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民生稅（1）【重寫】 傳聞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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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民生稅（1）【重寫】 傳聞不可信。
細雨綿綿, 如同要將整個天地都籠罩。
朦朧的雨霧裏，林寒澗肅，原野深綠, 兩行爭雁，界破青天。
伴隨著一聲聲清寒的雁鳴, 璇璣將目光從一映青山上收回。
她騎著高頭駿馬, 淺金騎射服的下擺隨著駿馬的步子一蕩一蕩，皎潔的臉上不曾施任何脂粉，甚至眉宇還稍稍描濃了些，再加上往日的高馬尾改成用金冠壓著的發髻，望之便如同一個俊秀的貴族美少年。
真有些……無聊啊。
窮山惡水，路上也沒什麽好吃的。
實際上，璇璣剛剛聽見大雁的鳴叫, 第一反應是——也不知道烤大雁的滋味怎麽樣。
自從渡過若幽河，來到齊國安平郡的領地，每天看到的都是這樣清寒的秋景, 再加上長途跋涉，一切從簡，就算璇璣特意把小廚房的方廚子帶上, 也沒那麽五花八門的食材給他折騰，實在令她膩味無比。
此行她來齊國的目的一共有兩個, 一則是為了查清齊地和晏王安勾結的人是誰, 好好整頓一番齊國的內政，肅清政敵。另一個便是深入南荒的十萬大山為公子景尋找碧躅花。
原本璇璣想自己親自去一趟南荒, 然而相國夏侯儀聽聞後認為不妥，畢竟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十萬大山兇險無比, 儲君身份貴重不宜前去，因此和璇璣商議後，派了一支精心挑選的二十人小隊，渡江去了南荒。
起初這些人每隔五日便會傳信回來報告進展，但隨著時間流逝，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少。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南荒遇到了什麽……
正當璇璣神思逸飛之際，旁邊傳來相國夏侯儀沈穩的嗓音：
“殿下，天色將黑，前面就是驛站，我們在那裏歇一晚再走吧。”
璇璣微微點頭，“那就聽相國大人的吧。”
她一揚馬鞭，駿馬一聲長鳴後，撒開蹄子向前方奔去。
眼看就要到了驛站，璇璣忽然勒住韁繩，盯著路旁那片的水田。
明明是豐收的季節，稻穗該壓彎枝頭了，可眼前只有幹裂的泥土和瘋長的野草，整個水田荒蕪無比。
“殿下？”夏侯儀策馬上前。
璇璣沒答話，目光越過田野，落在遠處炊煙稀落的村莊上。這個時辰，本該是農人歸家、雞犬相聞的光景，然而村子靜得像座墳。
“不對勁。”她說。
作為齊王相國，夏侯儀同樣意識到此事非同尋常，皺著眉道：
“今年齊地風調雨順，為何路邊卻有大片農田荒蕪？去，派幾個人到附近的村子查查，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派去問話的隨從很快就回來了。
他低著頭，向夏侯儀稟告道：“啟稟相國大人，問了村裏的幾個老人，他們說……田地荒蕪，是因為周邊大部分青壯年，都去服役了。”
“服役？”璇璣心生疑惑，不由得插話，“正常來說徭役都是秋收後至春耕前，更不要提母皇三令五申，徭役不違農時，這個季節齊國怎麽會有徭役？”
她下意識看向相國夏侯儀，卻見夏侯儀面色凝重，如籠陰雲。
有下官解釋道：“殿下有所不知，安平郡因為瀕臨南荒，一向以精美絕倫的玉雕聞名，其中又以翡翠和羊脂玉為翹楚，凡郡中男丁，每年須按戶等繳納玉捐，或者家裏出丁，去礦坑服三個月的采石役。只是隨著中庭與南荒的隔絕，運來的翡翠一年比一年少，那些村民，大概就是因為繳不起玉捐，所以只能去崆邙山的羊脂玉礦坑服役了。”
玉石稅。
璇璣一下子想到晏王安當初用假翡翠謀利，且齊國內部有不少翡翠曾流向晏國的事情。莫非……這件事與晏王安的黨羽有關？
沈吟片刻，璇璣看向夏侯儀：“相國大人怎麽看這件事？”
夏侯儀總算開口：“安平郡的郡守是誰？之前齊王殿下已經下令減免這兩年的玉捐，今年陛下也是開口說齊地可以不用再上供翡翠，為何安平郡內還是如此情形？”
