不了。再說了，無論如何，我總得見上師父一面。”
“再怎麽說，總得……親口喊一聲爹吧。”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不自覺低沈下來。
心知自己勸不動他，璇璣只能低低“嗯”了一聲。
未曾想下一秒，沈醉突然向前一步，驀地彎下腰，一張俊臉驟然在璇璣面前放大。
“怎麽，殿下這是在擔心我？”
因為他的動作，璇璣的心跳差點漏跳一拍。
眼前少年眼眸如星，眉宇軒軒，就連倒映在瞳孔裏的人臉，都如同盛夏夜空裏驟然綻放的一場盛大煙火。
捫心自問，從出生以來，各色各樣的美人璇璣已經見過不少了，如果宸哀帝、丞相姜璘、公子景的好看，像是明月像是清風像是山嵐裏的薄霧，總帶些秀美和清麗，柔和婉約得像是名家筆下的詩歌和畫作。
沈醉則完全不同，他不能用好看、漂亮來形容，而是俊逸，是介乎青年與成年男子之間的瀟灑，仿佛曠野上肆意馳騁的風，瀟灑中藏著幾分桀驁，讓人第一眼便會“咚”的一聲，直接撞進心扉裏。
可惡，這樣頂級的顏值，怎麽就不能心甘情願呆在她的東宮裏呢？
別的不說，就算天天看一看，心情也能變好呀。
好不容易掩飾好自己的失神，璇璣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攤攤手，“你覺得我是在擔心，那就是咯。怎麽，你以前是我的良君，現在又是我的護衛，我還不能關心你？”
面對少女的反問，沈醉只是唇角輕勾：“榮幸之至。”
璇璣沒說話，只是繼續拆繃帶。
她的動作很輕，可沈醉還是疼得攥緊了拳頭。
就在此時，一只纖細的小銀瓶忽然從他袖子裏掉出來，骨碌碌滾到璇璣腳邊，停下來時瓶塞散開，傾灑出些許白色粉末。
“這是什麽？”
璇璣好奇撿起瓶子，正想放到鼻尖聞聞，誰知沈醉一把搶過小銀瓶，重新將瓶塞旋緊，塞回自己的袖袋裏。
大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於異常，對上璇璣打量的眼神時，他不自然地解釋道：
“只是一些藥粉罷了，給我自己療傷用的。”
璇璣“哦”了一聲，然而轉身之際，卻悄悄收緊了手——從地上撿起瓶子的時候，她右手食指裏，恰好挖了一指甲的粉末。
……
借著去院子裏透氣的功夫，璇璣叫了劉太醫過來。
她將指甲裏的粉末彈到絲帕上，又將絲帕遞給劉太醫。
“麻煩劉太醫瞧瞧，這上面的藥粉到底是什麽。”
劉太醫先是聞了聞藥粉的氣味，又用食指拈起一點點嘗了嘗，半晌，才確定地開口：
“啟稟殿下，這藥粉乃是……曼陀羅所制。一般用於麻醉鎮痛，若是過量服用，會令人意識模糊，產生幻覺，嚴重者還會導致抽搐昏迷。”
話音剛落，璇璣便變了臉色。
難道沈醉想害自己？還是說，故意用字條麻痹他們，然後等待時機和晏王安的餘黨裏應外合？
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璇璣囑咐劉太醫：
“記住，這件事不要聲張出去，如果有人問起，便說我叫你來是為了商議解決瘴癘的問題，你從沒有見過什麽曼陀羅粉，聽明白了嗎？”
劉太醫諾諾點頭。
他拎著藥箱下樓前，璇璣又壓低聲音，叫住他：
“讓侍衛長李昊來我這裏一趟，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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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黃昏, 暮色沈沈，璇璣在燈下閱讀一卷記錄齊地山水的游記。
於她而言，游記裏那些奇山異水、珍奇草木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裏面有關當地風土人情的描述。
雖是風土人情，卻最是能從側面反應民生疾苦。
譬如寫這卷游記的文人出身黎國的世家大族, 曾為了一次日出不惜雪夜登山, 與一眾妻妾目睹了萬丈金光噴薄雲海的盛景，並感嘆 “雪映雲霞，若仙宮倒懸，金浪翻湧，人間絕色不過如此”。
但盛景背後，為他和那些嬌妻美妾擡轎的，卻是山腳居住的佃戶。
一次雪夜登山的雅事, 直接造成兩個佃戶失足落崖，兩個佃戶凍傷手腳，幾近壞死的不幸。落到游記裏, 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山徑險滑，從者數人小有蹉跌，幸無大礙”。
後來黎國為耜國入侵, 飽受欺壓的佃戶與耜人勾結造反，屠戮當地世家, 寫這篇游記的世家子弟, 家族幾乎被屠戮得幹幹凈凈。
作為兆朝未來的統治者，璇璣必須引以為戒。
一篇游記看完, 先前璇璣留守在村子的兩個親衛，總算回了驛站。
其中一人上前稟告：“殿下，朝靈城那邊來了官差, 說……”
“說什麽？”璇璣一挑眉。