下官喏喏應聲：“好像是姚安姚大人，他任安平郡的郡守，迄今已有十餘年整。”
夏侯儀皺眉思索。
這種情況一般只有兩種可能，一個是郡守姚安沒有收到相關政令，另一個……就是姚安收到了，但並不願意照做。
他如今出門在外，即便身為齊王相國，沒有正式詔書和符令的話，能指揮得動的官員皆在王都青禾城內，想要叫停服役一事，必須得通過姚安才行。
可安平郡的郡守府位於朝靈城，距離此地尚且有數百裏之遙，正常走的話，恐怕要五六日功夫，若是撇開車隊只身前往，快馬加鞭的話，大概兩日能到。
農忙時間耽誤不起，如果僅僅只是周圍一小片村子這樣還沒什麽，他怕的是整個安平郡不止一處如此。
“相國大人可是為安平郡的秋收而煩惱？”璇璣敏銳察覺夏侯儀的擔憂。
夏侯儀長嘆口氣：“不錯，微臣剛剛在想郡內是否還有其他地方的村落，因為服采石役而延誤了農時。長此以往，秋收必減，糧價必漲，等到青黃不接之時，倉廩不實，民心不穩，國之本便要動搖。”
璇璣眼珠一轉，已有計較：“不如這樣好了，本宮身上帶有陛下親授符節，可代行王命。我們立刻去朝靈城，以皇太女節令，命姚安停掉周遭村落徭役，保住眼前秋收。等秋收過去，再與姚安正式行文，罷除整個安平郡采石之役。”
她提出來的這個法子，雖不能徹底解決采石役一事，但起碼能解決附近村子燃眉之急。
夏侯儀心裏不由得暗暗感嘆。
他此前一直聽聞皇太女為人頑劣不堪，但一路走來，璇璣出乎意料地好相處，甚至為了不過於引人註目，她還特意作少年打扮，喬裝成宗室子弟，也免得路上和夏侯儀接觸太多，傳出風言風語。
果然傳聞不能信。
收回思緒，夏侯儀點了點頭：“那便依照殿下的意思辦吧。”
————————
想出了解決辦法，璇璣自覺十分得意，故而晚膳的時候胃口大開。
方廚子借了驛站的廚房，張羅出了好些齊地特有的美味，桌上的菜肴琳瑯滿目，酸筍燜野禽飄著鮮氣，灰豆腐燒山兔油亮誘人，還有酸湯煨的野菌、折耳根拌臘肉，連拌的鹽酸菜都透著股子地脈裏的鮮靈，滿桌鮮辣裹著山野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夏侯儀因為因為牽掛著采石役的事，只吃了幾筷子後，便淺嘗輒止。璇璣卻因為無辣不歡，再加上齊地特有的自然發酵酸味，一頓晚膳下來，吃得她頭也不擡，很是開心。
不曾想，這一開心，就壞事了。
整整一個夜晚，璇璣已經記不清自己第幾次從茅房出來了。雙腿像灌了鉛，扶著墻才能挪動，一張小臉蠟黃蠟黃的，額上全是虛汗。
“殿下……”隨行的侍女書萱急得眼眶都紅了，一邊給她擦汗，一邊朝外頭喊，“太醫呢？太醫怎麽還沒來？”
方廚子跪在門外，磕頭磕得砰砰響，額頭已經見了血。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太醫拎著藥箱跌跌撞撞跑進來，診了脈，又匆匆去後院查看。
回來時他臉色鐵青，額上全是汗：“殿下，是……是井水。後院的井水被鳥雀汙了，殿下喝的那道酸湯煨野菌，用的就是那井水。”
璇璣靠在榻上，有氣無力地擡了擡眼皮：“不是投毒？”
“不是。”太醫搖頭，聲音發顫，“是……意外。”
璇璣沒說話。
她看了方廚子一眼，那廚子已經嚇得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想起他平日裏做的各色各樣美食，她最終還是心一軟，擺擺手：
“打十板子，遣回原籍。換個人來。”
書萱急了：“殿下，他差點害死您——”
“我知道。”璇璣打斷她，聲音沙啞，“不是故意的，就別要命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打太狠。”
方廚子被拖下去的時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裏還喊著“殿下恩典”。夏侯儀站在門口，眉頭擰成了川字，他盯著璇璣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
璇璣第一次註意到，夏侯儀看她的眼神有些特別。
不是臣子看儲君的敬畏，更像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還有一絲……
小心翼翼的試探。
來時路上，她同夏侯儀身邊的侍從交談才知道，這位齊王相國每次去帝都，都會悄悄去棠棣院外站一會兒，聽公子景撫琴。
公子景叫他“相國大人”，叫他“養父”，可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三個月，但他依然對公子景視如己出。
如今看到夏侯儀註視自己的眼神，璇璣總算有些明白，為什麽公子景提起這位養父時，語氣裏總帶著不易察覺的親近。
想了想，璇璣先開了口：“相國大人先走，抓緊時間去朝靈城。”
“殿下……”
“采石役的事耽誤不得。”她撐著坐起來，蠟黃的臉上沒什麽血色，語氣卻很穩，“我有太醫守著，死不了。”
夏侯儀還想說什麽，璇璣已經讓人把節令取來，塞進他手裏。他攥著那枚金燦燦的節令，沈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那臣先走。”他低聲道，“殿下保重。”
當晚，他就帶著兩個侍衛策馬而去。馬蹄聲在夜色裏響了很久，漸漸聽不見了。
璇璣昏昏沈沈睡了整整一天。
醒來時暮色四合，窗外一輪昏黃的落日正沈入西山。
書萱端了藥進來，璇璣灌了一碗下去，肚子裏那股翻騰總算消停了，又吃了一碗清粥並幾個熱騰騰的豚皮餅，自覺恢覆了不少力氣。
“殿下再歇一晚吧？”書萱小聲說，“太醫說您身子還虛。”
璇璣搖搖頭，趿上鞋就往外走。
書萱在後面追：“殿下！”
“我沒事，出去透透氣，順便消個食。”
璇璣頭也不回，推開了驛站的木門。她想借此機會，看看附近的村莊，究竟受到采石役多大影響。
暮色裏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神清氣爽。
正是百姓煮晚飯的時間點，田野邊零星散落的屋舍接連飄出裊裊炊煙，有小孩在村口的水井旁追著黃狗玩，看到璇璣過來，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含著臟兮兮的手指頭，好奇打量她。
璇璣帶著兩三個親衛，在村子裏轉了一圈。
和先前隨從稟報的一樣，村子裏大部分是一些婦人和小孩，連老翁都很少見，想必服役的人並不局限於青壯年。
璇璣記下村落的現狀後，準備回去將它整理到自己的游記裏，等回京一起稟告給母皇，然而沒走兩步，她突然聽見不遠處爆發出一陣淒涼的哭嚷聲：
“大老爺，我求求您了，我兒子才十歲，他怎麽能去服役啊……”
緊接著又是一陣拉扯衣衫和推搡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尖銳的哭叫：
“娘！！你們不準動我娘！！”
璇璣眉心微蹙，快步向聲音傳出的地方走去。
幾個身著皂衣的差役雙手叉腰，站在一座茅草屋前，一臉不悅，中間的年輕婦人坐在地上，身上、臉上全是塵土，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摟著一個小臉臟兮兮，還不到她腰高的瘦小男童，半點不肯撒手。
空地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然而面對趾高氣昂的征役差役，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話都不敢說，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
璇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她其實並不喜歡多管閑事。
她如今的身份是喬裝的宗室子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這是齊國的地界，強龍不壓地頭蛇，等夏侯儀拿了節令回來，自會處置。
可那孩子尖利的哭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裏。
她在紫宸宮學了十四年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太傅師鄺臨終前還拉著她的手說“殿下要記得百姓”。可那些都是書上的字，是太傅蒼老的聲音，是祭天時遙遙望見的、跪了一地的模糊人影。
不是眼前這個滿臉淚痕的婦人，不是這個抱著母親不撒手的瘦小男孩。
她深吸一口氣。