“說讓附近幾個縣城的徭役都停了，讓老百姓安心忙秋收。”
許是被百姓歡呼雀躍的情景所感染，親衛的聲音也帶上幾分洋洋的喜氣，另一人趕忙上前慶賀：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百姓定會將殿下的功德銘記於心！”
因為兩人的話，璇璣心中一塊巨石總算落地。
看來夏侯儀那邊進行得很順利，不愧是齊王相國，姜還是老的辣。
想起什麽，她又問：“那你們可接到相國大人的消息？”
親衛點頭：“相國大人傳信回來，說他還要同姚大人再商議幾日，晚些過來接殿下。”
璇璣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揮手令兩人退下。
親衛離開後，璇璣不覺輕輕吐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食盒。
其實……裏面的吃食，原本是她命隨行的禦廚特意為沈醉做的，有利於傷後調養氣血，可惜做好了，他人卻走了。
倒是便宜了自己。
璇璣正要揭開食盒，忽而窗外風聲微動。
轉頭身，直接同一雙燦若晨星的眸子對上。
“你不能好好走正門麽……”璇璣扶額，語氣卻不見責備。
沈醉一攤手，“這不是正門關著，外面又有精兵看守，想見殿下，只能翻窗嘛。”
看到桌上攤開的竹簡後，他微微一怔：
“山水游記？殿下還喜歡看這個？”
璇璣“嗯”了一聲，隨口回答：“裏面寫的朝靈城長至節風俗蠻有意思的，讓我想起以前自己在紫宸宮過生辰的情景。”
“殿下的生辰？什麽時候？”沈醉不禁問道。
“臘月初二，聽父王說，我剛出生時，他還是宸國太子。祖父不喜我是女兒，對母皇多有責難。所以三歲之前，宮人們連提都不敢多提一句‘生辰’，更別說操辦了。後來父王繼位，許是為了補償，每年我生辰，他都會親自督看，在瑤華池邊為我搭一座鰲山。”
回憶起這一幕，少女的眼眸在夜色裏微微發亮：
“那鰲山用彩綢、琉璃、金銀箔片紮成，疊成仙山的模樣，裏面點滿成千上萬的燈燭。入夜點燃，光華璀璨，流輝映水，據說連三裏地外都能瞧見那片絢爛的光海。父王會牽著我的手，指著最高的那座燈峰說，‘瞧，那是給我家小璇璣的，比天上的星子還亮。’只是……”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只是……父王殯天後，宮裏就再也沒人給我搭過鰲山了。”
準確說，宸哀帝並非真死，而是假死脫身。但無論是殯天還是隱匿，他都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只為博女兒一笑便耗費人力物力，堆砌出一座如夢似幻的光之山。
不僅如此，隨著母皇正式即位，東宮的待遇未見提升，加諸於“皇太女”這個身份上的期許與規制，卻層層拔高，如同無形的枷鎖。
璇璣說完鰲山的往事，聲音低了下去。
沈醉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璇璣——不是儲君，不是殿下，只是一個想起父親的小女孩。
半晌，璇璣又擡起頭，神色也恢覆了正常：
“話說回來，你不是怕給我帶來麻煩嗎？怎麽又回來了？”
“想知道原因？”沈醉故意賣關子。
璇璣：“愛說說，不說滾。我要睡了。”
沈醉“……”了一會。
好吧這招對璇璣無效。
他從懷裏摸出那根竹筒，交到璇璣手裏，“我在外面趕路時候從一只信鴿那裏發現的，裏面有字條。”
璇璣倒出字條，蹙眉看著上面的內容。
上面的字句很簡短，璇璣只略略掃了一眼，便意識到酉時會有一場針對自己的刺殺。
誰想殺她？當地的縣官？還是……來自更上層？
璇璣蹙眉，忽而又想起，夏侯儀拿著皇太女符節去找縣官，按理說今日本該回來，然而到現在也沒個蹤影。
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沈吟片刻後，囑咐親衛：“去，看看夏侯大人什麽時候回來。”
“不如我去看看？這邊總得留些人守著你。”沈醉試探道。
他的神色是難得的正經，註視著紅衣少年一雙燦若晨星的眸子，璇璣“嗯”了一聲，同意了。
誰知剛同意，沈醉伸手就要拿她的食盒，一邊拿一邊道：
“殿下是皇太女，胸懷寬廣，自然不會讓我白幫忙做事的對吧，剛好我餓了，這點東西——”
璇璣卻將他手給拍開：“看來你是沒有被罰跪罰夠，直接伸手從我這裏搶吃的，要是在宮裏，這個點你就該出去吃板子。”
沈醉無所謂地聳聳肩，“可殿下也知道現在是在外面呀。時過境遷，我現在又不是殿下的什麽良君媵侍。”
璇璣提起食盒就要走。
沈醉趕忙追上去，“哎哎哎，別走我還沒吃呢！”
她卻頭也不回，“餓著吧你！”
話雖如此，等沈醉追出門一瞧，外面的走廊雖早已不見少女身影，但距離自己房間的不遠處，朱紅的漆盒在燭火下流淌著溫潤的光。