“算了，”她攥緊手指，對自己道，“就管這一次。”
與此同時，婦人跪在地上，哀泣著懇求差役：
“老爺，不能再寬限寬限嗎？我公公還病著，丈夫還在外面，等他回來，等他回來家裏就能交上玉捐了……”
差役頭子不耐煩：“都說了按照律法，家中男丁不足，可用財物或女眷替代。你既不肯讓你兒子服役，還不肯跟我們走，怎麽，你是要翻了天不成？”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傳來——“就算她翻了天，又能如何？”
差役們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氣度不凡的黃衣少年站在不遠處，似笑非笑地註視自己。
黃昏的光線暗淡，那少年的雙眸卻剔透如同琉璃，兼之膚色白皙，雖面上籠罩著層淡淡的病氣，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
面對這不知來頭，還帶著幾個虎視眈眈的親衛的少年，差役頭子本不想招惹是非，他揮手呵斥：
“去去去，少多管閑事，征收玉捐是朝廷律法，哪是你一個外人能插手的？公子想當好人做好事，可也要先看看頒布律法的人是誰！”
他原以為璇璣會打退堂鼓，誰知她卻向前一步：“你先同我說清楚，到底，是哪條律法，說服役、允許、你們、強搶女眷！”
她這一往前，久居高位所帶來的威壓一下子令幾個差役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敢吱聲。
實際上，朝廷律法只規定了財物可代替徭役，至於女眷麽……
從未有過如此說法。
畢竟早在女帝還未登基的時候，便規定了販賣人口是死罪。
他們之所以敢如此，不外乎是仗著此地位於邊境，偏僻遙遠，即便把一些服役的人的家眷賣到窯子酒館，只要錢交上去，官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許是覺得手下的反應駁了自己面子，差役頭子怒不可遏：
“老子說有這條律法就是有！你們幾個還不把他們給我趕出去！到時候要收的玉捐沒收上來，掉腦袋挨板子的人可是我們！”
差役們總算從剛才的震懾中回過神來。
那點對貴人的畏懼，在更現實的恐懼面前迅速土崩瓦解——上官的板子、欠稅的枷鎖，可比一個不知來歷的世家子弟可怕多了。
一個獐頭鼠目的差役啐了一口唾沫，擼起袖子就要抓璇璣的胳膊，璇璣想也沒想，擡腳就是沖著差役胸口一踹！
她這一踹很是用了些力氣，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閃過，緊接著便是清脆的骨裂聲，差役整個人被一腳踹飛出去，砸在路邊的爛泥裏。
擡腿的時候，少女束發的發帶松散開來，此時被晚風一吹，一頭墨發在風裏獵獵飛揚，水銀般的月光鍍在發絲邊緣，襯得她如天神般不可逼視。
女子？
世家大族打扮的女子？
差役頭子微微一楞，想起最近一則傳聞。
解決完一個，璇璣擡了擡手，親衛會意，當即從她身後掠出。沒兩下功夫，剩下幾個差役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哎喲哎喲地哀嚎著。
差役頭子被按在地上，臉上全是泥，卻還在罵：
“你以為老子想幹這缺德事？！姚大人定的稅額，完不成老子全家去喝西北風！你貴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可老子家裏也有老娘要養！”
璇璣的手頓了一下。
眼前這個人滿臉橫肉，兇神惡煞，可他的靴子破了洞，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他的手下也都是些瘦骨嶙峋的漢子，不像欺壓百姓的惡霸，倒像被生活逼到墻角的困獸。
“稅額是多少？”璇璣問。
差役頭子怔住。
“姚大人定的玉捐，每戶每年……三貫。”
三貫。璇璣記得，她在朝靈城的文書裏看過，安平郡的玉捐是每戶每年三百文。
十倍。
璇璣微微瞇起眼睛，心裏驀地升起一股怒火。有親衛低聲詢問：
“殿下，這幾個人實在聒噪，要不要屬下直接解決了他？”
璇璣卻搖頭，制止了親衛。
只見她擡起眸，環視一圈，然後看定差役頭子，一字一句地道：
“你，現在就給我滾回去，讓你們的大人，親自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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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綿綿, 如同要將整個天地都籠罩。
朦朧的雨霧裏，林寒澗肅，原野深綠, 兩行爭雁，界破青天。
伴隨著一聲聲清寒的雁鳴, 璇璣將目光從一映青山上收回。
她騎著高頭駿馬, 淺金騎射服的下擺隨著駿馬的步子一蕩一蕩，皎潔的臉上不曾施任何脂粉，甚至眉宇還稍稍描濃了些，再加上往日的高馬尾改成用金冠壓著的發髻，望之便如同一個俊秀的貴族美少年。
真有些……無聊啊。
窮山惡水，路上也沒什麽好吃的。
實際上，璇璣剛剛聽見大雁的鳴叫, 第一反應是——也不知道烤大雁的滋味怎麽樣。
自從渡過若幽河，來到齊國安平郡的領地，每天看到的都是這樣清寒的秋景, 再加上長途跋涉，一切從簡，就算璇璣特意把小廚房的方廚子帶上, 也沒那麽五花八門的食材給他折騰，實在令她膩味無比。
此行她來齊國的目的一共有兩個, 一則是為了查清齊地和晏王安勾結的人是誰, 好好整頓一番齊國的內政，肅清政敵。另一個便是深入南荒的十萬大山為公子景尋找碧躅花。
原本璇璣想自己親自去一趟南荒, 然而相國夏侯儀聽聞後認為不妥，畢竟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十萬大山兇險無比, 儲君身份貴重不宜前去，因此和璇璣商議後，派了一支精心挑選的二十人小隊，渡江去了南荒。
起初這些人每隔五日便會傳信回來報告進展，但隨著時間流逝，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少。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南荒遇到了什麽……
正當璇璣神思逸飛之際，旁邊傳來相國夏侯儀沈穩的嗓音：
“殿下，天色將黑，前面就是驛站，我們在那裏歇一晚再走吧。”
璇璣微微點頭，“那就聽相國大人的吧。”
她一揚馬鞭，駿馬一聲長鳴後，撒開蹄子向前方奔去。
眼看就要到了驛站，璇璣忽然勒住韁繩，盯著路旁那片的水田。
明明是豐收的季節，稻穗該壓彎枝頭了，可眼前只有幹裂的泥土和瘋長的野草，整個水田荒蕪無比。
“殿下？”夏侯儀策馬上前。
璇璣沒答話，目光越過田野，落在遠處炊煙稀落的村莊上。這個時辰，本該是農人歸家、雞犬相聞的光景，然而村子靜得像座墳。
“不對勁。”她說。
作為齊王相國，夏侯儀同樣意識到此事非同尋常，皺著眉道：
“今年齊地風調雨順，為何路邊卻有大片農田荒蕪？去，派幾個人到附近的村子查查，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派去問話的隨從很快就回來了。
他低著頭，向夏侯儀稟告道：“啟稟相國大人，問了村裏的幾個老人，他們說……田地荒蕪，是因為周邊大部分青壯年，都去服役了。”
“服役？”璇璣心生疑惑，不由得插話，“正常來說徭役都是秋收後至春耕前，更不要提母皇三令五申，徭役不違農時，這個季節齊國怎麽會有徭役？”
她下意識看向相國夏侯儀，卻見夏侯儀面色凝重，如籠陰雲。
有下官解釋道：“殿下有所不知，安平郡因為瀕臨南荒，一向以精美絕倫的玉雕聞名，其中又以翡翠和羊脂玉為翹楚，凡郡中男丁，每年須按戶等繳納玉捐，或者家裏出丁，去礦坑服三個月的采石役。只是隨著中庭與南荒的隔絕，運來的翡翠一年比一年少，那些村民，大概就是因為繳不起玉捐，所以只能去崆邙山的羊脂玉礦坑服役了。”
玉石稅。
璇璣一下子想到晏王安當初用假翡翠謀利，且齊國內部有不少翡翠曾流向晏國的事情。莫非……這件事與晏王安的黨羽有關？
沈吟片刻，璇璣看向夏侯儀：“相國大人怎麽看這件事？”
夏侯儀總算開口：“安平郡的郡守是誰？之前齊王殿下已經下令減免這兩年的玉捐，今年陛下也是開口說齊地可以不用再上供翡翠，為何安平郡內還是如此情形？”
下官喏喏應聲：“好像是姚安姚大人，他任安平郡的郡守，迄今已有十餘年整。”
夏侯儀皺眉思索。
這種情況一般只有兩種可能，一個是郡守姚安沒有收到相關政令，另一個……就是姚安收到了，但並不願意照做。