他將漆盒揭開，粟米熬的濃粥裏拌入紅艷艷的赤小豆，燉軟爛的豬肘醬香撲鼻，嫩雞羹配了碟煮軟的山藥塊，全是溫潤補血，保護脾胃的飲食。他舀起一勺粟米粥嘗了嘗，俊朗的臉上瞬時多了幾分笑意。
嗯，真香。
但很快，他好看的眉頭一下子皺成個“川”字——誰在粥裏加了那麽濃的辣椒醬，虧他還以為是紅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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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夕，墨色浸透天地，風息蟲寂，萬物沈眠。
沈醉在璇璣房裏守了半宿，都沒見任何異樣，更不要提什麽刺殺。
他不由得暗自納罕：難道是字條上的信息有誤？還是說，他們都想多了？
即便如此，他仍舊抱緊了湛盧劍，靠坐在房梁上，一動不動盯著四周的動靜，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利劍隨時預備出鞘。
不知是否因為有沈醉守著的緣故，原本有些擇床的璇璣，意外睡得很安穩，微風拂過四周懸掛的煙青色紗簾，被褥裏少女一張小臉仿佛靜靜盛開的梔子花般皎潔，手裏還攥著那卷游記。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正要移開目光，忽然牽動了肩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該死。昨晚被那群人圍堵時挨的那一掌，比他以為的要重。
他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傷口應該裂開了，有溫熱的東西順著胳膊往下淌。
還好，沒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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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四目相對。
沈醉僵在房梁上，姿勢像一只被逮住的偷腥貓。
“……”璇璣揉著眼睛坐起來，擡頭看他，“你打算在上面蹲多久？”
“殿下醒了？”
“你血滴我臉上了。”
沈醉低頭一看——完了，血順著袖口滴下去了，正好落在她枕邊。
他訕訕地跳下來，想解釋，璇璣已經點了燈。昏黃的光暈裏，他左肩到前胸的衣襟洇了一大片暗色，還在往外滲。
璇璣皺眉：“不是說皮外傷？”
“是皮外傷。”沈醉嘴硬，“就是……裂開了。”
“坐下。”
“不用——”
“坐下。”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醉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坐在床沿上。璇璣翻出隨身的藥箱，在他面前蹲下來。
“衣服脫了。”她說。
沈醉：“……”
他臉一下子紅了，紅得能滴血：“殿下，這不合適——”
“傷在肩膀，不脫衣服怎麽上藥？”璇璣擡眼看他，唇角微微翹起，“還是說，你在想什麽不合適的事？”
“我沒有！”
“那你臉紅什麽？”
“我、我熱的！”
“大冬天，熱？”
沈醉張口結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璇璣倒是氣定神閑，就那麽蹲在他面前，托著腮看他窘迫的樣子，眼裏有促狹的光。
嗯，肩寬，腿長，腰窄，身材確實不錯。
放在她前世看過的小黃漫裏，高低也能當個男主角。
公子景還有獨屬於少年的青澀之氣，可沈醉已經處於風華正盛的年紀了。可惜就是不開竅，性子傲……
過了一會兒，她總算開口：
“行吧，不逗你了。把領口拉開就行，我看看傷口。”
沈醉松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依言解開領口的系帶，露出左肩。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邊緣翻卷起來，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不是新傷，像是舊傷裂開，邊緣還有青紫的淤痕。
璇璣的笑容收了。
“這傷……不是昨晚弄的？”她一邊拆繃帶一邊問。
沈醉沒吭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少女低垂的臉龐，長而密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邊緣被燭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美得幾近不真實。