他如今出門在外，即便身為齊王相國，沒有正式詔書和符令的話，能指揮得動的官員皆在王都青禾城內，想要叫停服役一事，必須得通過姚安才行。
可安平郡的郡守府位於朝靈城，距離此地尚且有數百裏之遙，正常走的話，恐怕要五六日功夫，若是撇開車隊只身前往，快馬加鞭的話，大概兩日能到。
農忙時間耽誤不起，如果僅僅只是周圍一小片村子這樣還沒什麽，他怕的是整個安平郡不止一處如此。
“相國大人可是為安平郡的秋收而煩惱？”璇璣敏銳察覺夏侯儀的擔憂。
夏侯儀長嘆口氣：“不錯，微臣剛剛在想郡內是否還有其他地方的村落，因為服采石役而延誤了農時。長此以往，秋收必減，糧價必漲，等到青黃不接之時，倉廩不實，民心不穩，國之本便要動搖。”
璇璣眼珠一轉，已有計較：“不如這樣好了，本宮身上帶有陛下親授符節，可代行王命。我們立刻去朝靈城，以皇太女節令，命姚安停掉周遭村落徭役，保住眼前秋收。等秋收過去，再與姚安正式行文，罷除整個安平郡采石之役。”
她提出來的這個法子，雖不能徹底解決采石役一事，但起碼能解決附近村子燃眉之急。
夏侯儀心裏不由得暗暗感嘆。
他此前一直聽聞皇太女為人頑劣不堪，但一路走來，璇璣出乎意料地好相處，甚至為了不過於引人註目，她還特意作少年打扮，喬裝成宗室子弟，也免得路上和夏侯儀接觸太多，傳出風言風語。
果然傳聞不能信。
收回思緒，夏侯儀點了點頭：“那便依照殿下的意思辦吧。”
————————
想出了解決辦法，璇璣自覺十分得意，故而晚膳的時候胃口大開。
方廚子借了驛站的廚房，張羅出了好些齊地特有的美味，桌上的菜肴琳瑯滿目，酸筍燜野禽飄著鮮氣，灰豆腐燒山兔油亮誘人，還有酸湯煨的野菌、折耳根拌臘肉，連拌的鹽酸菜都透著股子地脈裏的鮮靈，滿桌鮮辣裹著山野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夏侯儀因為因為牽掛著采石役的事，只吃了幾筷子後，便淺嘗輒止。璇璣卻因為無辣不歡，再加上齊地特有的自然發酵酸味，一頓晚膳下來，吃得她頭也不擡，很是開心。
不曾想，這一開心，就壞事了。
整整一個夜晚，璇璣已經記不清自己第幾次從茅房出來了。雙腿像灌了鉛，扶著墻才能挪動，一張小臉蠟黃蠟黃的，額上全是虛汗。
“殿下……”隨行的侍女書萱急得眼眶都紅了，一邊給她擦汗，一邊朝外頭喊，“太醫呢？太醫怎麽還沒來？”
方廚子跪在門外，磕頭磕得砰砰響，額頭已經見了血。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太醫拎著藥箱跌跌撞撞跑進來，診了脈，又匆匆去後院查看。
回來時他臉色鐵青，額上全是汗：“殿下，是……是井水。後院的井水被鳥雀汙了，殿下喝的那道酸湯煨野菌，用的就是那井水。”
璇璣靠在榻上，有氣無力地擡了擡眼皮：“不是投毒？”
“不是。”太醫搖頭，聲音發顫，“是……意外。”
璇璣沒說話。
她看了方廚子一眼，那廚子已經嚇得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想起他平日裏做的各色各樣美食，她最終還是心一軟，擺擺手：
“打十板子，遣回原籍。換個人來。”
書萱急了：“殿下，他差點害死您——”
“我知道。”璇璣打斷她，聲音沙啞，“不是故意的，就別要命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打太狠。”
方廚子被拖下去的時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裏還喊著“殿下恩典”。夏侯儀站在門口，眉頭擰成了川字，他盯著璇璣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
璇璣第一次註意到，夏侯儀看她的眼神有些特別。
不是臣子看儲君的敬畏，更像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還有一絲……
小心翼翼的試探。
來時路上，她同夏侯儀身邊的侍從交談才知道，這位齊王相國每次去帝都，都會悄悄去棠棣院外站一會兒，聽公子景撫琴。
公子景叫他“相國大人”，叫他“養父”，可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三個月，但他依然對公子景視如己出。
如今看到夏侯儀註視自己的眼神，璇璣總算有些明白，為什麽公子景提起這位養父時，語氣裏總帶著不易察覺的親近。
想了想，璇璣先開了口：“相國大人先走，抓緊時間去朝靈城。”
“殿下……”
“采石役的事耽誤不得。”她撐著坐起來，蠟黃的臉上沒什麽血色，語氣卻很穩，“我有太醫守著，死不了。”
夏侯儀還想說什麽，璇璣已經讓人把節令取來，塞進他手裏。他攥著那枚金燦燦的節令，沈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那臣先走。”他低聲道，“殿下保重。”
當晚，他就帶著兩個侍衛策馬而去。馬蹄聲在夜色裏響了很久，漸漸聽不見了。
璇璣昏昏沈沈睡了整整一天。
醒來時暮色四合，窗外一輪昏黃的落日正沈入西山。
書萱端了藥進來，璇璣灌了一碗下去，肚子裏那股翻騰總算消停了，又吃了一碗清粥並幾個熱騰騰的豚皮餅，自覺恢覆了不少力氣。
“殿下再歇一晚吧？”書萱小聲說，“太醫說您身子還虛。”
璇璣搖搖頭，趿上鞋就往外走。
書萱在後面追：“殿下！”
“我沒事，出去透透氣，順便消個食。”
璇璣頭也不回，推開了驛站的木門。她想借此機會，看看附近的村莊，究竟受到采石役多大影響。
暮色裏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神清氣爽。
正是百姓煮晚飯的時間點，田野邊零星散落的屋舍接連飄出裊裊炊煙，有小孩在村口的水井旁追著黃狗玩，看到璇璣過來，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含著臟兮兮的手指頭，好奇打量她。
璇璣帶著兩三個親衛，在村子裏轉了一圈。
和先前隨從稟報的一樣，村子裏大部分是一些婦人和小孩，連老翁都很少見，想必服役的人並不局限於青壯年。
璇璣記下村落的現狀後，準備回去將它整理到自己的游記裏，等回京一起稟告給母皇，然而沒走兩步，她突然聽見不遠處爆發出一陣淒涼的哭嚷聲：
“大老爺，我求求您了，我兒子才十歲，他怎麽能去服役啊……”
緊接著又是一陣拉扯衣衫和推搡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尖銳的哭叫：
“娘！！你們不準動我娘！！”
璇璣眉心微蹙，快步向聲音傳出的地方走去。
幾個身著皂衣的差役雙手叉腰，站在一座茅草屋前，一臉不悅，中間的年輕婦人坐在地上，身上、臉上全是塵土，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摟著一個小臉臟兮兮，還不到她腰高的瘦小男童，半點不肯撒手。
空地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然而面對趾高氣昂的征役差役，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話都不敢說，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
璇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她其實並不喜歡多管閑事。
她如今的身份是喬裝的宗室子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這是齊國的地界，強龍不壓地頭蛇，等夏侯儀拿了節令回來，自會處置。
可那孩子尖利的哭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裏。
她在紫宸宮學了十四年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太傅師鄺臨終前還拉著她的手說“殿下要記得百姓”。可那些都是書上的字，是太傅蒼老的聲音，是祭天時遙遙望見的、跪了一地的模糊人影。
不是眼前這個滿臉淚痕的婦人，不是這個抱著母親不撒手的瘦小男孩。
她深吸一口氣。
“算了，”她攥緊手指，對自己道，“就管這一次。”
與此同時，婦人跪在地上，哀泣著懇求差役：
“老爺，不能再寬限寬限嗎？我公公還病著，丈夫還在外面，等他回來，等他回來家裏就能交上玉捐了……”