自母親早逝，入昭天門學藝，孤身漂泊，再到後來卷入朝堂紛爭，受傷流血已是家常便飯，何曾有人如此細致地為他處理過傷口？
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沖上眼眶，帶來一陣酸澀的脹痛。
他用力抿緊了唇，只是任由她動作。
“是回昭天門的時候傷的？”她擡起眼，“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醉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澀：“很簡單，我師父年紀大了，一直沒指定新門主，很多人怕我回去後，以師父對我的感情，會直接將門主之位傳給我，所以有人暗中使了些小手段，我只能出來了。”
沈醉說得輕松，“只是些小手段”，但璇璣能聽出裏面的驚心動魄。
不然以沈醉的身手，兩人重逢時，他不至於受如此重傷。
“所以你和你師父……”璇璣欲言又止。
她很想問問，他們父子二人究竟有沒有相認？
或許是看出璇璣的疑惑，沈醉長嘆口氣：
“我這次回昭天門，並沒有見到我師父。聽大師兄說師父正在閉關修煉。所以我在他閉關的後山留下一封信，就走了。等傷養好，我還是得回去一趟。”
璇璣有些擔心：“你回去後再遇到危險怎麽辦？”
“遇到了就遇到了唄。”沈醉扯動嘴角，“放心，我命大，一時半會死不了。再說了，無論如何，我總得見上師父一面。”
“再怎麽說，總得……親口喊一聲爹吧。”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不自覺低沈下來。
心知自己勸不動他，璇璣只能低低“嗯”了一聲。
未曾想下一秒，沈醉突然向前一步，驀地彎下腰，一張俊臉驟然在璇璣面前放大。
“怎麽，殿下這是在擔心我？”
因為他的動作，璇璣的心跳差點漏跳一拍。
眼前少年眼眸如星，眉宇軒軒，就連倒映在瞳孔裏的人臉，都如同盛夏夜空裏驟然綻放的一場盛大煙火。
捫心自問，從出生以來，各色各樣的美人璇璣已經見過不少了，如果宸哀帝、丞相姜璘、公子景的好看，像是明月像是清風像是山嵐裏的薄霧，總帶些秀美和清麗，柔和婉約得像是名家筆下的詩歌和畫作。
沈醉則完全不同，他不能用好看、漂亮來形容，而是俊逸，是介乎青年與成年男子之間的瀟灑，仿佛曠野上肆意馳騁的風，瀟灑中藏著幾分桀驁，讓人第一眼便會“咚”的一聲，直接撞進心扉裏。
可惡，這樣頂級的顏值，怎麽就不能心甘情願呆在她的東宮裏呢？
別的不說，就算天天看一看，心情也能變好呀。
好不容易掩飾好自己的失神，璇璣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攤攤手，“你覺得我是在擔心，那就是咯。怎麽，你以前是我的良君，現在又是我的護衛，我還不能關心你？”
面對少女的反問，沈醉只是唇角輕勾：“榮幸之至。”
璇璣沒說話，只是繼續拆繃帶。
她的動作很輕，可沈醉還是疼得攥緊了拳頭。
就在此時，一只纖細的小銀瓶忽然從他袖子裏掉出來，骨碌碌滾到璇璣腳邊，停下來時瓶塞散開，傾灑出些許白色粉末。
“這是什麽？”
璇璣好奇撿起瓶子，正想放到鼻尖聞聞，誰知沈醉一把搶過小銀瓶，重新將瓶塞旋緊，塞回自己的袖袋裏。
大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於異常，對上璇璣打量的眼神時，他不自然地解釋道：
“只是一些藥粉罷了，給我自己療傷用的。”
璇璣“哦”了一聲，然而轉身之際，卻悄悄收緊了手——從地上撿起瓶子的時候，她右手食指裏，恰好挖了一指甲的粉末。
……
借著去院子裏透氣的功夫，璇璣叫了劉太醫過來。
她將指甲裏的粉末彈到絲帕上，又將絲帕遞給劉太醫。
“麻煩劉太醫瞧瞧，這上面的藥粉到底是什麽。”
劉太醫先是聞了聞藥粉的氣味，又用食指拈起一點點嘗了嘗，半晌，才確定地開口：
“啟稟殿下，這藥粉乃是……曼陀羅所制。一般用於麻醉鎮痛，若是過量服用，會令人意識模糊，產生幻覺，嚴重者還會導致抽搐昏迷。”
話音剛落，璇璣便變了臉色。
難道沈醉想害自己？還是說，故意用字條麻痹他們，然後等待時機和晏王安的餘黨裏應外合？
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璇璣囑咐劉太醫：
“記住，這件事不要聲張出去，如果有人問起，便說我叫你來是為了商議解決瘴癘的問題，你從沒有見過什麽曼陀羅粉，聽明白了嗎？”
劉太醫諾諾點頭。
他拎著藥箱下樓前，璇璣又壓低聲音，叫住他：
“讓侍衛長李昊來我這裏一趟，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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