差役頭子不耐煩：“都說了按照律法，家中男丁不足，可用財物或女眷替代。你既不肯讓你兒子服役，還不肯跟我們走，怎麽，你是要翻了天不成？”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傳來——“就算她翻了天，又能如何？”
差役們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氣度不凡的黃衣少年站在不遠處，似笑非笑地註視自己。
黃昏的光線暗淡，那少年的雙眸卻剔透如同琉璃，兼之膚色白皙，雖面上籠罩著層淡淡的病氣，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
面對這不知來頭，還帶著幾個虎視眈眈的親衛的少年，差役頭子本不想招惹是非，他揮手呵斥：
“去去去，少多管閑事，征收玉捐是朝廷律法，哪是你一個外人能插手的？公子想當好人做好事，可也要先看看頒布律法的人是誰！”
他原以為璇璣會打退堂鼓，誰知她卻向前一步：“你先同我說清楚，到底，是哪條律法，說服役、允許、你們、強搶女眷！”
她這一往前，久居高位所帶來的威壓一下子令幾個差役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敢吱聲。
實際上，朝廷律法只規定了財物可代替徭役，至於女眷麽……
從未有過如此說法。
畢竟早在女帝還未登基的時候，便規定了販賣人口是死罪。
他們之所以敢如此，不外乎是仗著此地位於邊境，偏僻遙遠，即便把一些服役的人的家眷賣到窯子酒館，只要錢交上去，官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許是覺得手下的反應駁了自己面子，差役頭子怒不可遏：
“老子說有這條律法就是有！你們幾個還不把他們給我趕出去！到時候要收的玉捐沒收上來，掉腦袋挨板子的人可是我們！”
差役們總算從剛才的震懾中回過神來。
那點對貴人的畏懼，在更現實的恐懼面前迅速土崩瓦解——上官的板子、欠稅的枷鎖，可比一個不知來歷的世家子弟可怕多了。
一個獐頭鼠目的差役啐了一口唾沫，擼起袖子就要抓璇璣的胳膊，璇璣想也沒想，擡腳就是沖著差役胸口一踹！
她這一踹很是用了些力氣，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閃過，緊接著便是清脆的骨裂聲，差役整個人被一腳踹飛出去，砸在路邊的爛泥裏。
擡腿的時候，少女束發的發帶松散開來，此時被晚風一吹，一頭墨發在風裏獵獵飛揚，水銀般的月光鍍在發絲邊緣，襯得她如天神般不可逼視。
女子？
世家大族打扮的女子？
差役頭子微微一楞，想起最近一則傳聞。
解決完一個，璇璣擡了擡手，親衛會意，當即從她身後掠出。沒兩下功夫，剩下幾個差役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哎喲哎喲地哀嚎著。
差役頭子被按在地上，臉上全是泥，卻還在罵：
“你以為老子想幹這缺德事？！姚大人定的稅額，完不成老子全家去喝西北風！你貴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可老子家裏也有老娘要養！”
璇璣的手頓了一下。
眼前這個人滿臉橫肉，兇神惡煞，可他的靴子破了洞，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他的手下也都是些瘦骨嶙峋的漢子，不像欺壓百姓的惡霸，倒像被生活逼到墻角的困獸。
“稅額是多少？”璇璣問。
差役頭子怔住。
“姚大人定的玉捐，每戶每年……三貫。”
三貫。璇璣記得，她在朝靈城的文書裏看過，安平郡的玉捐是每戶每年三百文。
十倍。
璇璣微微瞇起眼睛，心裏驀地升起一股怒火。有親衛低聲詢問：
“殿下，這幾個人實在聒噪，要不要屬下直接解決了他？”
璇璣卻搖頭，制止了親衛。
只見她擡起眸，環視一圈，然後看定差役頭子，一字一句地道：
“你，現在就給我滾回去，讓你們的大人，親自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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